常有人問我，高中要選什麼科系、出社會後要往哪走。我沒有什麼金句，倒是有一個更想先講清楚的東西：天賦。
天賦這件事，我自己的看法是：大多數時候是基因決定的，它不是必然會長出來的東西。沒遇上對的時間、對的環境，它就在那裡躺著。我常把天賦想成種子。種子放在那裡，本身什麼都不是，它是有時效的東西。土壤、陽光、水分不對，它就不會發芽。更荒唐的是，你可能是一株喜水植物的種子，卻被丟到了撒哈拉沙漠。這顆種子在那裡，就是一顆被徹底浪費的種子。相較之下，天賦碰上對的環境，那個成果是會嚇到旁人的。
天賦造就的是──放對地方的幸運兒
Robinson 個頭和我差不多，微壯，皮膚黝黑，是那種大家都喜歡開玩笑的人，在班上很受歡迎。據說，他當初的成績其實足以進第一志願，但他選擇了成功高中就讀。與我們相比，他的入學分數比平均高出了將近二十分。所以，在我眼裡，他就像是個「第一志願樣本」。Robinson 是天生會考試的那種人。我自己很努力地跳，最多也就摸到他的腳尖的高度。我國中努力三年都進不了建中，看著 Robinson，我會問自己：若是一整班四十個人都是他這種硬底子，我能排到第幾名？
那時候，班上的男生幾乎都熱衷於籃球，Robinson 也是。我們身高幾乎一樣，同學卻總是先找他組隊，原因不複雜，他球感比我好，跟他同隊經常會贏。
照理說沒補習該吃虧，他反而幾乎是班上不動的第一名。他考試厲害的地方在這裡：他讀得懂出題者要問什麼。題海戰術在我們班人人都用，而他的成績就是硬生生地比我們高出一截。
長大的過程裡，總有一兩個位置，你會發現自己怎麼努力都贏不過天賦比你高的人。Robinson 在那裡，我自己在這裡。我很早就被迫面對這個落差。我們身高差不多，因此他常坐在我隔壁。可是論考試這件事，他在天上，我在地上。三年後，他順利填上當屆的最高分志願，進了自己最想去的大學科系。我則更確定一件事：勤能補拙的前提，是我們選擇在哪個領域「勤」。除了找對戰場，還要用對方法。在我還很小的時候，不一定明白這個道理，也許會不服氣。我也試過拼到底，但跟天才的差距會逼你接受有些事情還真的強求不了。我眼中的世界和他們眼中的世界，根本就不一樣。我這邊是用盡全心準備、進了考場、低著頭默唸祈禱、勉強動筆。他們那邊大概是吃完早餐進來，隨手寫一寫，甚至還提早交卷。
這種程度的落差，長大後回頭，突然就懂了。認清事實後，我只是把時間從不擅長的地方挪走，放到自己擅長的地方。我從來不把學習跟應試當作同一件事。我不一定擅長考試，但終身都樂於學習。考卷上分數衝不上去，不代表後面的日子會塌掉。這個結論不需要下得太早，就算臺灣是個「考試引導教學」的國度。
專注──當我終於發現自己的優勢
我是在跟朋友互相比較之後才發現，考試我衝不到 PR99，但學習的方式我始終跟其他人不一樣，這要跟別人比過才看得出來。小孩子最早、也最常見的對象就是自己，所以一開始不清楚自己跟別人的差別。我的優勢，是隨著年紀漸長才逐漸體悟的。
前幾週聽敏迪選讀，敏迪提到自己從小就知道怎麼專注，覺得這是一種寶貴的能力。完全同意，我自己也是從小就會專注的那種小孩。說真的，我原廠預設的聰明才智，在常態分配裡頂多中段，但我從小就是個比周圍人更能靜得下心的人，越是需要耐心跟反覆練習的東西，我跟其他初學者的差距會越來越大。其他小朋友早就放棄，跑去做別的事了，我這邊卻已經摸出一些訣竅，開始覺得這件事有趣，眼睛持續盯在目標上，沒有飄走。後來自己練過的東西很雜：樂器、烹飪、養生，甚至大學時期跑去自費考了職業調酒師執照。我本來就不是那種嗜酒的人，單純想搞清楚酒是怎麼做出來的。我從小也喜歡研究縫補東西，家裡的背包、衣服，大多自己查資料修，修到看不出來才算數。
拿一般人覺得最難培養的「音感」來說，我的入門方式比較不一樣。我從小彈鋼琴，靠的是記老師那次彈的時候我聽到的聲音，不太看樂譜。所以腦袋裡有一首歌，手就會去找那個聲音，很直覺。代價是我沒辦法採譜，也不太能用樂理跟別人溝通：這個能力是長給自己用的。
去看現場樂團，我常常看樂手在忙些什麼。看打鼓、看貝斯，眼睛跟耳朵同時打開。等到有一天我真的拿到鼓棒，手摸到樂器，腦袋會自動回放之前看過那些專家的樣子。耳邊放著 CD，聽過的歌，我也會習慣在心裡想像它是怎麼彈出來的。所以「怎麼在聽覺上製造出類似的聲響」，我腦袋裡早已經有概念。即使雙手還生澀、不太協調，看起來也像我本來就會這項樂器。真的是第一次摸，說出來現場朋友大多不信。
摸清楚怎麼用這個天賦之後，職涯遇到岔路，我發現自己面對大轉彎，好像沒有太多外人想像的那種恐懼。原本我是寫歌的，偶爾做點配樂。協助別人完成工作之餘，待在旁邊觀察拍攝這件事久了，也慢慢開始想：「如果這個拍攝案交到我手上，我會怎麼做。」有趣的是，我當時根本沒有跨領域學習的必要，但我會主動留意別人的做事方法，然後把自己投射進去，想像如果是我，有沒有機會做得更好。
從學生時期，我就習慣一個人去電影院，看完回來寫觀後筆記。圖書館也是，一待就是一整天，從白天到黑夜，就是各種資料、筆記、跟自己腦中的對話。看多了，我對角色形塑、衝突與動機慢慢有了自己的想法，後來再找編劇的書來跟專家驗證。我發現，給我足夠時間，再加上幾輪嘗試和思考，我可以靠「專注」慢慢練到能做某個技能，一次又一次。如果可以像電動那樣量化，也許我的數值不算很高，但有不少科技樹已經有了開頭，等待最好時機，一聲令下就開始往上長。
天賦不是每個人都用在同一種地方。我這邊是耐力型的，靠時間堆出來的專注。但也有一種天賦，跟時間關係不大，是天生就會讀人。想想漫威宇宙裡，X 戰警裡的 X 教授（Professor X），那種能力真的不會比擁有武力、拳頭的角色還遜，甚至他可以說服那些燒到發紅的拳頭對著自己的臉頰猛灌。每一種才能都不能小看啊，是吧。
人際戰略專家
長我幾歲的朋友 Anna（化名），是位技職體系畢業的女生。她一開始在一家大型公司擔任秘書，專職處理主管的行程和文件，周圍的同事幾乎都是名校畢業。進公司之後，她發現自己在一群名校畢業的同事裡完全沒有優勢，只能埋頭做事。但 Anna 從小就有個強項。她很會觀察人，跟她交朋友是很舒服的。對方的眼神、肢體、講話的細節，她都會記下來。別人沒講出來的事情，她從細節就讀得到。回應快，直覺也夠準，她搞定人的能力比一般人強很多。這種本事，不是那種某間學校的文憑跟證書可以證明的。
Anna 第一次被主管注意到，是在一場重要會議前。主管找不到開場話題，Anna 透過她認識的人，迅速摸出客戶的背景，給了一個切題的方向。那個話題客戶很受用，因為很少有人會主動提起，所以兩方相談甚歡，她的公司也在這次競標中勝出，拿下這個案子。幾次類似經歷後，主管不把她當秘書用了，重要會議前，甚至會找她討論溝通方案，包括越洋會議，因為她從學生時期就喜歡看美劇，自學英文，所以外文能力也不賴。
幾年後，公司來了一位留洋的執行長，對效率要求極高。Anna 被人資推薦成為她的專屬助理。在那間都是高學歷的公司，這個任命算是頗大膽的決定。Anna 沒讓人失望，新執行長很快就信任她，團隊裡的人也習慣有事就跟她講。每一場談判結束之後，她的價值就更被看見一次。Anna 把這個天分發揮到極致。從幕後走到台前，後來公司少不了她。我後來再看到她工作的消息，好像是她擔任某間公司的策略長。
她的故事讓我看到一件事：「共情能力」就是她的天賦，是這個天賦帶她走到今天。Robinson 讓我看到應試天賦的力量。Anna 讓我看到不靠應試，你有非傳統的雙併武器，日子也走得下去。這兩種人，在職場都可以找得到。
Robinson 被丟進了對的土壤，一路長成大樹。我自己是慢慢摸出哪塊地適合種什麼。Anna 那顆種子，換了三、四次土壤，才終於發芽。種子會不會長，很多時候不是它自己能決定的，但找地方是我們能做的部分。
他們的故事讓我看到，天賦不是一套考試成績，也不是你待過哪間學校。那些可能都沒有想像中重要，至少不是社會所認為的那種。它可能是某種安靜的本能，在某個對的位置被人看見，然後就一直被需要下去，像 Anna 的故事一樣。
我後來想，與其急著找答案，不如先花時間搞清楚自己擅長什麼，剩下的，時間會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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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影像來源：Pixab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