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提醒:
由於今年的世界巡迴尚未結束,本文盡量只聊這一晚主觀體驗到了什麼,夾雜一些個人心得。會避免提到曲目,讓還沒進場的讀者保留一些新鮮感。
別具一格
如果不是2023年的《別具一格》,我們幾乎快忘了,上一次曹格在臺北 Legacy 開唱,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
我其實常去華山 Legacy,比小巨蛋還常去。這裡有一種特殊魅力。同樣左右大門推開,舊時倉庫的氣息,但每次站不同的表演者,氣氛就完全不一樣。


我對曹格一直有興趣。可惜媒體寫他寫得太扁了,經常把他與負面新聞,如酒精和失控掛鉤,我卻覺得他需要被理解。有些藝術家的內在世界,從外面看不進去。
2023年9月8日的鐵漢柔情《別具一格》臺北巡迴站,是一場門票全數售罄的演唱會。
第一次親臨曹格的現場演出,我站在外廊,他正巧穿著稍後的表演服,走過我身旁,讓我驚覺他比想像中更加纖瘦。
表演開始,正如與我見過的無數表演者一樣,曹格一站上舞臺,一開口,便像強力磁鐵般吸走了所有人。


曹格特別在舞臺上感謝 Jacob 陪自己走過低潮(Jacob 為本次演出的 band leader,右方的主奏吉他手)。


站在觀眾席,我仔細觀察著曹格臉部的細微變化。他的發聲是輕鬆的,男聲和女聲的邊界他都能進去。順帶一提,他是一個唱〈新不了情〉可以輕鬆用 G key 的生理男歌手。那是女生的音域。
我常覺得歌手是另一種巫師。他們用嗓音把你帶到別的地方。

今晚聽到他安排的一系列組曲,用不插電的方式編制,陳述這些日子的心情。曲目對我而言都很耳熟能詳。這時候技巧已經是最末位的事。他要做的是在說故事的同時,掌握角色的表情,對應每一句歌詞。知道他正處在人生的低潮,這種時刻,演繹這些熟悉的情感,卻還要忍住不哭,格外艱難。
以前朋友們會自我調侃:「樂人之不幸,樂壇之大幸。」但,真正在低谷的人,我想,經常是笑不出來的。正如眼前的曹格。
「跌得越痛,就越要站起來!」曹格在台上這麼自我激勵。
把歌唱好這件事,表演者不可能不全身心帶入。閉著眼睛唱熟悉的歌詞,不抽噎、不流鼻水、嗓音不抖,這比想像中難。





與觀眾互動,是現場演出不免俗的環節。
曹格走下舞台繞全場,滿足大家拍照、錄影和發社群動態的需求。他也趁機四處探望老朋友,有幾位很明顯是非常資深的歌迷,曹格看到他們彷彿又是一次次「他鄉遇故知」。
「有好多人我沒看過。還是說,是你們已經長大了?」
他在舞臺上甚至可以從左到右叫出前幾排至少五位鐵粉的名字。
我想,能被自己喜歡的歌手在現場叫出名字,對歌迷來說大概是很大的事。
曹格看到他們,露出那種「啊,你也來了」的表情,引起騷動。
他一開口唱歌,全場又安靜下來。



大合唱的環節,我特別意識到他低身蹲在舞臺前方左右看,找到了第一排的一位男生觀眾。
再回到舞臺以前,曹格順便也把這位男生從座位拉起來,邀了上去。

這位外型看起來不太像會被叫上台的男生,走到了舞臺中央。歌曲還在走,進行到一半,從曹格手上一接起麥克風,竟然能直接無縫接軌接唱下去。他一開口,連曹格都愣住了。但我其實知道,幾分鐘前,曹格蹲在舞台前方時,就已經留意到他的歌聲。我站得很近,微表情是很誠實的東西。尤其是他這種千錘百鍊的歌者,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不是好貨。
因為我在台下坐他隔壁,很早就留意到這位觀眾對曹格的每一首歌都非常熟悉。他全程幾乎不需要看歌詞,每一首歌都可以從頭唱到尾。我猜他不會忘了這一天,和曹格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的那短短三分鐘。一生當中,如此喜歡一位歌手,身為鐵粉,今夜應該很值。
他在舞台上和曹格合唱完後,不斷對著自己驚呼:”Aamazing!”(甚至在曹格問他叫什麼名字時,還在喃喃自語:「嚇到。」讓曹格滿臉問號:「你的名字叫嚇到?」)


曹格說自己喜歡單口喜劇,但自己不知道怎麼講,平時私下也不太搞笑。我發現他很懂得利用大家已知的資訊挖苦自己。
比如他會問:「我可以休息一下嗎?可以喝水嗎?」觀眾回答:「可以!」
他彎下身拿起水瓶,再三跟大家確認:「不要懷疑,真的是水。」
現場好像懂了什麼,開始出現無法克制的笑聲。
扭開,喝了一口,他甚至還問:「你們也要喝喝看嗎?」引起歌迷一陣騷動。


曹格唱了香港四大天王各自的粵語歌。那個年代影響他最深。他說如果沒有四大天王,就沒有今天的他。是他們帶他感受到音樂世界的美好。
他惟妙惟肖地複製語氣、肢體動作,我自己是看得很開心,他卻看到臺下有些觀眾也許太年輕,不太知道他在模仿什麼四大天王,便感嘆道:「可能現在的小孩,已經不知道了四大天王是誰了。」是啊,會有這種感嘆的,大部分也不是年輕人了。我是說我自己。
曹格的演出風格隨性,甚至有一首開歌之前,他速速跑到後臺,好像真有什麼一定得暫離舞台的事。理由很單純,因為他說「真的有點想上廁所」,便把樂團留在原地,隨他們自己 jam。這個橋段看得出來,絕對沒有事先彩排,但很有他的風格。感覺資深的聽眾好像對於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感到意外。



曹格唱 live 的表演片段在網路上不難找。而我印象最深的是,他重新詮釋粵語版《男人KTV》,戴著面具唱現場的表演片段。
在我還在念大學的時期,臺灣正處盛行歌唱擂台那種選秀節目的年代,幾位參賽者挑戰了曹格的創作,也才讓聽眾發現,原來唱他的歌足以成為窺探一名歌手實力的「烈火試煉」。直到他2008年真的拿下一座金曲獎最佳男歌手,就此向江湖證明自己名不虛傳。
2011年左右,知道曹格組了一個團員近乎幕後全明星等級的 SENSATION project band,發現他開始耕耘爵士。無奈當時的我忙於工作,沒有趕上巡迴日期,但這張專輯我有細細收藏,一聽再聽。其實他的聲音是非常適合唱爵士的。要把爵士唱好,很仰賴對音樂和嗓音的理解,不是隨便一位歌手都能輕鬆駕馭。
很慶幸,這一晚,也有爵士選曲,滿足了我的期待。


回到舞台,曹格還有不少自白。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說自己是一個很沒自信的人,偏偏又愛慕虛榮。講到「可愛」這兩個字,他有自己的看法。他說那些「不可愛」的人,更希望「得到愛」。正因為可愛的人很容易得到愛,不可愛的人是苦無機會的。要先從看見這群人的「可愛」開始。
不知為什麼這一段聽起來特別真切,大概是他經歷人生大起大落後的內心話。而他今晚依然嘗試讓自己看起來很堅強。



表演最後,發現他唱了快兩個半小時,看來這一次是真的不能再安可了。
離開舞臺前,他彎下身體,停了幾秒,才直起身。
「晚安。我是曹格。請各位多多指教。」
後記:就算世界將我遺忘
這幾天想起一個真人真事。
身為一枚曾經在幕後待過的小螺絲釘,有時候會被圈外的朋友問到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欸,我唱得好不好?」
我是一個長大在流行音樂中的孩子。唱歌能不能練這件事,常常有朋友問我。我沒當過歌手,也不知道最初他們是怎樣的嗓音,但我覺得一個凡人可以努力的事情其實有限,蠻多先天條件的限制,已經早早設好在那邊。
「一個起跑點落後的素人,可不可能靠著苦練,成為專業歌手?」
我的結論通常是,唱歌這件事,進步幅度是有限的。端看你的起點在哪邊,還有,你願意為最終目標付出多少心力。
歌手的聲帶就像籃球員的身高,那是先天的事。
我相信,聲音教練與當事人真正能做的是,在既定的範圍內,不斷優化自己,找到自己的風格。
直到我認識了一位朋友,這個接近「宿命論」的觀點發生了些微變化。
十多年前,我在一間內湖的錄音室,籌備一張創作合輯,當時跟我合作的工作夥伴,是一位來自馬來西亞的製作人。他大我幾歲,是位很出色的鍵盤手。
錄音空檔,我們邊喝飲料,他一邊跟我聊起曾經協助一位年輕創作人錄製 demo 的過程。
「那個人跟我同鄉,也是馬來西亞人。他自己寫歌,旋律不錯,只是唱起歌來還是相當生澀。」
他回憶,那天在錄音室裡,這位年輕人試圖唱出自己的創作,但就是無法流暢。起初他們是一段一段地錄,後來變成一句一句,最終甚至改成一個字一個字錄。
朋友隔著玻璃窗,也能感受到年輕人當時的挫敗感。那時候,年輕人還沒學會控制自己的聲音,音準更不用講。朋友當時求好心切,兩人在錄音室磨了大半天,雙方都深感挫折。
我問他,之後還有沒有再遇見這個人。
他說,那位年輕人消失了很長的時間。再聽到他的名字,是六年後的某天,在家裡的電視上發現他的蹤跡。
「他成為歌手了。」
『是喔?!』
「臉我還有印象,一聽到嗓音卻已經完全不認得了。」
我腦中掃了一遍所有印象中來自大馬的歌手,問朋友:「你覺得我知道這個人是誰嗎?」
他笑著說,哎呀,你一定知道,這個人有來臺灣發展。
他說,年輕人其實有個英文名字,叫 Gary。
我想了一下,問:「你說的人是不是曹格?」
他點頭。
我盯著他再問了一次:「你的意思是,你曾經見過『還不會唱歌的曹格』?」
他又點了頭。對。那個在錄音室裡的年輕人,就是後來的曹格。
「我很確定,是同一個人。」
2008 年他拿下金曲歌王。
朋友說:「希望你未來有機會聽到曹格的現場表演。」
他回憶,表示那次的合作很短暫,他其實沒太多機會瞭解曹格私下是怎樣的人,但做幕後這些年,他相信,在歌唱事業上,要達到這種自我突破,不是一件太容易的事。
我們繼續喝著東西,沒有說話。我終於開口問。那是我心裡最想問的問題。
「那消失的六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朋友若有所思。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他經歷的,可能不是一般人的意志能夠承受的。」
—
之前看過一部動畫叫《可可夜總會》(Coco)。這個動畫的核心概念取自於墨西哥的亡靈節,這項傳統有個令我難忘的設定,就是人離世後,靈魂會依然在這世界飄蕩,而「在這個世界最後一個還記得他的人」也離世以後,他們才會真正永久道別這個星球。
我是因為這部動畫片,才聽說了亡靈節對這世界運作的認知。試想,如果這個看不見的世界真是這樣子運作,當有一天,我喜歡的音樂沒人在演出了,曾經熱愛的創作人也不在了,只要,它的蹤跡還在這世界的一個人的腦海裡活著,這些東西就依然存在。
那一晚,聽到曹格聊起四大天王,我突然想將這段「不會唱歌的曹格」的故事,好好打下來留作紀念。雖然告訴我這個故事的那位大馬朋友已在多年前罹癌病逝了,但我意外接下了這份記憶,可以講給別人聽。我覺得這個故事不該只有我知道。
哪怕只是多一個人知道,就可以繼續延展這段記憶:曾經有一個熱愛音樂的年輕人,深深自卑,覺得自己唱不好,也不值得被愛,但是他最終卻努力把唱歌這件事,練到了自己能達到的最大極限。甚至贏下一座金曲歌王。
消失的六年,那位受挫的年輕人,是怎麼度過每一天的?
我時常想起他的面孔。此刻的 Legacy,曹格正好在唱《世界唯一的你》,最後一段歌詞寫道:
緊緊擁抱唯一的妳
無可救藥的堅定
就算世界與我為敵
我也願意
我什麼都願意
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首歌真正在娓娓道來的對象,有沒有可能就是曹格自己?
幾年前,曾在日記裡寫過這麼一句話:
「這個世界經常不把你的決心當作一回事,無情逼你下跪。你現在可以輸,但永遠要記得:留住想像力。」
你就靠這個反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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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攝影: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