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稿完成之後,楊之儀錄了一段語音,傳過來。說這種體驗像照鏡子。她發現自己每一次出去採訪都要扮演一個新的角色,斟酌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她其實很害怕一個人對著錄音機說話,也因此她從來不敢用錄音跟別人往來。
她傾向寫文字,保持誠懇樂觀,保持正面。她說,回頭重讀這篇文章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家庭,自己柔軟的部分,在現在的生活裡頭好像缺席了。但其實一直都在,只是一不留神被自己越走越遠了。
站到前面的人|Callus & Light
從十七歲到十九歲那段時間,唐尚群都在臺北的樂器行四處打聽機會。十九歲的人有辦法教三、四十歲的學員嗎?他回想那時候想入行,多半被當成「不知道打哪來的死小孩」看待。「哎呀你太年輕了,你能教嗎?你懂怎麼教嗎?」每一次面對這些質問,他心裡很生氣,沒收到錄取的下文,又氣自己得不到。
為了音樂他可以去便利商店打工,去餐廳端盤子,去作冷氣師傅的學徒,全是為了等下一個彈琴的機會。後來,一位臺北樂器行老闆找他過去。十九歲那年,他開始在臺北的兩間音樂教室同時教課,一邊唸書一邊教,也一邊演出和錄音。
尚群有時候會想,那位在黑板前一邊講題目一邊彈琴的老師,不知道現在在哪裡。自己後來走的路,似乎有一點像他。他發現養活自己有好幾條路,可是每一條都沒他想得簡單。
林美均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理解那些讓她不舒服的人。原諒和理解,兩者之間有一條很清楚的線。她真正思考的,是拿掉那些東西以後,她還能不能感受到對方原始的樣子。那些累積在一個人身上的成就、學歷、社會位置,有時候會把這個人本身擠到旁邊去。
你問他你是誰,他回答你的是他的頭銜。真正的他已經不在了。有些人從來沒有機會知道真正的自己長成什麼樣子。
她後來會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其實沒有真的看見自己的內心。她一直把溫柔留給別人,卻沒有用同樣的方式安慰過自己。
程希智說,董氏奇穴的思維,對他來說反而更接近《黃帝內經》的精神,也更符合他自己這麼多年來對身體的理解。
這一套系統不只是技術,它常常引導他去思考一些關於宇宙本體、本質的問題。他很享受這樣的過程。
他形容自己現在在教的「虛微養生」,是一套「看似簡單但裡面非常深」的東西。如果只是學操作,其實很容易。
但如果要理解其中的道理,就會變得非常有意思,非常耐人尋味。
40歲前後,李湘陵開始認真想:我到底還可以做什麼?劇場暫時回不去,老問題還在。那陣子她一直在 Instagram 上看別人的刺青,同時也在想自己想刺什麼圖案。突然,兩件看似無關的事碰在一起,她想:我是不是可以去做刺青?
她把自己適合做刺青的特質列了出來。然後找到後來的師傅,約了時間,去問了一些問題,想確認自己的想像對不對。
聊完以後她決定了。
做。
如果你只看黃正安的 YouTube 影片,大概會覺得他是一個十足搞笑的人。
拍的東西有時候看起來很無腦,純粹在鬧。他也確實很會鬧。鏡頭前喜歡用自嘲式的幽默,練了不知道多久才學會的高難度技巧,展示完輕描淡寫:「是不是很簡單?」而且說的時候臉上常常沒有表情。
好像剛才那段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好像每個人的手指都應該可以跑那麼快。正是那股平淡,讓整件事情變得好笑。
陳定信是臺灣肝炎研究的奠基者,推動 B 型肝炎疫苗全面接種的關鍵人物。在臺灣醫學界,他的名字是一座山。
⋯⋯有人透過這條線靠過來,有人因為這條線對她另眼相看。她沒辦法分辨哪些善意是真的,哪些是衝著她父親去的。這種不確定讓她本能地排斥那個標籤。
父親不在了,線就斷了。沒有人可以再透過她得到什麼。剩下的只有記憶和她自己。
於是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陳韻如反而開始主動提起父親。不是為了誇耀,也不是為了哀悼,而是因為那個名字終於變成了一件「中性的事」。
它不再是一條可以被利用的線,而是她口袋裡的一張證件,又像名片。在需要的時候可以拿出來,證明自己的來歷,然後收回去⋯⋯
台北有一間叫「身體快樂工作室」的小教室,在大馬路旁,隔壁是消防隊。
有人在那裡教舞蹈、身體訓練,也帶領即興感知和創造性開發,也教攀岩的人怎麼跟石頭說話。
有時候會有一群小朋友在光裡追著彼此跑,大笑,跌倒,又站起來。
盧家宏的指尖,有一層厚厚的、幾乎失去痛覺的硬繭(callus)。
很多人看過他在舞台中心的樣子,看過他成為「站到前面的人」。
但那雙在暗處被磨損過無數次的手,很少有人認真看過。
這次訪談,我想寫的是那雙手──那份不舒適的代價,怎麼一次一次磨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