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前面的人 #07|林美均──門是開著的

by 柯智元
林美均



林美均在波士頓的街上站了很久。


那是她到美國以後的頭幾個禮拜。她站在一條陌生的路上,四周全是陌生的人,用她還不太能自在使用的語言過著這種新鮮的日子。沒有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念過什麼學校、身上背著什麼。在這裡,她是一個完完全全的 nobody。


查爾斯河的風吹過來是冷的,跟新竹那種帶著灰塵味的東北季風不一樣,這邊的冷是乾淨的,什麼味道都沒有。她站在波士頓的街頭,第一次看見自己原來的樣子。


她是一個溫暖的人。而她以前卻不知道。


逃避自由


佛洛姆在《逃避自由》裡講過一個概念:人得到自由以後,第一個反應往往不是喜悅,而是恐懼。因為自由意味著你不能再把責任推給壓迫你的東西了,你得面對自己。美均的版本比佛洛姆描述的更乾脆。她沒有恐懼,她只是站在波士頓的街頭那裡,就突然安安靜靜收下了那個她其實一直都知道的答案。


交大的校園,讓她感覺放鬆。理工科的男生佔絕大多數,是一種懶洋洋的隨性氣質。美均在這裡度過大學四年,從零開始學吉他,看網路影片自己練指彈,參加校園比賽,得了一些獎。沒有人跟她說這條路究竟對不對。


她後來才意識到,這種不被干擾的自由,或許是有時間限制的。她從來沒有被逼著去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麼。當一個人一直泡在溫水裡,不會特別去想溫度的存在。但她也不小心忘了,自己遲早有一天必須從浴缸裡站立起來,走出去。


她什麼都沒有變。從交大到臺大,家庭沒變,個性沒變,對世界的好奇心也沒有變。但環境讓她頓時覺得她失去了自由,或更確切地說叫自在。


美均開始壓抑。二十三歲的她,不知道怎麼處理心裡面太多的東西,就選了一個最笨的辦法:假裝沒有感覺。


壓抑的起點比她以為的更具體。她一開始進實驗室的時候,什麼都不會。她有一個自己的研究題目,但沒有路線圖,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書念得不夠多,知識不夠深,於是她問出來的問題,有時候就等於是蠢問題。


有點像是直接問「這片葉子為什麼是綠色的」。別人聽了會覺得你應該先去想這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吧,怎麼會直接問為什麼是綠色。有一次她問一個同學問題,那個同學直接把一本書丟到她桌上。真的是用丟的,然後跟她說:「欸多念一點書啦。」


她開始覺得自己像個笨蛋。然後她開始在每次開口之前先審查自己:我現在問出來的這個問題,會不會讓別人覺得我很蠢?這個習慣一旦養成,就再也關不掉了。


還有一次,指導教授交代她做一個實驗條件:650°C,15分鐘。她照著去做了。帶她的學長姐隨口問了一句:你這個為什麼要做650度、15分鐘啊?她整個愣住。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她只是照著做。那一瞬間她看到了自己的狀態:「我是不是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實驗的目的,也沒有想過我的人生。」


她心裡開始自問:「我好像只是一直在做別人要我做的事。」美均開始跟自己打架。同學來問她問題的時候,她會驚覺:你們怎麼都已經想過這些了?那我是不是就是那個最笨的?


她選了一個讓自己好過一點的辦法:不聽、不看、不想。我現在一點感受都沒有。我只要把報告做完就好了。把事情完成,就不會再有這種痛苦的感覺。她心裡一直有一個邏輯:大家會這樣對我,是因為我不夠強。如果我把事情做好了,他們就不會這樣對我。如果他們不再這樣對我,我也就不會有這些感受。那乾脆,我就不要有這些感受。


推開研究室的門之前,先在走廊上把所有的不舒服壓回去,換上一張正常的臉走進去。打招呼,坐下來,假裝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她一直在對自己的感覺施壓,像是身體裡面住了兩個人。一個拼命在吶喊,另一個拼命在捂嘴。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兩年。有一天她坐在捷運上,看著車廂裡的乘客,視野開始從兩邊收攏。世界像被什麼東西慢慢夾起來,越來越窄,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眼前一小片光。她坐在座位上,跟周圍的一切都斷線了。車廂在動,人在上車下車,但這些彷彿都跟她無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


她用糖果屋的故事來比喻這整段人生。一路上有人餵她糖吃。做得不錯、考得很好、你好棒、你一定會有很好的前途的啦。一顆一顆吃,一步一步走,走到回過頭來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一間屋子,而且門不知道在哪裡。


美均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理解那些讓她不舒服的人。原諒和理解,兩者之間有一條很清楚的線。她真正思考的,是拿掉那些東西以後,她還能不能感受到對方原始的樣子。那些累積在一個人身上的成就、學歷、社會位置,有時候會把這個人本身擠到旁邊去。你問他你是誰,他回答你的是他的頭銜。真正的他已經不在了。有些人從來沒有機會知道真正的自己長成什麼樣子。


她後來會覺得,那時候的自己其實沒有真的看見自己的內心。她一直把溫柔留給別人,卻沒有用同樣的方式安慰過自己。

林美均
李宗盛大哥與美均。(影像提供:美均)


初登場


碩一那年,一個偶然把她帶進了完全不同的世界。李宗盛的吉他品牌辦了一場直播演出,團裡有人臨時來不了,有人問美均要不要去代打三十分鐘。她去了,彈完覺得狀態不錯。


一段時間以後,接到聯繫,說大哥想見她聊個天。見面的過程比她預期的短。李宗盛先跟她閒聊了幾分鐘,然後直接說了一句話:「我只是想看一下你是怎麼樣的人。」沒有叫她彈,沒有考她什麼,沒有拿出任何帶有評估性質的東西。然後他提了一個案子──跟李劍青去中國巡演,問美均覺得怎麼樣。她說,請讓她回去好好想一天。想了一天覺得沒問題,她才正式回覆。


這是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音樂圈的運作方式。臺上的樂手、錄音室的標準、巡演的節奏、李宗盛對細節的要求。也是在這個過程裡,她搞清楚了一件她一直模模糊糊知道但說不出來的事。


在音樂裡面不是這樣。美均發現自己願意花比別人多三倍的時間,只要結果能做到一樣好,她會覺得很開心。前者是競爭。後者是喜歡。她第一次分清楚這兩種詞彙的差別。也第一次領悟,她真正喜歡的是其他事情,跟「贏」沒什麼關係。


關於碩士,爸爸只有一個要求:你先念完,後面做什麼我不管。她答應了,也做到了,但接下來的路比她想像的難走得多。「非科班出身」這幾個字,是她身上甩不掉的標籤。她是自學的,一路看影片練上來的,只正式上過幾堂樂理課。她知道自己彈得不錯,但「不錯」是一個沒有刻度的詞,她不知道放眼廣大的音樂世界,自己到底被其他人「歸類」站在哪裡。


經濟問題也是現實的。她住永和,每天早上騎摩托車穿過臺北的早晨,從永和到小巨蛋附近教一個國中生數學,一堂課兩三千塊。理工科的背景讓她餓不死,但餓不死不是她活著的目的。然後一段內耗的感情把她推到了懸崖邊,劇烈到她整個人幾乎碎掉。


身邊有人問了一句:「美均,你要不要出國念音樂?」


她申請了 Berklee,竟然上了。後來回頭看,她覺得那段感情像一個迴圈,她一直在裡面找出口,想飛走。最後把她甩出去的力量是一連串她沒有計畫過的巧合。


波士頓


波士頓這座城市給了美均一樣東西:自由。


交大畢業的、臺大碩士、理工科背景、李宗盛看過的吉他手,這些在臺灣讓她被定義的標籤,在查爾斯河邊一個都不算數。她只是一個亞洲女生,走在十一月的波士頓街頭,羽絨外套拉到下巴,呼出來的氣是白色的,沒有人在乎她是誰。


她在 Berklee 念吉他,但讓她哭出來的,是在 Longy School of Music 跟的一堂鋼琴課。老師叫 Peter Cassino,八十幾歲。她是彈吉他的,跑去上鋼琴課。兩個人坐在琴房裡,各自一台琴,一起彈。


有一次 Peter 彈了一段很簡單的進行,美均在旁邊用吉他合奏。既沒有複雜的和聲,也沒有炫技的段落。八十幾歲的手指在琴鍵上慢慢散步。漫長的演奏生涯,壓了幾個看似平凡的和弦,美均卻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平凡。在旁邊聽著,眼淚突然無法控制,掉了下來。她跟 Peter 說她不知道為什麼想哭。那種哭,她形容像找了很久很久的東西,好像突然就出現在她面前了。Peter 沒有想要感動她,他甚至不是在彈給她聽,他只是在表達他自己。但那個狀態似乎本身就已經力道十足了。再多,美均已經扛不住了。


她說那一秒鐘她想通一件事:「這或許就是我來到美國的目的。」那是心流。她追了很久,用很多語言試圖描述但總是差一點的東西。一個人放下了所有想要被理解、被肯定,想要讓你感受到,從他身上自然流出來的東西。


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她說那一刻她喜歡的就是此刻本身、手上這把琴、指板上手指的摩擦聲。她說這就是她彈吉他的全部意義,不只是「技術好不好」的問題。欠缺技術,你可以一直練,心流不行。心流練不出來,它是你把「所有不是你的東西」拿掉以後,剩下的那個。


她把彈琴當成一種自我觀測的儀器。


「我此刻在緊張什麼?我在害怕誰的評價?我覺得自己哪裡不夠好?」


好,那我們看看這些東西是從哪裡來的。一層一層剝掉,到最底下什麼都沒有了,那個就是她。然後新的雜念會再蓋上來,她再從頭來一次,一直這樣下去。



林美均
與指導教授 Eric Hofbauer。(影像提供:美均)



你是 Mei,還是 Jing?


在 Berklee 上課的時候,有一件小事讓她始終忘不了。


她有兩個英文名字,Mei 跟 Jing(分別對應美、均這兩個字)。第一堂課的時候,老師口音很重,語速又快,她怕說 Jing 還要解釋怎麼拼,就直接說自己叫 Mei。結果上到一半,英籍的助教 Luke 進來了。這個助教剛好是她平常在酒吧演出的鼓手,認識的是 Jing 這個名字,而老師知道的是 Mei。場面就瞬間變成:「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很尷尬,但也很好笑。這種事情在臺灣不會發生。在臺灣你就是你,一個名字,從頭到尾。但在波士頓,為了溝通方便,為了融入,她會用不同的名字、方式介紹自己。一開始她覺得這樣很混亂,後來她發現,這些無厘頭的小事反而讓她鬆開了。她不再用力去想什麼才是「正確」的自我介紹方式。也許這樣的東西根本不存在。


而且那堂課還有一個更大的事,那是她第一次拿電吉他上課。她一直以來都彈木吉他,用的完全是木吉他的邏輯。她心裡很不確定這樣到底對不對,會不會很奇怪。結果老師後來跟她說:「你還騙我說你不是彈電吉他的。」她才發現,很多她以為別人會放大檢視的地方,其實只是她自己出於害怕的想像。


這個發現跟後來發生的事有關。大她接近十歲的 Luke 後來找她組團,固定在波士頓的酒吧演出。問題是第一次表演就在三個禮拜後,要彈四十首歌。而且四十首她幾乎都沒聽過,全部是九〇年代的美國和英國搖滾,吉他 riff 很重的那種歌。這兩位樂手各自成長歷程受影響的歌曲,有很大的差異。


美均當下覺得完蛋了。電吉他、四十首歌、三個禮拜。她問 Luke 是不是要好好規劃一下排練時間。Luke 很平靜地跟她說:「沒關係啊,一天練三首,一個禮拜練兩三天,能練多少就上台演多少,我覺得我們可以辦得到。」


那是她第一次遇到有人用這種方式跟她說話。沒有「你怎麼還不會」,也沒有「你應該要做到」,只有一句很自然的:「你就做到你能做到的就好。」


美均受這件事影響非常深。深到現在教學生的時候,她會刻意避免負面的語言。不太說「這個不要這樣做」,改成「這個可以這樣做」。一個字的方向不同,整個人接收到的東西就不一樣。正因為這個經歷,她想成為一位在學生眼中更有包容力的老師。


這個樂團裡幾乎全部都是外國人,全英文溝通。她在裡面慢慢忘記了「我是誰」,也不再用「我是哪裡的人」、「我應該怎麼樣」這些框架去看自己。因為整件事情太有趣了,她根本來不及去想。等她回過神來,才發現好像這樣也行。原來她也可以是這樣地自由。


林美均
You and me 樂團合影。(影像提供:美均)


林美均想成為的大人


波士頓的生活裡,還有一群人對她的影響很大。他們叫 You and Me Music,是一個由住在波士頓的華人組成的樂團。團長叫 George,也是交大的。美均會認識他們,是因為 Berklee 的同學宗浩介紹的。


這個團的成員大多四、五十歲,已經成家立業,有的是工程師,有的是MIT出來的。他們在美國住了二三十年,有小孩、有家庭、有穩定的生活。但他們週末會聚在一起彈音樂,像一群始終保有年輕氣質的少男少女。對美均來說,他們就像一群突然出現在異地的家人。


她在美國搬了好幾次家。搬家這種事在異地是很麻煩的,要找人、要開車、要搬東西。這群人每次都來。他們太知道怎麼處理這些瑣碎的事情,因為他們在那裡生活了很久。美均生活上有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就去問他們,他們就像她在這座城市裡的求救按鈕。


跟 George 熟起來是因為一件很小的事。有一次他開車載她去團練,車程大概二三十分鐘。她那天起太晚,根本沒吃東西。在車上她很直接地說了一句:「我餓了,請問這附近有什麼可以吃的嗎?」就是這句話,讓 George 覺得這個人的需求很明確,他們從此開始變熟。


這群人幫她打破了很多過往的條條框框,讓美均重新思考「大人」的定義。她二十幾歲的時候,對四五十歲的人有很多既定印象,比如長幼有序、傳統、嚴肅。但在這群人身上,那些想像一個一個被重新定義。他們給她很大的空間,讓她去主導一些事情,讓她學會跟不同年紀的人相處。他們始終很包容美均,但那種包容裡沒有把她當小妹妹保護的意味。他們把她當成一個完整的人來對待。


美均在原生家庭裡是老二,很多事情被哥哥照顧,到了美國以後角色反過來了。在Berklee 她反而是年紀比較大的,很多同學才十八、十九歲,大家叫她姐姐。她在不同的情境裡不斷切換角色,也在這些切換裡面,一次一次重新認識自己。


在 Berklee 的最後一場畢業演出上,她彈了一首自己的曲子。這首曲子的中文名字叫《等一杯咖啡》,是董運昌幫她取的。她本來一直想不到名字,只跟董運昌描述了她心裡的意象:像是一段最後的旅程,一種告別的感覺。董運昌聽完就說,那叫《等一杯咖啡》吧。她覺得這個名字的意象很好,就用了。


這首歌其實是疫情期間寫的,那時候她的美國生活才剛開始。但真正彈出她後來發表的那個版本,已經是畢業的時候了。同一首曲子,因為中間經歷了那麼多事,表達出來的東西完全不一樣。


她說她在彈這首歌的過程中,學會了一件她以前做不到的事:跟一段關係好好說再見。她以前是一個不會說再見的人。一段關係結束了,她的方式是壓抑、不去想、假裝沒事。但彈這首歌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可以用一種比較健康的方式去面對「結束」。沒有切斷,也沒有逃開,就是好好平靜地走完最後那一段路。


美均覺得同一首歌,繞了一圈又回到原點。但那個原點已經帶著很多不一樣的東西了。看起來是同一個故事,同一個自己。但她重新回到那裡的時候,方向已經清楚很多。



回家的粉紅熊


2024年七月,她從波士頓回到臺灣。三個月以後,那種她以為已經找到了的自由,又開始變得模糊。像水慢慢滲進鞋子裡,當事人不會馬上注意到,但走著走著就覺得不太對勁。她說那幾個月是她人生中最矛盾的孤獨。在波士頓也孤獨,但那是理所當然的。你一個人在異地,沒有人瞭解你是正常的。回到臺灣,全部都是自己人,講一樣的語言,吃一樣的食物,住在同一座城市裡,但她覺得比波士頓還要孤單。因為距離產生的孤獨可以忍受,不被理解的孤獨會把人吃掉。


然後她遇到了一位很重要的朋友。就是一個同樣在彈吉他的人,願意停下來聽她講話。她說什麼他就聽什麼,不打斷、不反駁、不急著提供解決方案。她說那個感覺像是得到救贖──但她馬上修正自己,說救贖這個詞太重了。其實就是她的感受被接住了,僅此而已。


那位稍長她幾歲的朋友,叫做黃正安。他們後來一起開了一檔 Podcast 叫「反正你也美在聽」,節目名稱各取兩人姓名的其中一字。這個節目想做的不只有介紹音樂。他們希望讓更多彈吉他、喜歡吉他的人,有一個閒話家常的地方。這裡會聊練琴,也會找他們覺得有趣的人上來節目分享自己的音樂觀與學琴歷程。


林美均


林美均



一個人可以忍受很多東西。貧窮、孤獨、甚至失敗,都還可以忍,但被忽略不行。因為被忽略的意思是你不存在。美均好像有點想明白這些事件之所以發生的意義與重量。


回來以後的頭幾個月,演出還不少。朋友知道她回來了,會找她彈、找她玩,找她做一些事情。但到了十月,那些朋友的案子都演完了,自己手上也沒有想清楚接下來要做什麼,收入突然斷掉。


有一天她醒來,突然覺得自己應該開一個粉絲專頁。而且她不想露臉,不想讓別人知道那個人是她。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應該叫它 Pink Bear ,粉紅色的熊。她開始日更,強迫自己每天發一支影片,連續一個月。因為不露臉,也沒有壓力,反正沒有人知道那是誰。只有兩三個好朋友從她的手、她配戴的吊飾、她的琴,慢慢猜,跑來問她:「美均,影片裡的人應該是你吧?」神秘的她就嘿嘿地說:「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粉紅熊慢慢長大了,半年左右,粉絲到了五六千。她沒有預期到的是,它真的帶來了學生。後來她把專頁改名成「粉紅熊吉他工作室」,開始跟她個人的名字結合在一起,也慢慢開始露臉。


她現在的時間分配大概是這樣的:網路和實體的學生佔一部分,演出與排練大概佔四成。而她也感受到,逐漸可以靠自己的琴養活自己了。這件事情對她來說,比任何履歷上的成就都重要。



門並沒有上鎖


這幾個月她跟董運昌合作,主要彈爵士相關的東西。這段合作讓她很清楚地看到自己這幾年的變化。跟李劍青演出的時候,她是被動的。被期許該怎麼彈,被要求達到某個標準,被告知這個行業的藝術家應該是什麼樣子。有人跟她說過一句話:所謂的藝術家就是在別人的作品裡面,讓人看到你自己的東西。她把這句話收在心裡很久,但發現自己一直做不到。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東西是什麼。那時候驅動她的力量是外來的,她只要看到標準在前面,就拼命追。


波士頓回來以後方向改了。同樣是「彈得準」這件事情,以前她的感覺是「我應該要彈得準」,現在是「我想要彈得準」。一個字的差別,前者是在追一個別人設的目標,後者是不管前面有沒有人,後面有沒有人,她就是想往那個方向走。


董運昌今年五十八歲,兩座金曲獎最佳演奏專輯得主。他錄過的專輯比很多人聽過的還多,但讓美均最難忘的不只是這些,是這位老師到了這個年紀,站在這個位置,跟一個比他小的後輩合作的時候,自己說了一個不同的想法,董運昌知道後願意停下來思考。是真的好好停下來想,試試看對方說的合奏方向。美均說她不確定自己到了董老師年紀的時候,有沒有辦法對後輩做到同樣的事情。她希望可以。


跟李劍青的時候她是學生,跟董運昌的時候她是夥伴。這個差別有一半是對方給的空間,另一半是她自己擴充出來的。她開始比較知道怎麼在一場合奏裡發出自己的聲音了,也比較敢講出自己的看法。


以前她會把意見吞回去,因為覺得自己不是科班出身的、年紀輕、資歷淺,現在她不會了。這些條件其實沒有實質的改變,是她終於不再拿這些東西來衡量自己有沒有開口的資格。彷彿有個開關就此打開了。


她的碩士論文開頭,是一頁致謝詞,名義上是寫給所有閱讀這本論文的人,事實是那段話是寫給自己的。她寫的是一個人走在一條完全沒有光的隧道裡,越走越不確定方向對不對,越走越覺得自己一步都跨不出去了。她說她很能理解那種絕望,因為她經歷過。


但美均寫的東西更迂迴,她沒有叫人堅持,因為光是相信自己可以走出隧道,不夠。你要跳脫出來,去相信「你自己可以相信」這件事情。「你要相信你的相信。」她用這樣的方式記憶。這不是繞口的文字遊戲。當一個人絕望到連「我做得到」都說不出口的時候,他需要的不只是更大的信心。好,那更大的信心從哪裡來呢?他需要退後一步,看著那個正在懷疑自己的自己,然後對那個人說:「沒關係,你先繼續相信。」


那個隧道可能要走十年、二十年。只要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保持前進,你就還沒有停。美均在臺大唸碩士班,最黑暗的那段時間寫了一首歌,歌名叫 “The Door Is Open”


歌裡面有一個人住在一個地方,一開始很開心,有人餵他吃東西,世界看起來安穩而舒適。然後他慢慢發現這裡其實是一個牢籠。他開始找出口,在牆壁上摸索、尖叫、撞擊,想離開,找了很久很久,終於看到一扇門。


門是開著的,他隨時可以走出去,但他站在門口,動不了。因為等他清醒過來的時候,身上已經黏了太多東西:社會覺得他應該成為的樣子,經濟的壓力,別人給過的掌聲,全部加在一起,重量重到他的腳完全抬不起來。


門從來沒有鎖過。真正束縛她的,一直是她自己的猶豫。


林美均今年三十出頭。她說她還在走,隧道有的時候亮一點,有的時候又暗下去。心流偶爾來,偶爾不來。但門一直開著。


她現在比較確定的一件事是,她的腳一直在動。


(全文完)






影像來源:林美均、柯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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