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輸了就是輸了，還能討論什麼？」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能討論的事很多，只是你不在意。
2024 年夏天，巴黎奧運男籃，日本隊小組賽三場全敗，回家。我把比賽從頭到尾看完，真覺得沒什麼好遺憾的反應。要說有，應該是對這支球隊更尊敬一點了。過去十幾年，他們的進步一覽無遺。對手是誰、怎麼被打、輸了幾分，我們有看球的比誰都清楚。剩下的話，沒必要跟那些只看比數的人爭。
這幾年我在想一件事：球迷其實也有功課要做，做得好不好，看的就是有沒有王者風範。
我有一道題目，經常拿來請問周圍人：「如果你的球隊，這個球季最多只能拿到銅牌，你還會不會看？」題目乍看很無聊，但問下去會迅速把人分成兩邊。一邊是這樣：球隊沒了奪冠機會喔？那這個賽季已經無關緊要，金牌、冠軍盃是唯一的憑據。一旦準備出局，剩下的球他們不會再看了。另一邊是這樣：只要心愛的球隊或球員出賽，他們就在。哪一階段、哪個對手、第幾名，跟這件事無關。他們在意的，是球隊有沒有繼續往前走。我時常在心裡比對，我們支持自己的校隊、國內聯賽職業隊，一路到國家代表隊，究竟是什麼心態。
下面這張圖，原本來自心理學課堂，講的是「成長型思維」與「固定型思維」的差別。我稍微整理過，把它換成球迷的視角，差異一樣成立。
圖上寫得很清楚：固定型思維的球迷，把每一場勝負當成對球員、對自己的最終判決；成長型思維的球迷，把每一場勝負當成過程的一部分。
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比較想當成長型思維的球迷。跟別人坐在一起看球，要怎麼看得有滋有味？答案差不多就是這個。願意陪球員一起往前走，不被結果定型。所謂「跟球隊榮辱與共的情感」，一個人會深深愛上一支球隊，大概都是這樣慢慢養出來的。如果你只敢在他們贏球的時候，說自己是他們的球迷，對我而言，你不是，但我也沒有必要在公眾場合羞辱你。說句坦白話，我只會在下次選座位時，離這種人遠一點，免得破壞我的看球心情。
賽季短，人生長，每一場的比數，我大多不會記得。真正能記得的只有幾幀畫面，跟那一年我們一起撐過來的某些時刻。我是 NBA 老球迷，有喜歡的隊伍，也經歷過喜歡的隊伍輸掉總冠軍賽，而且不只一次。被淘汰那年，我們會狠狠指著對手說：「靠北，今年算你們走運。明年見。」下一季開幕戰，我們真的會回來。冠軍隊一年只有一支，輸過的賽季比贏過的多很多。但只要球隊、文化跟那群人還在，你還是覺得自己有機會。很簡單，因為我們輸得起。光看這種球迷的眼神跟情緒，就感覺得到他們對球的熱度。他們不太把比數放在最前面，只要球隊還在，他們就在。
另一邊的球迷不太一樣。他們可能連球員的名字都不熟，賽季中也不太關心球隊長怎麼樣。重點只有一句：「別講這麼多，最後贏了沒？」這也沒什麼。看久了，這群人裡面也會有人慢慢看進去。慢慢覺得比數以外的東西有它的份量，也值得深究。你不用多言，身體與行動會自己把一切都展現出來。
一個人進場看球究竟是在看什麼？這件事，我特別喜歡觀察。
贏球的球迷也該有王者風範
「贏球治百病」這句話，我同意一半。剩下那一半是我這幾年慢慢體會出來的：輸球，有時候才是你最該吃下去的東西。成功這條路，很多時候是輸出來的。每到奧運、世界盃這種大賽，常會看到一些資深球迷嫌棄「一日球迷」，希望那些剛入門的人閉嘴。我倒是不太認同這種態度。誰看球，不是從當一日球迷開始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入口。有人是因為國際賽，有人是因為一個球星，有人是因為某場逆轉，有人只是剛好被朋友拉進來看了一場比賽，這些都沒關係。我比較在意的是後面。比如，那個被運動點燃自我的瞬間，會不會真的發生？他喜歡這件事能撐多久，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他不再喜歡？是輸球嗎？這樣愛的只是贏球。
當球季進入日常，當勝負不再只是熱鬧的大賽話題，當球員平時的訓練、低潮、失誤、傷病與調整一一攤開，他會怎麼理解這項運動？一場比賽打到底，球員可能已經拚到什麼都沒有了，最後還是輸。他站在場上，望向計分板，接受那個結果，然後在心裡決定下一季要再回來。這個意念，是我們這些老球迷多年之後，仍然願意坐回球場觀眾席的原因之一。
輸這件事不可怕。真正難處理的，是不能輸。有些人輸一次就垮，非得等到下一場贏球，才有辦法把自己弄回正常狀態。再輸，再垮一次。情緒隨著比分上下劇烈震盪，循環個沒完。球員不能這樣。場邊吶喊的人，也不該一直這樣。「輸不起」講白一點就是接不住失敗。而一個大人的標誌之一，就是接得住。球員扛得下來，倒是身為觀眾的你呢？比賽的隨機性很高，準備到滴水不漏，照樣可能輸給黑馬。一路跌跌撞撞，最後卻險勝強敵也不是沒發生過。所以比分可以先放一旁，更難迴避的問題是：這場比賽之後，你有沒有變成更好的球員，更好的球迷？
球員的個性會吸引相應的球迷，球迷也會被球員的個性感染。臺灣拿下12強冠軍那晚，球隊講好回到自家國門再開香檳，因為他們非常敬重總決賽擊敗的對手日本。那一幕，比冠軍照片本身更讓我記住這支球隊。一支讓人願意挺胸支持的隊伍，除了贏球之外，還會讓人看見別的東西。贏的時候不囂張，輸的時候恢復得快，這些都不是一天養成的。當一支球隊的球迷，跟成為冠軍隊員一樣，都要花時間。我心裡的王者之師，藍圖是這個樣子：從球員、教練、制服組，到場邊支持的人，每一個小環節都嗅得到同一股氣質，全部加起來，才會有真正的王者味道。王者風範不只是一張冠軍照片，它是很整體的東西。
球員犯錯，進了休息室，教練團會提醒他，制服組會約束他。反觀，球迷犯錯，通常沒有人會提醒你。所以球迷更需要自律。你放任自己，身邊不一定有人管得了你。可是你怎麼對外，外人就會怎麼看這支隊伍。當你以為被打分數的地方只有第四節終場那塊比分板，其實別人也一直在看你怎麼做人、怎麼講話、怎麼面對勝負。
觀察一個人成不成熟，通常會看兩件事：他能不能控制自己的負面情緒。還有，他能不能做那些很難、但該做的事。光這兩條，就能看出很多東西了，相信我。
球場上不順的時候，尤其明顯。自己沒投好，隊友失誤，戰術沒跑出來，裁判尺度不如預期。如果一個人遇到這些事，反應永遠只有憤怒。沒投好就怒，被換下來繼續怒，離開球場還在罵，隊友、教練、場邊的人全部被掃到，那他就很難成為我欣賞的對象。就算是天縱英才的球員，我也不太買單，態度不好照刁不誤。同樣的，如果一個資質普通一點的球員，明明知道自己需要訓練，卻壓不住惰性，看到一點誘惑就跑走，見到一點小利就動心，那就算他有更多一點的天份，到了關鍵時刻，大家還是很難放心把重要的事交給他。因為一個人的心性、定性，差不多也決定了他的命運。
球員要走過這段，球迷也一樣。懂得收，懂得節制，懂得在情緒最滿的時候，不急著把話說死。球賽跟生活一樣，一場輸了，路還沒完。所謂成敗，很多時候只是過程裡的一段，不是故事的全部。接得住失敗的人，後面贏的時候，才接得住勝利。這些講出來像廢話的道理，要做到其實非常難。
我後來發現，那些失敗的夜晚，會留在記憶比較久。最後一波球誰沒有投進，終場哨音響起時，誰將毛巾蓋住頭蹲在地上，賽後鏡頭他的臉是什麼樣子。當記者靠近時，他有沒有嫌棄地逃開，能不能把委屈吞下去，用幾分鐘調整完畢，立刻面對現實，以正常樣態接受媒體訪問。賽季會結束，球隊會重組，球員會離開，下一個賽季也會有新人加入。最後，一整個漫長的球季，往往就只剩下零碎的記憶放進心裡的倉庫。
我在意自己支持的是怎樣的球員，也在意，是怎樣的人，正在和我支持同一支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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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影像來源：Pixab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