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一個好東西。
我是 Podcast 節目「怪獸訓練電台」多年的聽眾,何立安是幾年前在精神上帶領我開始接觸阻抗訓練的重要人物。我讀過三本他的個人著作,還有另外兩本他在別人節目上推薦,現在臺灣都已經有翻譯的外文書,甚至也購買了他的線上課程作為支持。因為何博士,我開始會主動跟家人談重量訓練的重要性;也是因為看到他帶著自己的爸媽做漸進式超負荷的大重量訓練,我才想讓媽媽也體驗一次,媽媽因此去報名了怪獸基地的課程。後來,我也真的去受訓、考照,拿到了 NASM-SFS 的教練證照。
這一集,因為共同主持人 Josh 請假,何博士獨挑大樑,整集沒有兩人閒聊的橋段,也少了那種靈感迸發的「專業廢話集錦」(其實我很愛,超好笑)。這一小時反而變成了何博士個人心法教學的精華總整理,許多他這些年在 Podcast 不同單元裡分別稍微提過的東西,這一集講得非常完整。特別把它整理出來,推薦給還沒試過重量訓練的讀者。當然,安全永遠是第一順位,剛開始接觸這個領域,一定要找合格的教練,用正確的知識搭配正確的練法,把這些變成你一輩子都用得上的功夫。
以下的文章來自他最新一集的 Podcast。我聽完後覺得很受用,連續用了幾天,將逐字稿整理成較為通順的文章形式,並且重新編輯、刪減、新增標點符號。如果讀者聽了覺得有幫助,很推薦各位直接追蹤何博士的電台,他常常講很多東西讓我讚嘆「欸這真的是可以免費聽的嗎」。
【編按】以下為兩集 Podcast 的口述整理,講者長年研究運動科學與肌力訓練,同時也是柔術與鐵人三項的實踐者。
今天想跟大家聊一聊一個題目,這個題目我想聊很久了,就是關於運動的分類。我以前很想講一個「運動識字率」的議題,但是我自己對這個名詞一直很猶豫。為什麼呢?因為講運動識字率,好像在說大家都不識字一樣,這個詞用起來有點驕傲。但是我想來想去,又想不到什麼更好的詞,那我就姑且希望大家不要覺得這個詞有任何貶義。我們今天就來講一下運動識字率這件事情。
我認為,在臺灣,運動科學有一個現象,就是「高度研究,低度應用」。高度研究、低度應用的意思是什麼呢?就是說,我們其實在運動科學的領域裡面,已經有到了研究所等級的研究,包含很高的學歷、很好的實驗室,也投入了很多的經費和人力。所以如果要說臺灣整個體系如何不重視運動、不重視體育,我覺得其實是言過其實的。實際上,我們對於運動的重視程度相當高。但真正的問題在於「低度應用」。低度應用的意思就是說,其實這些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但它真正對我們生活造成的改變和影響,其實並不多。也就是說,很多人在談到體育、談到運動的時候,對於運動能怎麼做、它是什麼,或者不是什麼,都有很多誤解。這很像是一個──怎麼說起來又有點貶義──很像一個國家有高度的文明,但是普羅大眾卻不識字,以至於資訊被掌握在少數人手裡,然後大家只能被動地接受一些似是而非的觀念,或者以訛傳訛,或者憑著具有局限性、帶有偏見的個人經驗在做這些事情。我覺得這是相當可惜的。所以,與其說我們要怎麼樣直接設計一套全世界最厲害的運動訓練方法,然後讓所有人照表操課,全部一起練下去,就可以得到立竿見影的效果,我覺得不如回到更基本的東西,就是先從一些「識字」的事情開始。
運動識字率這件事情,我其實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構思了。只是它一直都是每隔一段時間累積一些經驗之後,又覺得還需要做一些修正,所以一直沒有很常提起這個東西。運動識字率,其實就是讓大家知道運動是什麼。所以其中一個很重要的題目,我認為應該當成運動識字率的第一課,就是「運動的分類」。所謂運動分類的意思,我們暫時還沒有提到什麼有氧、無氧、肌力、爆發力這些,還沒有分到那麼細。我們先講,運動對人造成的效果,其實有三種。也就是運動的功效、運動的功能,其實有三種:第一種,是遠離靜態生活。第二種,是提升肌力體能。第三種,是深化人生的經驗。
所謂遠離靜態生活、提升肌力體能和深化人生經驗,意思就是一種運動通常會具備這三種功能的至少一種,我們才會視它為運動。有些運動方式可能具備不只一種,它可能兩種,甚至三種都有。那有一些可能在其中一個是正效果,另外兩個可能是反效果,這都有可能。
所以我們來大概說明一下,為什麼這件事情重要。因為我發現,從十幾年前我們開始推廣肌力體能,開始希望競技運動員可以用脫離操到爆的方法得到效果,而不要受那麼多痛苦;一般大眾可以做對的運動,不要去追求那種時尚潮流的運動方式;再來就是,我們真正的運動,其實可以帶來很多心靈上的價值。但是這些東西常常被混用。所以我先來說明這三個,再說一下大家怎麼混用。
一、遠離靜態生活
首先是遠離靜態生活。其實就是,人類從遠古時代開始,在動態的狀態下,比較能夠維持代謝健康。但是現代人的生活裡面,有太多靜態的過程,包含靜靜地坐著,或者就是躺著。除了晚上的正常睡眠之外,睡眠是一定靜態的,但是它不是壞事,它是我們人生每天必須經過的一個暫時、有點類似關機或待機的過程,讓身體休息。其實睡眠本身也是一個相當積極而且有效的過程,我們雖然人的意識是睡著的,但是身體要做很多積極的恢復,甚至是進步。所以這個部分不是我們今天討論的。我們今天討論的是,白天時間,在非睡眠狀態下,保持高度靜態姿勢這件事情。
靜態生活,其實是一個反自然的現象。或者這樣說,這點很有趣。我近年來在教讀運動科學,運動科學讀一讀,難免就會牽扯到一些更深層的理論。而更深層的理論,不一定存在於體育或運動科學研究的範疇,所以追來追去,常常會追到一些心理學、歷史學,甚至有時候硬著頭皮去讀一點物理學。
不過有一個東西,近年來我一直不斷接觸到,就是演化人類學(Evolutionary Anthropology)。演化人類學主要研究的是,人類作為今天的樣貌,到底是從怎麼樣的一個生物演化路徑走過來的。我們發現,其實人類的身體,是被百萬年的採集狩獵生活所形塑的。一直到一萬多年前才進入農業時代,進入工業時代其實更晚,非常非常晚才進入資訊時代、網路時代,最近又剛剛步入 AI 時代。其實我們可以看到,在百萬年的歷程裡,人類絕大多數的時間都是採集狩獵。
那採集狩獵的生活裡,人類會經歷怎樣的挑戰呢?其實最大的挑戰,就是能源危機。能源危機的意思就是說,在採集狩獵生活的年代,我們並不知道下一頓飯在哪裡,也不知道哪裡可以安全地休息。所以基本上,人類處於一個高度動態的狀態。我們不斷地追尋獵物,不斷地去採集可以吃的食物,而且常常是你用盡了全力,最後取得的能源其實只有少少的一點點。你可能很辛苦地打獵打了一整天,結果空手而歸;有時候打到小小的獵物,也還要很多人分著吃。因此,大家養成了一種高度節能的生理狀態,同時也養成了在動態過程當中維持代謝健康的能力。這兩件事情,其實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因為百萬年的這種生活──當然你要看不同的學派,你說怎樣算個人,你說把猴子也算進來,這個當然留給人類學家去爭論──不過大概百萬年來,我們都是用類似的方式在過活,以至於在演化上面,這是一個基因求存的競爭歷程。整體來說,人體有這樣的趨力。所以在現代的人類生活裡面,第一種運動方式,其實就是遠離靜態生活。遠離靜態生活的運動方式,其實是為了維持代謝健康,它不是為了建造任何東西,只是讓我們的生理代謝機制,在一個低度但是持續的運動狀態下,處於比較健康的狀態。
這個其實可以從好幾個地方看出來。比方說,人體的血液循環,在你靜止坐下來一段時間以後,就開始朝停滯的方向發展。再來,我們的脂肪堆積、脂肪代謝、血糖運用,全部都在我們靜止幾個小時以後,開始朝堆積、發胖的方向去走。但是,我並不是說我們每天跑一次馬拉松,不是這樣。如果我們持續地處於一種規律動態,這代表什麼意思呢?不是任何激烈的運動。不要想說我一天做一千下伏地挺身、一千下深蹲,一天跑四十公里,或者我要跳繩三千下。其實,即便你做了這些事情,如果你其他時間都是高度靜態,那個靜態仍然存在。我們所謂的遠離靜態生活,只是說,你做一些事情,讓你的身體不要停下來。比方說,減少坐姿。人類不是不會坐,人類遠古時代也會坐下來休息,也會躺下來休息。但是,我說的是,人類其實不會長時間靜態地坐著很久。這一點,其實我也在很多地方講過。大家可以自己試一下。你給自己一張椅子,坐在這張椅子上面,不准滑手機、不准看小說、不准看電視、不准跟人聊天、不能喝咖啡、不能吃東西,也不准睡著,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你看一下自己可以撐多久。你會發現,其實相當困難。
靜坐是一個需要被訓練的功夫。很多人為了一些心理上的專注力,或者心靈上的體悟,會跑去練靜坐。而你會發現,那不是那麼簡單。你大概只能坐沒幾分鐘,就完全靜不下來。事實上,人類的天性就是如此,人類本來就是靜不下來的。我常講,我們從幼稚園、小學開始上學的時候,第一個學到的能力,其實不一定是算術、寫字、說話。我們第一個學到的能力,很可能是乖乖地坐著。每個年代的方法不一樣,但是我們那個年代,乖乖坐著的方法,就是老師會拿一根藤條在你身邊走來走去。如果你坐不住,那個藤條就會往你身上揮過來。所以我們很快就被規訓成乖乖坐著。真的,其實非常痛苦。我可以回想起我小時候,是非常非常坐不住的。坐得住這件事情,我覺得對我來說,是一種扭曲式、懲罰性的教育,才造成後來我有能力坐著把一張考卷寫完。這種其實是反自然的狀態,是被練出來的。人類其實很不喜歡坐下來。所以,要能夠遠離靜態生活,我們姑且先不討論運動形式到底是什麼。其實,我們一旦可以盡量移除──接下來這個名詞是我自己取的──移除所謂的「靜態刺激物」,那我們就會動起來。移除靜態刺激物的意思是什麼呢?比如說,不要用手機追劇。或者,我打電腦的時候,用站立式的桌子。手機不拿來追劇的話,我也是站著。或者,我就自然地走動。
我說的站著,其實不是罰站,因為罰站仍然是靜態。很多人覺得,你說不要過靜態生活,那我就站式生活。靜態生活就是坐式生活,我站著就對了,我就罰站不准動,一站站好。問題是,小心靜脈曲張,或者其他血液循環相關的疾病跑出來。其實,我們講的是 constant moving,就是持續、緩和地移動。你可以試一下。如果你站著,拿著手機,在上面看東西、看新聞、看社群媒體,你會發現你會自然動來動去。如果你在腳前面放一張矮凳子,你會發現自己會不規律地一直換腳:一腳踏上去,一腳放在地上;站一站,又換另外一隻腳。所以我們會發現,不管是什麼姿勢,我們其實都不喜歡完全靜下來。只要減少坐下來就好。因為坐下來以後,你的移動就降低,血液循環就變差。再來,減少那些靜態刺激物。
如果偶爾腳痠了,你要坐下來,絕對可以。不要把它講成已經都不能坐下來,結果腳超痛,好像一窩蜂地走向另一個極端,不是這樣的。你可以坐下來。但坐下來的時候,不要給自己靜態刺激物,不要給自己那些會刻意延長坐姿時間的東西。如果減少這些東西,你坐下來,不要順手拿一本報紙、一本小說、一支手機,或者打開電視。因為這樣子的話,你很可能一坐就是兩三個小時。但如果你坐下來,只是為了讓腳休息一下、讓身體休息一下,過了幾分鐘之後,你就會發現:「舒服了,我想站起來了。」這時候你就站起來,走來走去。
我描述一下我自己的經驗。以前如果長時間靜態工作的話,我都會做一些事情去處理腰痠背痛:可能站起來活動一下,或者用很輕的重量做幾下深蹲,或者出去跑個步,把一身痠痛排除掉。但是後來我發現,其實我可以不用坐下來,我可以站著工作,我可以把桌子架高來打電腦。如果必須要使用手機的話,我乾脆就散步使用。當然,要在安全的環境。我看到好多人過馬路還在滑手機,我真的看得心驚膽跳。在安全的環境裡,你可以使用手機,你可以不用坐著,而是走來走去。甚至像跟人聊天、打電話、視訊,其實你在原地走來走去,應該都不是太大的問題。這些就是靜態刺激物的移除。你把靜態轉成動態,基本上就已經可以達到遠離靜態生活了。如果你要再更積極一點的話,可以安排一些什麼呢?可以安排一些像是散步、爬樓梯,像我講的都市鐵人三項──不是比賽的都市鐵人,就是走路、爬樓梯這些。至於跳舞,或者有一些人喜歡鐵血教練,喜歡有人對著你喝罵的那種運動方式,或者有人喜歡做重量訓練,做那種很密集的循環式練習、高反覆訓練,我現在講的這些訓練方式,它都是好的,但它都不適合用來遠離靜態生活。
遠離靜態生活,要直接打斷靜態生活本身,直接從靜態生活本身的結構把它破壞掉。像怎樣?如果可以原地遊走式地工作,然後採用動態式的生活型態,盡量減少依賴交通工具,這些都是真正遠離靜態生活的方法。一次性的劇烈運動,再怎麼劇烈,其實能達到的效果都是有限的。
二、提升肌力體能
第二個,是提升肌力體能。提升肌力體能的意思就是說,我雖然做了很多遠離靜態生活的事情,我動來動去,我有散步,我去公園甩手,我都爬樓梯,我也每半個小時故意站起來活動一下。很多人認為,這就是我運動的全部了,就到此為止。但過去我們知道遠離靜態生活很重要,現在我們知道另外一個更重要的東西,叫做提升肌力體能。尤其是在抗老的大前提之下,我們現在人類的平均壽命已經大幅度延長,延長到史上罕見的程度。但是我們發現,我們延長的其實不是健康壽命,我們延長的是生病的壽命。
這其實造成很多生活品質的損失、很多痛苦,也連帶造成很多壓力,包含家庭壓力、社會壓力都有。而個人的生活品質,當然也是處於一個很不理想的狀態。所以我說,我們現在延長的壽命之所以品質如此不好,其實可能就是因為,我們沒有把身體那些有用的組織保留到夠老。身體有用的組織和功能,包含肌肉骨骼、神經系統、代謝功能等等,我們都希望到了老的時候,它還像年輕時一樣好用,至少盡可能保存它。但是如果人什麼都不做,大概幾歲開始老呢?我最近做演講時也有提到,我們人大概幾歲開始老?大概三十歲左右開始老。
不是說三十歲一到,突然變成彎腰駝背。如果是這樣,其實有點可怕。而是三十歲左右,我們的肌肉、骨質、神經系統和心肺功能,開始慢慢往下退的起點。我們人體大概自然會長大兩次。一次是從小 baby 長到青少年,那是身體劇烈生長的階段;另一次是青少年到成年,身體長成男生和女生的樣子。藉著這兩次生長的餘威,我們人大概可以強壯到二十多歲,大概二十五、二十六歲左右,我們就已經來到巔峰。這個巔峰可以維持多久,當然因人而異,個別差異很大。不過我說,大概到了三十歲左右,如果你什麼事情都不做,大概就一定會開始退化。有些退化是很隱性的,有一些是比較顯性的。像神經系統的退化就是比較隱性的。有些人會覺得,一切都很正常啊,只不過最近做一些動作的時候,覺得卡卡的,那就是動作控制能力退化了。
心肺功能退化也滿快的。年輕的時候,其實或多或少自然活動量都還很大。但等到後來越來越少用,大概二、三十歲左右,你就會發現跑一下就喘;突然要爬幾層樓梯,心跳快到快跳出來,腳也馬上痠軟無力。這些徵兆如果出現,基本上代表你的身體,已經不堪負荷過去你覺得很簡單的事情。到了三、四十歲左右,其實很多東西開始變得明顯。四、五十歲的時候,代謝方面的問題會變得非常明顯,很多人在這個時候,健檢開始出現紅字,血糖、糖化血色素、血壓等等,都開始慢慢爬高。它不一定高到真的生病的程度,但是它其實是一個警訊,代表你的代謝狀況開始變差。到了五、六十歲,如果再不處理,很多事情已經變成醫院會開藥給你的等級。六、七十歲的時候,你會發現身體越來越虛弱。七、八十歲的時候,可能就需要某種形式的協助。這就是一個退化的歷程。而且到了六十歲,過了那個退化點之後,如果你再不做任何介入,那個退化只會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肌肉流失、行動力降低、骨密度降低,接下來就很容易跌倒受傷。跌倒受傷之後,又容易造成更靜態的生活。這時候,一些很普通的疾病,都可能造成很嚴重的後果。
肌力體能訓練不是用來治病,它是用來維持你健康所依賴的那個身體骨幹。就是肌肉骨骼、神經系統和心肺功能,這些東西都可以透過肌力體能訓練去高度維持。而其中最重要、最優先的,就是肌力訓練。注意聽清楚,不是心肺訓練不重要,而是肌力優先,心肺後面再跟上。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凡事都需要先有硬體。如果肌肉量太低、骨密度很低、神經系統控制能力很差,這時候去操體能,其實風險是提高的。不是說絕對不可能,而是風險確實偏高。再來,大部分長距離耐力形式的運動,對於增肌和提高骨密度的效果是有限的。所以,還是從肌力訓練開始,效果會比較好。
這個其實不用再用二元對立的方式去爭論。我們討論的是一個先後順序,是一個行動方案。提升肌力體能的運動方式,需要的是漸進式超負荷。它跟遠離靜態生活最不一樣的地方就在這裡,它需要漸進式超負荷。遠離靜態生活,你說我現在練習站著滑手機、站著打電腦,要不要漸進式超負荷呢?我從站兩個小時,現在練成站八個小時?不是,不是這種東西。遠離靜態生活,就是讓你的狀態保持動態,保持動態,就有基本健康。但是提升肌力體能,必須對身體施予足夠的壓力刺激,讓身體願意去提高它的組織和功能。用最簡單的例子來說,就是肌肉、骨骼和神經系統,都會對壓力刺激產生反應。
運動科學很基本的一個發現就是:我們要讓肌肉量變大,怎麼辦?給它對抗阻力。我們要讓骨密度提高,怎麼辦?給它對抗阻力。我們要讓神經系統功能提高,怎麼辦?給它對抗阻力。最好的方法,是在年輕的時候,至少進行一次人生大增肌。人生一次大增肌,為什麼呢?因為我說一次是多久?你說一個月吧?不是,一次大增肌大概是三到五年的時間,三到五年會增得非常非常大。你說我不要增那麼大,沒關係。這就像人到底要存多少錢才可以退休一樣,其實見仁見智。有人說,我過很簡單的生活,所以可能存到多少錢就可以退休了;有些人會覺得,不行,我要防著意外,我要照顧別人,所以要存多一點。每個人不一樣。肌力、肌肉量也是一樣的。每個人可能會覺得說,我未來只要還能夠走路就好了,那就決定增肌少一點。我是認同的。我覺得增肌這種事情沒有太多問題,除非你使用了不當的增肌方式,例如使用禁藥,或者用把自己吃到非常非常肥胖的方式,最後又瘦不回來,那是另外的問題。但是增肌,如果你用健康、自然的增肌方式,你真的很難增太多。三到五年的時間,可以讓你大幅增肌,多個十幾、二十公斤,應該是有機會的。這裡面絕對有個別差異,我們先講。
一旦增肌上來以後,接下來用規律、穩定維持的方式,輕鬆訓練,肌肉就會跟你很久。那如果開始掉怎麼辦呢?沒有關係,曾經練起來的肌肉,你到很多年後,十幾年、二十年後,突然間想再練,跟完全沒有練過的人相比,容易練起來得多。所以每個人一生最需要的,就是一次大增肌。用這個方法,讓你六、七十歲的時候,還有夠高的肌肉量可以使用。因為六、七十歲的時候,如果還有像一般二、三十歲人的肌肉量,其實你到八、九十歲,肌肉都還是有的。這個方法,就是要提升肌力和體能。提升肌肉量很重要,提升肌肉力量也很重要。這個東西沒有辦法單靠輕鬆甩甩手、動一動、走來走去、不搭車,只走路和騎腳踏車來做到。這些都很好、都很重要,屬於遠離靜態生活,但是它的刺激可能是不夠的。刺激不足,就沒有向上適應的必要。
如果你沒有長肌肉,就是刺激不足嘛。當然你說營養問題,對,營養很重要。我們就假設你做大重量訓練,然後把自己餓得半死,最後不長肌肉,那很明顯啦。不過,我說配合營養、配合好的作息、配合好的壓力管理,讓自己先增肌起來,那這個肌肉量留著,將來有用。一旦肌肉量大、骨密度高、神經系統控制力強了,其實你可以開始逐漸增大心肺功能的訓練。最大攝氧量跟全因死亡率(註:不分原因的整體死亡風險)高度相關,所以提高心肺功能絕對沒有壞處。我們說先肌力、後體能,不是只肌力、不體能,話要聽對。但是我想很多人只看標題、不看內容,然後只看隻字片語、不看全貌,只想反對不想接受,這個隨便他們。而我們說,一旦肌力夠強了,各種形式的心肺功能訓練都可以做。最好的方式,你可能會想到跑馬拉松,但那不是我現在要講的,耐力跑、馬拉松屬於第三種:深化人生經驗,我們稍後再談。提升肌力體能所需要的體能,其實有非常多種方式可以練。我覺得最簡單的方式是什麼?就是:找一個運動來玩。
以前我們很多年前會說訓練指引,今天我自己都忘了那個版本,說臥推一點五倍、深蹲兩倍、硬舉兩倍,然後什麼握把二點五倍、俯身二點五倍之類的。然後其中最後一項是什麼?精通某項運動。你喜歡打桌球、打網球,喜歡越野登山,喜歡騎腳踏車,喜歡跑步,喜歡游泳,喜歡球類,甚至太極拳、拳擊、跆拳道,這些都很好。這些運動現在都已經有了,除了年輕競技之外的各種發展形式。像很多人比較中年後去健行,其實也不是要上場去跟人打得頭破血流、去贏獎牌,他其實就是喜歡揮拳的那種快感。而在這個過程當中,能量系統大量運作,這也是好的心肺訓練。去玩某種運動,當然是最直接的方法。再來是什麼呢?就是你真的要直接針對能量系統的話,風扇車、無重力跑步機、雪橇,還有什麼呢?當然還有長距離耐力、騎腳踏車和游泳,這些都很好。這就是你肌力強了以後,能做的事情。肌力不強去做競技運動,肌力不強去操體能,大概很快就會有這裡痛、那裡痛,這裡傷、那裡傷的問題。這個常常會阻斷你的長期訓練計畫。所以,肌力強要當成第一要務。
這就是提升肌力體能的方法,這個也必不可少。但是要注意一件事情:提升肌力體能,它磨不掉靜態生活。所以前面已經提到了,你不要想說,我用短時間的劇烈運動提升肌力體能,然後我就可以過著靜態生活,那是不行的。但是反過來講,你遠離靜態生活了,你有散步、走路、爬樓梯這些,但是你沒有做任何肌力訓練,沒有做任何體能訓練,就希望肌力體能可以很強、很進步,不太容易。
很多人覺得說,我這輩子就希望可以走路就好,所以我一直走路。一直走路,我是不是可以維持走路的能力一直到老呢?答案是沒辦法。走路的刺激太低,它抵不過自然退化的速度。你應該有更強的東西,去抵消那個自然退化。肌力體能訓練中,需要漸進式超負荷。所以超負荷不是受傷訓練,超負荷不是不要命的訓練,超負荷不是自殺性訓練。超負荷就是比原來再努力一點、再往前一點,激發身體必須向上適應、必須生長、必須變強。這種刺激給身體,它才會進步。
三、深化人生經驗
最後一種運動,是深化人生經驗。很有趣的一件事情,前面講到古代人其實是在一個食物短缺、求生存不易的環境下生活。但是,我們從演化上面、考古人類學的一些研究發現,在非常非常久以前,就有一些競技運動的壁畫,或者一些線索被找到。大家就覺得很奇怪:今天我們已經假定,他每天為了追兩口食物,就花掉一整天的時間,或者在那邊挖土、在那邊爬樹、在那邊採果子採半天。
競技運動能帶來什麼呢?就是把你的人生經驗變得更深入,也變得更廣泛。你可以得到很多很多在真實世界裡要活很久才取得的人生經驗,你可以在一次又一次的競技運動裡面體認很多事情。
我回想一下我以前的選手生涯。我從小學三年級開始練跆拳道,高中接觸自由搏擊,大學甚至參加很多運動、很多比賽。到了研究所階段,又開始練巴西柔術,研究所畢業後還在練巴西柔術,然後到美國一直練到博士學位拿到以後回來。這段期間,我手扭到、腳扭到,根本就數不清了。曾經踢到自己的腳趾骨頭往旁邊轉了九十度,然後流鼻血、黑眼圈、頭部外傷,去醫院照斷層;膝蓋受傷照 MRI;內傷、血尿去吃藥;或者是椎間盤突出,還有腳踝、肩膀、手肘受傷。其實我全身上下,在那二十多年的選手生涯裡面,經歷的受傷,遠多於可能沒有當選手的人一輩子的受傷加起來,那都沒有我一、兩次受傷來得多。
在這種狀況下,我不會說競技運動是安全的、健康的。那你說,這樣就沒意義了嗎?不是的。它可以說是我從小到大最好的教育。我對學校教育有很多意見,這是個人偏見。對學校教育的很多局限、很多無奈、很多弔詭、很多荒謬,我其實有很多很多的看法。但是對於競技運動本身,我認為基本上來說,在小時候到成年以前的年輕時期,我很多的人生觀念,其實是在競技運動裡面建立的。當我在思考,我們怎麼樣去推廣用運動讓人生更為豐富的時候,我發現競技運動常常被放錯地方。常常有人是被醫生說「你都沒運動,身體才這麼差」,才開始運動。結果發現原來已經有三高,又有肌少型肥胖,肚子大大、手腳細細的。反正你打算怎麼運動呢?「喔,我找了以前的高中朋友,我們要開始打籃球。」但很不幸,太久沒動,一上場就先閃到腰、扭到腳;至於變強、變壯、三高獲得控制,都是比較後面的事。
這時候其實你應該先遠離靜態生活,先搞定代謝,然後提升肌力體能,把身體變強。最後等身體夠好、狀態夠強了,再去做一些競技運動。就像我早期在講,其實肌力很重要,要先建立肌肉量。在建立肌肉量的過程當中,其實要避免長距離耐力。當然,如果練心肺,配合高強度間歇,可能是比較好的選項。我為了這件事情被罵了好幾年。他們說,你就是不練心肺。後來我開始在朋友的推坑之下,跑半馬、跑鐵人、跑全馬。這個過程當中,比了幾場半馬、比了一場全馬、比了一場半程鐵人三項。然後有人就說:「你看吧,你看吧,現在改口了,是在洗白,就是要耐力運動。」
No,這些耐力運動不是我用來維持心肺健康的方法,它遠遠超過了。作為一個大尺碼鐵人、大尺碼馬拉松跑者,我體重太重,這些運動對我的身體衝擊非常非常巨大。我當然努力練到可以完賽的程度,但是我會說,如果只需要心肺健康的話,訓練量可以不必這麼大。事實上,在這些運動裡面也發生了一些損傷:跑完以後,指甲裡面瘀血,或者跑到腳底破皮、鞋子壞掉。鞋子壞掉不算是人體的損傷。總而言之,這是一個耗損非常非常強的運動。所以它真正的目標是要幹嘛呢?就是我換一種不同的方式來體驗人生。但如果你的目標是肌力體能的話,那個劑量剛好夠用就好,不需要去追求人為定義的目標。鐵人、馬拉松的距離,這些都是人為定義的,它不是針對你的健康而定義。針對你的健康而定義,就是針對你現在的身體狀況,做溫和的漸進式超負荷就好。
結語:先識字才不會誤用
所以總結,三種運動:遠離靜態生活、提升肌力體能,和深化人生經驗。三種不同的運動,我們用運動識字率的角度來看它。我們先識別自己想做的運動是哪一種,然後知道這種運動主要的功能,就會把運動用在對的地方。
這就是我想說的。其實我常看到很多人在詮釋「做對運動」這件事情的時候,常常會雞同鴨講。你說你要維持健康,實際上卻做了一個非常非常劇烈、用來深化人生經驗的運動。或者你說你在遠離靜態生活,但實際上你整天都很靜態,只不過去做了一場狠狠壓縮的耐力訓練,那是提升肌力體能用的,並沒有幫你遠離靜態生活。當我們可以知道運動的分類,不會再混用,不會再誤用,那大概就是運動識字率的第一步。
同場加映:怎麼看運動科學?
今天談談關於運動科學這件事情。以前大家或多或少都聽過我對運動科學的一些看法和態度,尤其是在我寫的《肌力課程設計》這本書裡,我有談到一些關於運動科學局限性的看法。這部分其實也可以跟大家聊聊,我在寫書時的一些心路歷程。
其實大家後來看到出版版本裡的內容,已經是刪減過的版本了。倒不是出版社要求,而是我自己寫得太多了。畢竟那是一本關於課程設計的書,我真正想強調的是:課程設計本身,其實來自運動科學直接提供的發現並沒有那麼多。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奇怪,會說:「你不是一直主張科學化訓練嗎?我們今天之所以有這麼好的訓練方法,不就是因為借助了運動科學嗎?這不是你自己也說過嗎?」我會說:「對,但還是要加一點但書。」為什麼呢?
我先講一件很簡單的事情。我到國外讀書的時候,大概第一個禮拜,或第一個月上課,我的碩士班指導教授就跟我說:「我們現在研究的運動科學,通常研究的都是已經存在十年以上的運動技術。」也就是說,一項技術能夠進入運動科學研究時,它本身通常已經存在十年了。我們做的事情,要嘛是去研究那些已經被證明成功的方法,試著理解它為什麼成功;要嘛就是研究那些大家覺得有問題的訓練方式,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所以,運動科學很多時候是在事後探究現實中已經存在的現象,只是試著理解它背後的道理。而且,有時候理解的速度其實非常慢。
例如增肌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幾十年前,我們大概就已經知道,什麼樣的訓練方式增肌效果最好。大概就是使用 65% 到 85% 最大肌力(1RM)的強度,在這個範圍內,盡可能累積你可以恢復的訓練量。這句話有點拗口,意思是什麼?假設一個人意志力很強,也很能操自己,每天拼命訓練,課表排得超級滿,但如果練完之後,一兩個禮拜都恢復不了,甚至一兩個月,或者直接急性受傷、橫紋肌溶解,那當然就不行。所以,大概就是抓一個你兩三天內可以恢復、可以做下一次課表的訓練量;或者連續練幾個禮拜之後,休息一兩個禮拜,又能恢復的那種程度,大概就是一個合理的訓練方式。這裡面牽涉到非常多細節,但整體來說,訓練大概就是在這個範圍內微調:重量高一點、低一點,動作多一點、少一點,做一些修正,大概就是如此。所以,我們幾十年前就已經知道怎麼做了。
但是,人到底為什麼會增肌?是以什麼形式增肌?增肌的過程中,身體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直到今天,我們都還沒有完全確定。這件事情,對很多對高科技抱有崇拜的人來說,其實很難接受。大家會想:「我們都已經登陸月球這麼久了,人類應該早就知道身體裡每一件事情是怎麼運作的吧?」其實沒有。
我舉一個例子。減肥藥從開始被大量研究,到今天真正出現像 GLP-1 這類效果顯著的藥物,中間大概經歷了將近五十年的時間。也就是說,人類想減肥、開始發展減肥藥,一路上其實失敗了非常多次。一直到現在,才終於出現真正有效的藥物。但即便如此,我們現在仍然持續密切研究它的副作用,以及長期使用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很多事情,其實都還在未知當中。所以,如果有人很斬釘截鐵地跟你說:「科學已經證明,就是這樣。」我會覺得還言之過早。
接下來,我想跟大家聊聊,運動科學到底是怎麼開始形成一股風潮,變成一種「運動科學大瘋狂」;以及到了現在這個 AI 時代,我們到底應該用什麼樣的心態去看待運動科學。這裡我會稍微聊一點歷史。
體制的限制
運動科學算是一個相當晚近才興起的風潮。我可以稍微分享一下自己的讀書背景,因為我的求學歷程,剛好橫跨了整個「運動科學大瘋狂」興起與發展的那段時期。最早期的運動訓練圈,其實沒有自己的科學研究體系,甚至連大型學術期刊都很少。不能說完全沒有,但真的不多。那個年代,整個運動圈最有話語權的是什麼?是師徒制度。也就是說,一位教練只要一句話,就足以結束所有討論。
「我教了三十年都是這樣。」
、「我的教練也是這樣教我三十年。」、
「他把我教成現在這麼厲害,我現在再這樣教你。」
「不要跟我 argue」,這其實不是臺灣特有的現象。
我順便插個題。很多人很喜歡說臺灣什麼都最爛,但其實很多事情是全世界共同經歷的。大家都在同一個時代背景下努力往前走,過程中一定都有不足,不需要看到什麼問題就說「全世界就臺灣最爛」。像裁判爭議,全世界都有;金牌爭議,全世界也都有。所以,在早期,不管是競技運動還是健身圈,都是「誰練出成績,誰就有話語權」。如果是競技運動,就是看誰拿的獎牌多。如果是健身圈,就是肌肉最大的人最有說服力。「我練得比你好,所以我講的是對的。」有人會說:「我沒有要練那麼大,我要的是精壯。」那就是:「我的身材比你好,所以我講的是對的。」又有人說:「我要的是耐力。」那就是:「我的耐力比你好,所以我講的是對的。」
接下來,情況開始改變。當有更高深、更精密的研究工具出現的時候,我們一度覺得,人類對大自然的求知慾,又再次得到巨大的滿足。我們開始拚命使用新的研究儀器,去探索各種未知。同時,大家也開始感受到一件事情,就是國家之間的競爭、國力之間的消長,其實很大一部分來自於誰能夠掌握科技。科技文明,一方面是人類整體社會進步的重要動力;另一方面,也是國家之間競爭非常重要的戰場。所以,大約在 2000 年前後,全世界其實都開始出現一場學術軍備競賽。什麼叫做學術軍備競賽?大家知道,大學排名這種東西,本來可能只是讓一般民眾稍微了解,每一所大學大概有什麼樣的特色。但其實,大學本身是一個很多功能並存的機構。一方面,它是大家求學的地方;一方面,它是產出研究論文的地方;另一方面,它也是一個國家用來安置那些比較前沿、比較先進,暫時還找不到應用場景的科學研究的地方。因為很多東西,你當下還找不到市場定位,很難直接產業化。
可是,如果等到產業真的出現了,你才開始研究,那早就已經落後別人很久了。所以,很多這種研究,就是由學術單位來做。理想中的學術單位,是一群有點不食人間煙火、不太在乎市場價值,但非常關心某些問題的學者所組成。一般人對學者的想像,可能是坐在湖邊喝著咖啡、看著天空,思考著人類的未來;或者是在實驗室裡拿著滴管做實驗,三天三夜忘記吃飯。過去,社會其實很大程度就是放任學者依照自己的好奇心去探索。那為什麼政府願意資助這些事情呢?因為政府知道,世界是多變的,人類沒有辦法預測未來。所以,我們讓一些對特殊領域有特殊興趣、願意廢寢忘食研究,而且有獨到見解的人,可以獨立於市場競爭之外,在一個受保護的環境裡盡情探索這個世界。也許他們探索一百件事情,最後只有一、兩件真正派上用場;但那一、兩件,很可能就在未來成為一個國家,甚至整個人類生存的重要關鍵。例如疫情發生的時候,全世界很多先進的實驗室,很快就開始著手研發疫苗。如果你平常根本沒有在研究免疫、疫苗,或者分子生物學,突然之間接到這個任務,你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學術研究真正的價值一直都在這裡。
當大家發現,學術竟然可以如此大幅度地超前部署時,就開始有了另一種想法。基本上,如果我的學術比你發達,就等於我拿著未來的技術,在打你這個古代人。大家想像一下,如果今天你拿著槍枝火炮,去跟一個還在使用弓箭和石頭的原始部落打仗,結果會怎麼樣?學術競爭,其實也開始有了類似的思維。現在已經到了胸腔外科、基因定序、基因解碼、神經科學的時代,那我們就趕快去研究下一個時代的東西。所以,當學術軍備競賽開始之後,很多國家都把它變成了國家政策。尤其在歐美國家,大量資金投入科學研究。這時候,很多教授最重要的工作,就變成寫研究計畫、申請研究經費。而那些研究經費,如果放在一般人的收入裡,大概就是直接財富自由的等級。一個大型研究,可能就是上千萬、甚至數千萬臺幣;即使是一個小型研究,也可能有幾百萬。例如,你拿到三百萬研究經費,可能只是研究糖尿病患者做重量訓練之後,血糖會有什麼變化。某種程度上,這就等於把研究產業化了。
如果把研究當成一個產業,它自然也有自己的 GDP。而研究的 GDP,大概就在 2000 年前後開始倍數成長。歐美國家大量投入科學研究,那亞洲國家呢?大家知道,亞洲人很會考試。只要你給我題目,我就有辦法考贏你。這就是我們的考試文化。雖然我個人對考試文化有很多意見。我不想說自己是受害者,我比較喜歡說自己是倖存者。童年大部分時間都浪費在考試裡,後來好不容易走過來,才開始從比較批判的角度回頭看這些事情。
研究是如何生產出來的?
以下只是我的個人偏見。亞洲人很喜歡、也很擅長考試。只要知道遊戲規則、知道題目,我就會想辦法用最高效率去達標。不是憑勤奮,就是急功近利;當然很多時候,最後變成既勤奮又急功近利。既然有學術軍備競賽,那我們就開始拼研究點數。所以,亞洲很多地方開始把研究點數當成最重要的指標。例如你發表多少論文。當然,點數本身是一個很複雜的東西,有 SCI、SSCI 這些等級,也有 Impact Factor(影響因子)等等。我相信大家讀到現在大概已經睡到深層睡眠了,這些指標有興趣可以自己上網查。
總而言之,它就是建立一套數字管理的遊戲規則。那最後目的是什麼?很簡單,就是先追求量變。先追求研究產量,而不是一開始就追求質變。我要先把論文的數量衝起來。當然,當大家開始衝數量,就有人會想:「那我是不是可以投一些門檻比較低的期刊?」這時候就要知道,研究期刊本身,其實不是由某一個主管機關在管理。在臺灣,我們很習慣覺得每件事情都有主管機關。第一層有主管機關,第二層有更高的主管機關,再往上還有更高層,一層管一層。可是大家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個東西,它已經高到沒有更高層主管機關了,那怎麼辦?學術就是這樣。如果研究全部都聽教育部的,那就不用學者了,教育部直接決定什麼叫科學就好了。教育部直接決定哪些研究可以登記、哪些不能登記就好了。但當然不能這樣。因為在學術裡,所有人都在探索未知。
如果設一個最高主管機關,就等於把決定真理的權力交給特定的人。而學術最基本的假設,就是人類個人的理性是有限的。所以,我們不能讓任何單一一個人來決定什麼是真理。學術界的做法,是靠同儕審閱制度(peer review)。當然,同儕審閱本身也不是完美的。我們在審稿的時候,有些人自己不太看,叫助理看;助理沒看,又叫研究生看;研究生再叫大學生看;大學生根本看不懂,就隨便寫。這當然是有可能的。人監督人,就一定會有錯誤。但是,同儕審閱制度就是盡最大的可能去避免這些事情。因為這些文章將來都是要公開的,所以審稿的人也知道,如果自己放了一篇有重大問題的文章出去,將來主編就會知道:「這個人沒有很認真審稿,以後不要再找他。」如果真的因為放行了一篇有重大缺失的論文,害整本期刊被外界批評得一塌糊塗,那其實是很嚴重的事情。所以,同儕審閱制度本身,就是一個必須面對公共論述的制度,而這種公共責任形成了很大的壓力。
因此,在正常情況下,大家通常都不敢等閒視之。拿到稿件之後,還是會非常仔細地審。我以前當教授的時候,也做過不少審稿工作。其實那個稿酬非常微薄。你可能花好幾天查很多資料,很認真做出判斷,最後寫:「請修改這八個地方,再送回來讓我重審。」結果最後可能只拿到幾百塊的審稿費,卻已經耗掉自己兩個禮拜。所以,這真的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所有現在還在從事學術研究的人,我都給你們最高的敬意。如果一個期刊的同儕審閱制度夠嚴謹,大家當然就願意投稿。如果不夠嚴謹,那就需要再做評比。而評比,就需要一些機構來負責。
後來大家發現,長久以來具有傳統聲望的 SCI 和 SSCI 期刊,就逐漸被視為高等級的學術期刊。SCI 是 Science Citation Index,SSCI 則是 Social Sciences Citation Index。它們本質上都是文獻索引系統。當然,後來也陸續出現其他的索引系統。很多期刊都努力讓自己符合資格,能夠被收錄進這些系統裡。當時在臺灣,有一段時間如果教授要升等,幾乎一定要有 SCI 或 SSCI 的論文。後來甚至變成,你申請教職時,就要帶著 SCI 或 SSCI 的發表紀錄,當作履歷的一部分。所以我們念博士時,都很努力提前部署,趕快投稿,累積一些發表紀錄,再拿著這些成果到處找工作。
那當然,你說同樣都是 SCI,品質都一樣嗎?也不一定。一篇論文發表之後,還會有另外一個重要指標,就是它被引用(citation)的次數。一個重要的研究發現,後面的研究常常會把它當成背景知識引用。所以,被引用的次數,也是非常重要的評估指標。那這些制度建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不要說只有亞洲國家,全世界都有,只是亞洲國家被抓到的案例不少。第一種,就是一稿多投。因為大家拼的是研究產量。例如,我做了一個實驗,得到一組資料。這組資料,其實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分析方式。假設有人讓一群人做八個禮拜重量訓練。訓練之後,他有血液生化數據,也有心理問卷,還有前後測的肌力、體能測試。同樣一批受試者、同一個實驗,就可以拆成很多篇論文。血液生化可以寫一篇。肌力變化可以寫一篇。能量系統可以寫一篇。心理或社會層面的問卷,又可以寫一篇。實際上,只做了一次實驗。這還只是比較單純的一稿多投。
更進一步的,就是拆分數據。例如,我完成同一個實驗之後,只是因為樣本很多,或者同一組資料可以用不同統計方法分析。我先做一篇相關性分析。再做一篇變異數分析。甚至換不同統計模型,再發另一篇。其實本質上,都是同一份研究。這種現象,你不能說它一定錯,但它確實會影響大家對整體研究證據的判斷。再來,還有大量引用。什麼叫大量引用?例如某位大教授發了一篇 SCI 論文。之後他的學生、博士生、碩士生,只要發表任何論文,就規定一定要引用老師的那篇 paper。於是老師的引用次數越來越高,引用量就越來越大。這些,其實都是在玩遊戲規則。總而言之,大概在 2000 年前後,整個學術軍備競賽正式開始。一旦啟動之後,對大學而言,比的是整體研究表現。有點像現在有些公司推行全員行銷。例如你走進一間健身房,不只是櫃檯跟你介紹課程。教練路過,也跟你聊天,希望你買課。甚至最後連打掃的阿姨、叔叔都會跟你說:「運動很好啊,要不要上課?我下班也都在這裡練。」就是全員行銷。
過去,運動科學研究很多都是 field test(現場測試)。也就是拿著馬表、皮尺,到現場直接測量運動員的表現。例如,我想知道怎麼跑得更快。那就做前測、做訓練、找對照組,再做後測,最後測跑步速度。想知道肌力有沒有進步,就先建立肌力指標。大家都會深蹲,就用深蹲測。大家都會硬舉,就用硬舉測。如果再高級一點,就用等速肌力儀(isokinetic dynamometer)來測。或者使用其他儀器,只要具有足夠的信度與效度,都可以拿來測量。總之,我想知道肌力,就測肌力;想知道速度,就測速度;想知道能量系統,就測能量系統;想知道運動表現,就測運動表現。但是到了學術軍備競賽的年代,大家開始知道,學術並不是一個完全沒有偏好的地方。這裡說的不是膚色上的種族歧視,而是不同研究領域之間,本來就存在某些偏好。例如,某些研究方法、某些主題,就是比較好做、比較容易發表;相對地,有些現場、長期的東西反而不容易被端上檯面。這會造成什麼問題?
我面臨過的恐懼
下半段我就用一個我自己親身走過的例子──靜態伸展──來講,研究的方法一旦趨同,反而可能整個把大家帶偏。以前不只是跆拳道、武術的人會練靜態伸展,田徑、游泳、舉重,其實幾乎所有運動都會先做靜態伸展,做完之後再開始接下來的爆發力或肌力訓練。到了九〇年代後期、2000 年初,大家開始大量做研究,發現了什麼?發現靜態伸展會降低肌力、降低爆發力,也會降低運動經濟性。於是突然之間,誰敢在訓練前做靜態伸展?我真的走過那個年代。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誰敢在訓練前做靜態伸展?真的是會被公審。那時候還沒有現在這麼流行的社群媒體,不然一定會被放到網路上公審,大概就是那種程度。
靜態伸展真的有那麼糟嗎?後來大家發現,第一,靜態伸展要做到非常大量,才會影響爆發力和運動經濟性。第二,靜態伸展之後,如果再做一些動態熱身,做一些跑跑跳跳,其實爆發力和運動經濟性是可以恢復的。第三,研究裡做的那種放鬆型靜態伸展,跟大部分競技運動員實際做的伸展方式,其實不是同一件事。簡單講,靜態伸展有兩種。一種是放鬆型伸展;另一種是強硬、對抗阻力式的伸展。
現在已經知道,這種強勢的伸展,在對抗阻力的情況下打開關節活動度,它根本就是一種縱向的肌肥大訓練。我稍微解釋一下。所謂縱向的肌肥大,意思就是肌肉在對抗阻力的過程中,我們雖然一直把它往外拉,但肌肉也一直拼命抵抗。這其實很像重量訓練離心收縮(eccentric)時,肌肉一邊出力、一邊被拉長的過程。而這種過程,本身就會刺激肌肥大。重量訓練可以增加肌肉量,而肌肉增加其實有不同的形式。像這種大動作幅度、對抗阻力的訓練,比較容易產生所謂串聯型(serial)肌節增生。什麼意思呢?我們知道,肌肥大的意思不是肌肉細胞變多,而是肌肉細胞本身變大。
實際上,就是肌肉裡面的肌節(sarcomere)增加。肌節增加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長在肌纖維的外圍,叫做並聯型(parallel)。另一種是長在肌纖維兩端,一節一節串起來,叫做串聯型(serial)。我們發現,一般重量訓練兩種都會發生。但是,不同的訓練形式,偏向的方向不一樣。例如,在很短的動作幅度內,一直做高負荷訓練,通常比較偏向並聯型增生。但如果是大動作幅度,把肌肉拉得很長,同時還對抗阻力,通常比較偏向串聯型增生。而串聯型肌節增生,對競技運動來說非常重要。因為肌肉沿著串聯方向增加肌節之後,假設每個肌節每秒鐘可以收縮一個單位,那串聯的肌節越多,一秒鐘可以縮短的總距離就越大,動作就會更快。
再來,你真正有力量的動作幅度,也會變得更大。如果你的專項運動需要很大的活動範圍,例如跆拳道,這就非常重要。現在的跆拳道,跟我們以前學的已經很不一樣了。現在是電子護具時代,那個我不熟。我們以前是傳統護具時代。更早以前,跆拳道還沒有進奧運的時候,我就在學跆拳道。那時候其實更接近自由搏擊式的跆拳道。我現在還滿懷念那個年代,不過現在已經很少見了。
跆拳道需要很大的動作幅度。如果一個人的活動度不足,光是要踢到對方的頭,可能根本抬不起來。就算勉強抬起來,也已經是強弩之末,沒有力量了。為什麼?因為肌肉承受不了那麼大的動作幅度。有些人甚至一抬腿就跌倒。原因是髖關節活動度不夠,一邊打開太多,另一邊來不及控制,支撐腳就直接滑倒了。所以,沒有經過伸展訓練的人,不要突然想踢高。但是,一旦你具備了這種大動作幅度,你就可以在大動作幅度裡控制力道,這個功夫才真正練得出來。
簡單講,2000 年前後那些研究裡所說的靜態伸展,跟實務上競技運動員使用的、強硬對抗阻力式的伸展,其實不是同一件事情。這種強硬的伸展,雖然短時間內會造成痠痛,也可能暫時影響表現。但是,經過幾個禮拜、幾個月之後,當串聯型肌肥大真正建立起來,運動員的爆發力反而變強了,速度也變快了。這些,其實大家在經驗上早就知道。只是當時,我們都很困惑。因為好像運動科學突然非常強烈地打臉了傳統訓練。我自己真的曾經因為這件事情困擾很久。
我從小練柔軟度,突然有人告訴我:「這都是錯的。」所以,有好幾年的時間,我真的完全不敢做靜態伸展。有趣的是,好幾年沒做靜態伸展,我的劈腿能力竟然完全保留著。所以我常說,如果活動度是用正確的方法練出來,它其實不太會消失。你根本不需要一直反覆去維持它。為什麼?因為串聯型肌肥大長出來,就是長出來了。你的肌肉自然長度,以及允許張力的範圍,都已經改變了。所以,我們不是在做那種放鬆型的伸展。放鬆型伸展,本質上是一種短效的改變。但如果是肌節串聯增生造成的改變,那就是長期的適應。所以我說,當大家都用類似的方法去做研究的時候,有時候研究本身反而可能造成誤導。
現在我們知道,如果你接下來要做的是需要爆發力和最大肌力的運動,那在運動前,不要做那種放鬆型的伸展。如果真的做了放鬆型伸展,補救的方法就是接著做一些跑跑跳跳、高神經活化狀態的動態熱身,把肌肉重新喚醒,這也是可以的。再不然,如果你的目標放在長期的活動度、爆發力和肌力的提升,那你反而應該去做那種對抗阻力、強硬式的伸展,讓它變成一種訓練。
有跟沒有之間
我再舉一個例子,你就會更清楚,同樣一件事情,在現實裡是成立的,但在研究上反而可能測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東西。比方說,假設你要練臥推,到底是在板凳上練臥推,還是在抗力球上面練臥推,進展比較大?所以我找了 20 個受試者,讓他們練四個禮拜,最後就發現進步幅度是一樣大的,於是就下結論說:板凳跟球其實有類似的訓練功效。我說,你這實驗光看就知道,這是一群不會臥推的人,他們剛開始練臥推。然後呢,因為這實驗實在太短,進步量就只有那一點點,兩組根本比較不出來。你應該讓一個在板凳上面練三年,一個在球上面練三年,看會不會有差異。「穩定性換得力量」這個大原則,絕對會在三年內發威。但是在短期實驗上,可能就不會被看出來。當然,這個實驗是我虛構的啦。不過重點是,因為任何東西都可以找到研究佐證。到了 AI 時代、網路時代,就會出現什麼?
誰先開始玩這個東西呢?記者先開始玩的。「一篇研究顯示,喝咖啡會長壽。」你去查,研究,真的有。「睡覺起來不能先喝咖啡」,或者「睡覺起來一定要先喝咖啡」;「喝咖啡的人比較健康」,「喝咖啡的人比較不健康」;「紅酒傷身」,「紅酒保護心臟」,你通通都找得到研究。
為什麼南轅北轍的東西,都有研究支持呢?因為大家對於運動訓練,常常有一個基本假設上的問題。很多人認為,運動訓練是一道數學題。數學題再複雜,就好像我高中的時候──那時候我念一個有點讓我適應不良的高中,我先說清楚,這是我的問題,不是學校的問題──它出了非常非常非常難的題目,那個題目很大,你要把這一塊先解,才有那一塊的數字;那一塊也解了,才有這個數字。你解來解去,分好幾個步驟,每個步驟都不能錯,最後才把答案算出來。
如果你每個步驟都做對,你的答案也會是對的。很多人以為運動訓練也是這樣。他們想:我們知道粒線體,我們知道 mTOR,我們知道 AMPK,我們知道了這個乳酸系統、有氧系統,我們知道了肌纖維,這些系統我們通通知道了。好,那最後結果呢,就應該給我練出超強的運動員出來。但運動訓練不是數學題。運動訓練比較像生態系。什麼叫生態系呢?你可以盡可能掌握指標去預測明天的天氣,但是怎樣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精準預測。事實上,未來科技再進步個一百年,我們有沒有可能精準預測天氣呢?我們有沒有辦法控制天氣?科幻片裡面都有。我認為,就算真的有,也不會是大範圍的。在很大的範圍裡面,自然界是一個變動的系統。自然界的不可預測性,是人類至今無法完全克服的事情。未來能不能克服,我們不曉得,但它真的有可能永遠無法克服。因為當你控制了一個變因之後,環境還是會一直在變。而人,是一種階段性變化的動物。
所以肌力訓練,你不要以為你掌握了所有的小細節,結果就一定會照你要的方式給你。結果還是有可能不對。有人會說:那怎麼辦呢?那就不要練嘛。不是不要練。我說,當人類無法精準預測天氣的時候,人類怎麼辦?人類會打造一個有韌性的生活環境,降低天氣對人類環境的破壞。例如說呢,平時下水道就要通,就要有能控制溫度的房屋,就要有排水系統,就要有污水處理的方法,還要有防風、防震的建築結構。盡可能做到這些,這樣子就算氣候變遷,我們也可以安然存活下去。那這跟運動訓練有什麼關係呢?
其實,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研究,你需要的是好的行動方案。而這個好的行動方案,必須要有它的回饋控制系統。什麼叫回饋控制系統?簡單講,有一本書寫得不錯,叫做《動作控制》(Motor Control)。回饋控制的意思就是說,我假設我這個動作做了,結果發現不對,有代償、有駝背,這樣會受傷,那怎麼辦?退階,你讓它退階。不管是活動度退階,還是穩定性退階──例如深蹲會駝背,你要去判斷到底是膝蓋的問題、腳踝的問題,還是肩膀的問題。你試著去退階,退到它做出來的動作是安全的,從這裡開始練肌力。然後針對它有限制的地方去做補強。這個就叫做行動方案。這個就叫做控制回饋,回饋控制系統。就是你得去關切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情,然後回頭去調整你的訓練。
再舉個例子。假設你現在說,我又想要有耐力,又想要最大肌力,又想要爆發力,那我怎麼辦?練耐力最好的方法,是長距離耐力,就跑一萬公尺。最大肌力的方法,是五下、大重量的深蹲。爆發力的練法,就是舉重的動作,還有爆發式重量訓練。那我把三個全部加起來。第一,三個加起來,總量太大了。第二,訓練不相容性。你不要跟我說,有某篇研究 paper 找了幾個人,發現這個研究裡面沒有訓練不相容性的問題,所以在現實世界就絕對不會發生。因為那只是那個實驗裡面沒有發生而已。我說,你真的去練練看。你真的去練練看,你跑完一萬公尺之後,再去深蹲,看能不能做完那個課表。你蹲完大重量深蹲之後,再去跑一萬公尺,看能不能跑出一樣的時間。
你會發現,你的訓練不斷地在互相衝突。這時候怎麼辦?這時候,行動方案比較重要。paper 講什麼是一回事,行動方案很重要。如果你真的就跟那些 paper 上面的人一樣,完全不會有干擾──你的一萬公尺一直進步,最大肌力一直進步,爆發力也一直進步,那你就繼續進步,沒差,沒有人說你不行。但是呢,以人的實際經驗來說,這個現象不會持續太久。你馬上就會面臨,不是總量超載,就是訓練不相容。那怎麼辦呢?這個時候你就要看,哪一個對你比較優先、比較重要。絕大多數的人,在沒有三到五年的規律訓練之前,肌力其實都還沒有得到足夠的開發。所以,應該以最大肌力為主幹。以最大肌力為主幹的同時,你又希望耐力變好,那怎麼辦?就找一個跟它比較不會那麼不相容的方式,例如變速跑,或者是衝刺型間歇,或者是有阻力形式的能量系統訓練。
讓耐力提高的過程中,肌力的進展先受到保護。等到肌力有了明顯進展之後,再開始增加一些速度訓練,把爆發力拉上來。當肌力已經變得很強、很穩固,也就是已經建立起來之後,它就會變得非常強韌。這個時候,就可以降低肌力訓練的比重,增加耐力訓練的比例。
這就是行動方案。而這整個過程,都是依照回饋控制系統來進行。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因為一篇 paper 顯示了什麼,你就直接照著做,最後一定會得到正確答案。所以,我們真正需要的,不是拿著 paper 到處引用。現在到了 AI 時代,每一個人只要對 AI 下指令:「幫我寫一篇攻擊何立安的文章,再把論點整理得合理一點。」文章立刻就出來了,甚至還可以附圖。所以,AI 時代很容易讓我們變成知識的濫用者。但實際上,我們真正需要的,是更多有效的行動方案。
行動方案的關鍵,在於你知不知道該觀察什麼、該調整什麼。關於這部分,有些內容我之後再跟大家聊。今天莫名其妙跟大家聊了這麼多,相信大家應該都已經進入深層睡眠了。希望我們下次可以恢復到我跟 Josh 聊天的模式。我們下次有機會再見,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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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推薦,怪獸訓練電台!
喜歡運動,喜歡知識,喜歡幹話閒聊,還是需要助眠(主持人自己說的)這裡都能一次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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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Pixab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