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外人看教會系列 4：談出走──憤怒，是因為深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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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古諺說：「真相是時間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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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時常延伸，作為警惕──寧願以真相受苦，也不以謊言為精神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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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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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意外得知 IHOP（國際禱告殿）的創辦人 Mike Bickle 陷入性指控。大意是他曾經染指的對象，當時是14歲的未成年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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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數不只一人，次數當然也不只一次。


其實不只畢麥可，其他也曾經對異性透過服事、發預言，順便「毛手毛腳」的教會高層，也一起被司法單位列入調查對象。


嗯，老樣子。不意外，跟他相關的組織、機構，一聽聞，疾速與他切割。


一貫的「基督徒公關文化」：你行，你就是神的子民；你一不行，你就只是你自己。


「你們開心就好。」我一向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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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以前聽過那些偉大教會的主任牧師：南韓趙鏞基、新加坡康希，幾乎最後留給我的印象，也都是深陷在奉獻金流交代不明的醜聞上。然後因著失信、貪污罪，去自己國家的監獄坐牢，一個出獄後已經過世，另一個幾年前服完刑期，回到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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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是用錢滾錢，滾出更多資金，為教會開創的「投資新標的」製造名目，還是用特殊手法五鬼搬運，讓自己的生活有感品質提升，我只是無法忘記，當時新加坡檢調單位嘖嘖稱奇，指出康希牧師「用舊錢滾出新錢」的方式，「背後勢必經過高人指點」。因為玩法高度專業，一介草民永遠不可能想到。


他們都是「懂玩」的人。至少比你懂。


若說怎麼用最高效率賺到最多錢是種「令人驕傲的技能」，對某些全職傳道人而言，這種評價是一大恭維。


而那段牧師出事的時間，儘管已公開認罪與道歉，還是有大批會眾離開了他們所處的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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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極的愛

去年得知，小時候曾經關注的創作人 Marty Sampson 離開了 Hillsong 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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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年輕的基督徒已經不知道這位何許人也，但 Marty Sampson 曾經是全球基督教音樂世界頗有威望的敬拜主領，擅長寫中版的木吉他歌。


在當代這個樂團編制近乎完全捨棄木吉他的時代，他筆下的許多創作，那些旋律，那些朗朗上口的 groove，現在回頭看，已屬那個時代的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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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Marty 離開教會的背後原因，但細查那份簡要的個人聲明，只是淡淡帶過：他覺得基督教不過就是眾多的宗教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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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筆很輕，看起來訴諸個人歸因。語氣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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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基督徒名人、作家、牧師，在他的那篇聲明下方，回什麼「深表遺憾」之類的話。也不難見到一些護教團隊趕忙跑出來解釋，提醒年輕人「基要真理要堅固喔」。


我就這樣看著一個個倉皇無措的大人，以信仰之名，給建言、提意見。


那種情緒有點怪，像是很用力告訴你「這樣是不好的」，又彷彿害怕有人想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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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幾條時間軸重疊了，我得出一個推測。


Marty 離開的理由，可能比想像中糟。比想像中更無法挽回。


原來就在同一段時間，澳洲有一群調查報導的製片團隊，用長篇幅的紀錄片影集，外加利害關係人、知情者、參與者，用各種證據，做出了一場場極為扎實的重磅訪談──揭露 Hillsong 創辦人、核心高層背後做過的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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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部紀錄片，現在 Apple TV、Disney+ 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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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問「會友有沒有看」，更值得追的問題是：「看了之後，他們怎麼繼續活在那個空間裡？」


沒有辦法給出明確答案。因為一想到自己如果是那邊的會友，就感到痛苦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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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llsong 雖然是間教會，但運作起來非常像企業：透過大量簽訂保密協定，阻止你對外發言、談論教會。


性醜聞、貪污、詐欺，已讓人沉默。更難消化的，是教會事後如何干預澳洲政府的調查過程。


踢爆牧師如何「玩錢」的人，是拒絕再繼續捏造真相的教會會計。沒人比他們更懂這個組織所有的金流，因為都是他們經手的。


而這群嘗試對檢調單位提供真相的勇士，在過程中，不只一次碰到許多內部柔中帶刺的「善意」，被指責「竟然有人要毀掉這間最美麗的教會」。


是的，就是我們說的情緒勒索。如果待過教會，你應該對這類伎倆再熟悉不過。


那些以信仰之名、以愛之名、以饒恕之名的云云。你我一定見過這些手段，只是他們換成用英文講而已。


透過這些人的陳述，如果你是年幼時曾經幻想去拜訪 Hillsong，甚至在 Hillsong 服事、受教育的世代，看完紀錄片可能會在螢幕前原地崩跪。


夢碎。一下子知道太多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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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真正傷很重的人，最大的溫柔，是為你守護真相直到最後一刻。我猜 Marty 如果全盤知情，他已經盡力了。


為你所愛的一群人，為你最不忍心傷害的一群人，一個信徒最終極的愛，若必須完全展現出來，或許就是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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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這些，是因為紀錄片上架了。而 Marty 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個字。


他日後也沒有用這件事來賺流量。儘管他隨時都保有這樣反擊、自清的道德大旗，但他從未這樣做。


他就只是靜靜地收拾好自己的琴箱，一個人離去。沒有多說一句。他沒有補刀，也沒有爭論。


那篇動態只是淡淡地說：他離開 Hillsong，也離開這個信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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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情時反應不過來。直等到那部上串流的紀錄片後，很多懸在我心頭上的疑問，才終於想透。


不確定 Marty 是不是因為知曉這件事情而選擇離開，但他永遠不會，也不必回答任何人。


因為你曾經愛得很深，所以你知道自己其實比誰都脆弱。


以前中文世界特別喜歡翻譯屬靈書籍作家 Joshua Harris 講愛情、界線、婚姻的書，如今，他也是已經離開這個信仰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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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ty 發出聲明的時間，和 Joshua 非常接近。前後有沒有誰影響誰，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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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正好愚人節，看到河道不少人在那邊假結婚、假離婚、假告白成功或是假懷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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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們見到有人上當，笑得合不攏嘴。說實話，我從來不敢玩這種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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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教會，也是同一套遊戲規則：最終你能傷到的，是那些真心相信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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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人

以前待在教會，會聽見他們給這種「出走」的族群，冠上一種稱號叫「冷淡退後」。


卻很少聽見他們對這些族群的決定，有太深刻的自省、懺悔。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這個人，原形原貌送進天堂，那個地方，別人還會想去嗎？


每一次他們出現，都是自己選擇來的。你有沒有珍惜過這件事？


請在內心誠實回答自己。


「不管啦。反正他們冷淡退後。那是他們自己選擇的墮落之路。講完了。句點。」聽見有人這麼反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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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正能重傷的，永遠是那群最愛你的人。這件事，他們忘不了，你也無法假裝它沒發生過。


我常覺得愛與恨，本質是同一件事情。你對於不愛的人，從來不會有任何反應；而你還會恨，還會感到憤怒的，應該曾經付出過真心──不論現在是否願意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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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曾說：「寧願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也不要成為一個完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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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那些出走的人，要的從來都只是一件事：成為一個完整的人的權利。


我相信每一次事件的爆發當下，內部教會的弟兄姊妹群情激憤，說要為牧者守望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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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定是邪惡的靈在攪亂、分化教會，我們要挺牧師 blahblahbl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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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熱情、忠貞與堅信，我懂。甚至，我也曾經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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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理這種東西，究竟會不會越辯越明？我有時候還是持保留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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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前提要看你是誰，還有，你講完後，步伐要踏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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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得更赤裸點，你以為自己在提點大家未來如何有效防守，但別人覺得你在對內發動進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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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邏輯與修辭，當你鼓足勇氣展開對話，會開始驚嘆人類使用語言這種工具的高明與奧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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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他談自律自重，他跟你談牧師「只是凡人」。


你跟他談這起事情涉嫌違法，他跟你談「靜默、等候、禱告與饒恕」。

後來你換了個方向，說到檢調單位已經要求接觸涉案人，他乾脆把門用力掩上，拚命以體重壓制，阻止調查人員破門，向你怒吼：「不要定睛在人身上，要定睛在神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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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正想著「OK，應該只是無效溝通」，索性準備轉身走，他冷不防在你背後射出一句：「不要只會批評，想想自己過去為教會奉獻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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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背影，定格。世界嘎然靜止。


沒有真正走出教會高牆過的人，遠遠不知道外面世界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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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更無法理解，每個週末，每個人都擁有這麼多賺錢選擇、朋友聚會邀約，為何要陪你待在那棟建築一整天，連最後僅存的理想、尊嚴，也一起拉去陪葬，究竟是多難堪的滋味。


每一次見面，每一次見到這群人擺上，你有多珍惜？


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是隨時可以離開的，只是此刻卻選擇留在你身邊？


人生裡，沒有這麼多理所當然，也沒有這麼多不求回報。


說到底，是他們覺得與你走在一起──生活有意義。而在意義消失的那一刻，這些面孔也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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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些人，看到未成年小女孩就想碰，看到小男孩也想摸，其實都一個樣。


吃定你們終究會原諒。也必須原諒。


「不然勒，你還想怎樣？」


隨著年歲成長，想通這整套邏輯後，扭頭送上一個優雅的微笑，揮揮手，踏出門，決定從此結束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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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開步伐，一片靜寂。你回頭，突然驚覺：你走得出去，而他們離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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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Pixab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