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前面的人 #08|唐尚群──這是沒前途的事情

by 柯智元
唐尚群


那位數學老師



桃園龍潭。國小教室在上一堂數學課。一位老師抱著一把吉他走進來,那一年唐尚群十歲,剛從爺爺奶奶家被帶回爸媽身邊,發現自己跟不上班上其他小孩的進度。隔代教養的小孩回到爸媽家,他形容那是一種沒辦法解釋的落差感,課業跟不上、習慣跟不上,但他依舊喜歡上那個特別的數學課。


那位老師會在黑板前講數學,他從來沒看過有哪位老師上課會帶吉他。老師講題目,看學生一直吸收,累了,就拿出琴彈一段,再回頭繼續講題目。那一刻尚群清楚知道自己這一輩子想要做什麼事了──他想要當吉他老師。儘管當時他對這一行根本沒啥概念,事後回想他自己也覺得奇怪。十歲這種年紀的小毛頭懂什麼啊?身邊朋友後來問過他,這種事怎麼可能那一刻就確定?他沒有答案。他只記得當時的感覺:他好想要變得像那位老師一樣。後來那位老師據說入圍過師鐸獎,可能還當了校長。他不確定後來聽到的各種傳聞,但這些已經無所謂了,那個彈琴又解題的畫面已經印在他心裡,陪著他做往後人生的決定了。


那個年紀的孩子,多半被分成兩種,一種是在體制內過關斬將考試一路爬上去的,一種是不太讀書,想幹嘛就幹嘛的。尚群屬於第二種。


他的媽媽是精通古箏的鋼琴老師,從小要他們兄弟學鋼琴,他跟哥哥都很叛逆,最後兩個人都跑去彈吉他。哥哥比他大五歲,高中加入吉他社,後來去臺南念大學。尚群不擅長念書,國中畢業沒上高中,去念五專,主修視覺傳達。會選這個科系是因為被人稱讚過畫畫不錯,而他並沒有真的學過油畫之類的東西,但吉他始終沒放下。他甚至沒辦法解釋為什麼,這一路上跟過不同老師,試過不同樂風,想過很多不同的路,而他知道自己就是離不開那個樂器。


十六歲那年,他從桃園來到淡水。那是十多年前的淡水。沒有現在這些咖啡廳、文創市集、藝術聚落,連賣樂器的店都只有一間。當時的淡水如果想買音樂相關的東西,要過河過到臺北市才有。


唐尚群

唐尚群
尚群一直比賽的背後,是因為想當全職的吉他老師。(影像來源:尚群)



他在五專學的不是音樂,但時間一直都花在練琴上。十七歲那年,他想試試看出去比賽。他讀的年齡等同大專組,他想報名看看,試試自己跟大學生比起來是什麼水準。結果他幾乎場場拿名次,被主辦單位唱名、上去領獎,是基本款。有一年,他跟哥哥同時報名。哥哥當時二十二、三歲,他十七歲。他跟自己親哥哥成了競爭對手。哥哥的成績常常比他好,兄弟兩個都拿過獎,都是傑出的吉他手。


他開始拿各種比賽得來的獎牌當履歷,帶著累積下來的名次,鼓起勇氣,一間一間樂器行問過去:「你們收吉他老師嗎?」對方都問他有沒有什麼相關學經歷。他沒有學歷,也不懂檢定,就只好繼續比賽,繼續一直拿名次。他跑了淡水方圓一公里內幾乎所有的樂器行,沒有一間錄取他。沒有老闆敢拿自己的客人做實驗,讓一個這麼年輕的人教琴。


有一位老師在尚群跑去找他學琴的時候,劈頭就告訴他:「你真的想當吉他老師喔?這是沒前途的事情喔。你知道嗎?」很難想像說出這話的人,本身也是一位吉他老師。尚群事後回想,這位老師其實改變他很多。他不修飾,把現實講得很透,不包裝,也不灌雞湯。他能撐到今天還沒倒下,那位老師當時的直率起了很大的作用。


從十七歲到十九歲那段時間,他都在臺北的樂器行四處打聽機會。十九歲的人有辦法教三、四十歲的學員嗎?他回想那時候想入行,多半被當成「不知道打哪來的死小孩」看待。「哎呀你太年輕了,你能教嗎?你懂怎麼教嗎?」每一次面對這些質問,他心裡很生氣,沒收到錄取的下文,又氣自己得不到。為了音樂他可以去便利商店打工,去餐廳端盤子,去作冷氣師傅的學徒,全是為了等下一個彈琴的機會。後來,一位臺北樂器行老闆找他過去。十九歲那年,他開始在臺北的兩間音樂教室同時教課,一邊唸書一邊教,也一邊演出和錄音。


尚群有時候會想,那位在黑板前一邊講題目一邊彈琴的老師,不知道現在在哪裡。自己後來走的路,似乎有一點像他。他發現養活自己有好幾條路,可是每一條都沒他想得簡單。

唐尚群
樂手的夢跟店家的現實,尚群兩邊都不肯放。(影像來源:尚群)




開店



二十歲那年,疫情開始。尚群原本是一個忙到無法休息的人。表演、教課、錄音、樂團,全部暫停。他一開始以為疫情就是一場感冒。直到自己的工作真的全部消失,他才感受到一個原本被安排得滿滿的人,瞬間空下來是什麼感覺。


經濟直接成為優先要解決的問題,他開始在家線上教課,看看能不能撐過去。二十二歲的時候,他接到一通電話。是一位五專時期的學長打來的,問他要不要去一棟豪宅社區裡駐唱。是那種比方你去度假,會看到有音樂家在大廳彈鋼琴的那種氛圍。學長鼓勵他去試試看,他接受挑戰。一天四個小時,找樂手、找歌手、找樂團。那是疫情正準備收尾的時候,而豪宅住戶依舊在尋求那種度假感。對比臺灣看見病毒如臨大敵的屏息靜氣,他們過的日子,像一種「國中之國」。


二十二歲的年輕樂手,開始每天到那種幾億等級的豪宅彈琴。他從小到大想像中的「彈琴賺錢」,跟眼前這個世界完全是兩種規格。他開始知道有種東西叫階級。他也知道,自己正在跟另一個世界擦邊。因為這個案子,他必須開公司、開發票,從這時候開始認識報稅。後來觸木樂器行的雛形也是被這個案子慢慢逼出輪廓的。


2020那一年,他選擇開了一間賣吉他的小店,主因是長久練琴的他手有點小毛病,發現自己可能無法彈一輩子,所以他在想現階段有哪些一樣是跟音樂相關的事情可以一邊做。尚群的爸媽都是勇於嘗試的人,爸爸前後做過翡翠玉的生意,媽媽現在除了音樂,也在做珠寶相關的小生意。父母教過他一件事:不管去哪裡,先從在地市場做起。開店之後,這句話才真正有了感受,尤其他做的是淡水在地的生意。


樂器行選址在淡水,現在這個位置的前任房客,原本是一間照護機構,他頂下來繼續租。當時尚群存款九萬,太太存款九萬,付完訂金剩兩、三萬,店就先開了。身邊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淡水的市場那麼小,大學生雖然多,但當時已經有幾間樂器行與音樂教室了,再開一間有什麼意義啦?他那時候很豁達。反正年輕,賠掉就賠掉。但他現在不會隨便這樣想了,因為他發現生活像走在薄冰上,肩上背著一家子的責任,他不能再用輕浮的態度面對失敗。


就在那幾年裡,有件事他後來常常想起。一位吉他演奏家尚群從小聽到大。那是他十歲就開始反覆聽的偶像,影響他整個彈奏的審美,只是他從沒見過本人。前年,他在自己的店突然遇到一個外貌熟悉的人。他鼓起勇氣問:「你是 X 老師嗎?」對方說是。那位演奏家就住在他店的附近。那個時候他想找的人,想成為的那種人,原來一直不遠。他只是不知道。淡水這座城,藏著比他想像更多的人。

唐尚群
觸木是尚群的方舟,讓他可以繼續用音樂追夢。(影像來源:尚群)




被教出來的


唐尚群看起來像四十歲。很多人第一次見到他,覺得他長得很大叔。他自己知道,這跟長期熬夜修琴、長期抗壓有關。他自嘲自己比較操勞,那股疲態不只寫在臉上。他做樂器行老闆五年,已經接過幾百把琴的修整工作。


樂手的夢跟店家的現實,他兩邊都不肯放。「我是觸木的老闆」這件事是這五年裡被太太、被老師、被學生、被生意教出來的,他覺得自己目前經歷的這一切是現在進行式。他說開店這件事跟做音樂這件事,本質上有些地方是矛盾的。開店要算錢,要跟人打交道,要把客人留住,要讓客人回頭。做音樂要關起來練琴,要面對自己,要忠於聲音。他知道他只有一具身體,這兩件事不能同時做到完美。


尚群一開始以為,店開了,人就會來。只要把琴擺好,教室準備好,自己琴彈好,剩下的事情會自然發生。這些當然沒有自動發生,他也沒有就這樣變有錢。他承認自己不會經營,沒概念什麼叫接觸社群,什麼叫「讓住在淡水的人聽過這家店」。前三年幾乎邊做邊學,做錯一次學一次。賠錢、進錯貨、學生流失,循環一輪又一輪。


每三個月,他回家會跟太太吵一次架。很多次他跟太太說,這間店要不要收掉算了,回臺北教課多爽啊,臺北的學生會把他這種老師捧得多高,大可不用這樣委屈。太太每次都把他擋下來,告訴他:「你現在不做,你以後一定會後悔。」太太是新竹人,大他三歲,他們十六、七歲就在一起,二十五歲結婚。太太現在三十歲,每天搭公車去竹圍上班,做手工皂,自己也上電商賣。

唐尚群
尚群與太太、爸爸、媽媽出遊合影(影像來源:尚群)




太太對他的影響,尚群自己回頭看才知道有多大。舉一件小事。他以前吃飯非常快,快到他從來不覺得吃飯需要跟對面的人聊什麼。直到他跟太太在一起,他才意識到自己吃飯的速度要配合對方。他以前會困惑:為什麼只是吃個飯要這麼麻煩?太太的原生家庭關係非常緊密,過節要全家聚一聚,有心事會找家人聊天,每件事情都會想到家。他完全無法理解,他自己家不是這樣的,爸媽跟他見面從來不聊心事,聊的都是事情,問你賺多少,哪件事怎麼樣處理最好。心裡也許想要關心,但不會輕易講出口。他從小就習慣那種相處方式,直到結婚,他才發現有另一種家庭的風格是他完全不懂的。


他說自己以前是個很自私的人,時間都自己安排,事情都自己決定,覺得好就好,不在乎外界聲音。太太老早就指出他這點,他擱置了很多年,這兩年才真正承認。創業讓他必須直面自己以往的許多缺陷,強迫他想事情不能只像一位無腦少年,要有「大人」的樣子。


觸木的白天時間會有知名 IT 品牌的工程師來上課。尚群發現一個共同現象:早上能來上課的,多半是主管,因為主管才有彈性的時間。主管們很羨慕他的工作。羨慕他每天能跟自己想做的事情待在一起。他覺得這話奇怪,自己也壓力大,同樣慌張不知道下個月帳怎麼搞定,怎麼會被他們羨慕?直到他看見那些工程師趕 KPI、趕設計,累到請假去看醫生,他才慢慢理解:能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是一件很難的事。原來這種卡住的感覺,大家都一樣。


讓他在「老師」這件事上改觀的,是兩年前透過一個學生引薦來到店裡的人。對方是同行裡公認的好手,尚群對他原本是仰慕的,覺得這種人離自己很遠。沒想到當面聊天之後,那位老師對每一個周圍遇到的人都很仔細,講話沒有架子,但又清楚自己在幹嘛。尚群形容,那一刻他「徹底改觀」,對這種生活態度心服口服。那位老師大他五歲,但帶給他的震撼,遠不只五年的差距。


他原本以為,彈琴厲害,就應該有彈琴厲害的姿態:高高在上,把音樂當作至高無上。但這位老師讓他看到另一種版本:一個真的很厲害的人,可以那麼自然、那麼真誠,把音樂跟人放在一起。你可以強,但不用變得「強勢」。


尚群開始想「改正」自己,他從身邊很多小事開始一點一點改。他發現自己對店裡學生的在乎,遠遠比不上對自己的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彈琴的品質、自己的成就感。某天,他開始思考學生來上課的目的:有的人想極力追求進步,有的人心情比較平淡,他們只是想固定一個禮拜出現在這裡,跟一把琴待一個小時,希望自己默默就會進步。他以前不太會去多想這件事。而他也漸漸留意到來這家店的學生,多半想要的是一把能陪伴他們的琴。觸木做的事,主要是讓這群人有個踏出第一步的地方。鄰近淡江大學的學生,第一把琴、第二把琴常常在這裡買。一位背著電吉他的大學生,上樓買五片 pick。就是觸木的日常。偶爾會有移工經過,想要一把幾千塊的琴抒發心情。也有上班族、企業主管,學生時代學過琴,出社會擱了幾年,又想重新摸琴。




製琴人


讓他著迷修琴這件事的,是一個他始終說不清楚底細的人。


尚群認識一位特別的老師,是教他修木吉他的師傅。手工木吉他靠的是把整塊木頭一刀一刀修出來的高級工法。這人的行事風格有一種富二代的感覺,尚群總想像他是已經財富自由早早退休的成功人士。他平常的生活就是練練琴,去草地揮揮桿。但跟尚群相處起來,他的思維很平民、務實,不會冒出凡爾賽的無病呻吟,也不會表達令人不悅的觀點。那位師傅提醒尚群:「有多少能耐做多少事,不要想那麼多。你做琴就好,不要想成就一個品牌,不要想開工廠,就當做修身養性。」


修琴這種事很有趣,上下弦枕差一公釐聲音就有差異,木材從原產地運到臺灣,光是讓含水率穩定就要等兩、三年。美國名牌 Martin 之所以貴,是因為每一把要做到一模一樣的聲音,這件事比想像中難。他以前以為 Martin 那種價錢是商人在唬,後來他自己拆過,自己改過木吉他的琴頸,自己重新黏過,他才相信,有些事,沒親手碰過的人常常想得太簡單。就跟他以前想開樂器行是同樣的道理。


修琴成了他現在在觸木的消遣。他喜歡把客人的琴拆下來研究,那個公釐級的差別,他著迷,但也開始學會踩煞車。以前可以從早上九點修到凌晨兩點,現在他知道身體沒太多本錢,也知道沉迷在這件事情上太久,自己心理會偏掉。他開始有意識地把自己拉回來,不然繼續沒有節制,他會垮下去。




矛盾



尚群很怕失敗。這幾年他才慢慢清楚,自己想在哪些事情上做出成績。他設想,兩年內讓店穩定運轉,讓老師們在這個平台上能各自接學生,讓自己不用再每天為數字擔心。再過幾年,他想開一間以教室為主的分店。然後是跟夥伴開一間能表演的小型複合式餐廳,讓淡水這群音樂人有地方常態性地演出。


他也想出一張個人演奏專輯,第一張可能是純木吉他演奏,第二張可能加上自己編曲的視覺呈現。他怕失敗的部分,跟他想成功的部分一樣具體。


真正讓他失眠的是賠錢的真實感,丟臉這件事他還扛得住,觸木每一季結算的時候,有時候慢慢賺錢,有時候少虧一點,他到現在還抓不到那個起伏的規律。就算開了五年,還是抓不準。那個自私沒有完全消失。他現在會努力在乎太太、店裡的夥伴、學生,但內心深處,他還是覺得「把琴彈好」才是最重要的事。他知道,自己只是有意識地把那個傾向往後壓。有很多事情,因為一個選項往後,其他選項才有機會跑到前面去。


唐尚群

唐尚群




訪談的尾聲,他櫃臺後面有兩隻貓。這兩隻貓都是原本有人認養回去後中途放棄,問他能不能接手繼續幫忙養的。尚群看了這些貓覺得可憐,所以點頭答應。貓在櫃臺跟窗邊各睡一隻。今年,唐尚群還沒滿三十歲。想到該去樓下撤掉告示牌,樂器行可以恢復營業了。正好一位路過的客人挑了一款最便宜的移調夾,放了百元鈔票在櫃檯就走出去。虎斑貓見到店裡沒人,便主動跳上去用肥肚壓好鈔票,彷彿知道鈔票對人類世界的意義,深怕有心人拿走似的。



(全文完)







影像來源:唐尚群、柯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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