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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訪談中,沈伯洋聊到各種文化作品如何在青春期形塑他,甚至一路影響往後的人生,以及文學、電玩又如何豐富了他的視野。他也談到如何從文化角度經營臺北市,其中有些構想,光是聽他講就讓我這個喜歡學習的阿宅很期待,希望未來有機會落實。
跟先前一樣,我在晨跑時,隨性點節目用耳朵取材,沒想到又意外挖到寶。回到家後,花了兩個早上,把整集訪談整理成文字稿。編輯時,我把口語裡的贅詞和重複處稍微收斂,內容則盡量保留原貌,並在此分享給讀者。
大推鏡文學,有興趣的人也可以追蹤起來。
一、閱讀啟蒙
問:你小時候住在五分埔,大概住到幾歲?
沈:快十八歲吧,我記得是快十八歲。
問:住很久耶。
沈:對,住很久。可是你看,十八歲以後我就住在大安區,到現在算起來,理論上住大安區的時間更久了。不過要扣掉出國的時間,而且十八歲以後待在家裡的時間也比較少。我覺得十八歲以前對一個人的養成非常重要,所以雖然在大安區住得比較久,我反而覺得自己的人生經驗,有很大一部分還是在五分埔那邊。好地方。
問:那你最早從什麼時候開始讀書?我是說課外書。家裡有什麼就看什麼。
沈:我現在這個媽媽很愛看書,她以前念輔大外文系,家裡本來就很多書。她喜歡文學作品,尤其是散文,所以我小時候會看陳之藩的散文集,也有福爾摩斯相關的作品。我還記得一本很好看的《塞納河畔》。反正就是各式各樣的文學作品,我媽很喜歡看文學作品,所以家裡有一堆很舊的書。
以前晚上八、九點就得睡覺,所以我會很早起床。起來的時候爸媽還在睡,我不會去吵他們,也不會吵著看電視,就自己看書。這是我很早養成的習慣。
後來爸媽買給我最多的是名著。東方出版社以前有一系列東方、西方名著,像《孤雛淚》、《安妮的日記》,家裡有很多。還有百科全書、《漢聲小百科》,我小時候都會看。
我們沈家很多人都住五分埔。本來住市場附近,後來以前家裡的田地蓋了高樓,分配到房子,有點像現在都市更新。整個沈家就住在同一棟或相鄰的大樓裡。比如我住八樓,三叔公住六樓,對面另一棟的五叔公住七樓。大家經常互相拜訪,幾乎每個禮拜都會串門子。
五叔公他們家也買了很多書給小孩,所以我每次去他們家,根本沒在玩,都是在看書。我會把自己家裡的書看完,再去別人家把他們的書看完。五嬸婆還說過:『我們自己的小孩都還沒看完,你就先把書看完了!』那時候我真的非常愛看書,閱讀應該是我最大的興趣。
大概到了國中,開始更喜歡漫畫。因為國中比較中二嘛,會喜歡熱血的日本漫畫,也開始大量看金庸、古龍。金庸和古龍都是國中時期看得最多。我們教室大概在三樓,圖書館在五樓,我連午休都去圖書館,有空就借書,金庸也是在那邊借的。圖書館借的書比較不會有被老師沒收的問題。
問:可是《福音戰士》好像也對你影響很大?
沈:非常大!我國中超愛《福音戰士》,到現在還是很愛。你說它不像一般熱血漫畫,這也沒錯,可是看這些作品的時候,很容易把自己的感受放進主角身上。他不一定熱血,卻會有那種反抗的心情:『為什麼你叫我做,我就一定要做?』國中生很容易對這種情緒產生共鳴。
我也喜歡鋼彈,不過《福音戰士》的機器人設定真的讓我印象很深。它不像小時候看的《無敵鐵金剛》那種超級系,也不是鋼彈那種帥氣的風格。我第一次看到初號機,覺得它超像鬼的!
問:對,很像鬼!
沈:可是我們那時候好喜歡。我買模型、鉛筆盒、設定集,還有一本封面是有人拿著初號機頭部的設定集。國中生沒什麼錢,只能慢慢存零用錢,可能一次就一百塊、兩百塊。晚上補習前,媽媽給我買排骨便當的錢,我就去買比較便宜的涼麵,把剩下的飯錢存起來買那些東西。
偵探小說我也很喜歡。像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作品,《東方快車謀殺案》,還有白羅系列,我超愛看。長大一些,可能高中到大學,就開始看比較寫實、比較硬的社會派推理小說,像《模仿犯》,也會看推理比賽的作品。福爾摩斯當然也看。那時候也很喜歡村上春樹。
問:村上春樹!你最喜歡哪一本?
沈:我超愛《挪威的森林》,真的看到書都快爛掉,放在書架上反覆看。那本對我影響很大。你看主角身邊遇見的人,有很開朗的,也有像直子這種比較陰鬱的人。國、高中的時候,你會想像自己將來出社會,會遇到什麼樣的人、過什麼樣的生活。因為一直在念書,根本不知道工作是什麼感覺。
讀《挪威的森林》的時候,就會想像那種走出社會,又想起學生時期認識的人,後來再次碰面的感覺。還有他遇到綠,我超喜歡那個女二。那個過程讓我覺得很悸動。
我那時候也很喜歡漫畫《單身宿舍連環泡》,寫的是大學畢業後進公司工作,住在宿舍裡發生的事情。看了就會期待:『原來以後的生活是這個樣子嗎?』當然,現實並不是那樣,但那種期待已經變成回憶。
《福音戰士》也可以看作是一種隱喻:一個人進入社會、進入體制,面對大人的期待,才發現世界跟自己想的不一樣。我覺得那個時期的作品都很打動我。
我又想到,我超愛《麥田捕手》!它根本也是這種系列的。故事集中在短短幾天,主角離開學校,在紐約街頭晃蕩,挨打,最後又去找妹妹。他妹妹跟他差很多歲,跟我很像,我妹比我小八歲。到最後他想保護妹妹,妹妹想跟他一起出去流浪,他又拒絕。我那時候覺得《麥田捕手》超好看,後來甚至買了英文版,重新用英文讀一次。它可能是我最喜歡的小說之一。
問:你很能理解他和妹妹之間的關係。
沈:對!還有那種莫名其妙挨打、覺得世界怎麼會是這個樣子?
問:可是你是會被霸凌的那種小孩嗎?
沈:應該不會,我離那種情況滿遠的。其實書裡他也不算被霸凌,是他在外面找了女生來陪他,有點類似嫖妓,但又不太一樣,後來被皮條客打。那個敘事很特別:他從學校短暫進入社會,然後又要回到學校。跟傳統的英雄故事很不一樣。
像金庸,對我而言就屬於英雄式的作品。英雄故事也很好,看了很快樂,Marvel 我也很愛看。不過那麼多英雄裡,我最喜歡蜘蛛人,因為他的生命經驗跟我們最接近。
問:他是學生,慢慢進入社會,經歷成長。
沈:對,遇到喜歡的人未必能在一起,也會遇到親人過世。他在意的事情,有時候在別人眼裡很小,對他卻非常重要。
蝙蝠俠也很好,可是他太悲劇了,電影感比較重。蜘蛛人生活感很強,我覺得這也是它能歷久不衰的原因。
我妹妹以前在樂高工作,她跟我們講過,很多 IP 都有起有落。像鋼鐵人以前沒那麼紅,後來才紅起來,可是蜘蛛人一直都很受歡迎。我覺得就是因為大家能從蜘蛛人的生活經驗裡找到共鳴。
我最早注意到角色代入感的重要性,其實是金庸講的。金庸在小說後記裡會談為什麼寫這本書,也會提到讀者看到角色,覺得『這個人跟我好像』,才有帶入感,才覺得小說好看。
我超愛楊過,《神鵰俠侶》是我最喜歡的金庸小說。我應該看了二十次!《笑傲江湖》我也很喜歡,但最愛的還是《神鵰俠侶》。
二、叛逆與寫作
問:楊過有一種叛逆的性格。
沈:對!跟我一樣,我就喜歡那種感覺。
問:你叛逆嗎?
沈:我算是個很叛逆的小孩。以父母的觀點來講,我真的很不乖。
問:不乖的部分是什麼?
沈:頂嘴啊,在學校惹是生非啊。對他們來說就是不聽話。我們家是做貿易的,在厄瓜多做貿易,我爸一直希望我去做一些家裡的工作,也希望我學西班牙文,我死都不學。我就是想走自己的路,個性很強。爸媽叫我做什麼,我反而特別想唱反調,所以他們覺得我很調皮,學校老師也很頭痛。
以前我念國中的時候,剛好是第一屆可以用推薦甄選的方式上高中。以前都是聯考嘛。我全班第一名,卻沒辦法推甄建中,因為以前評的是德、智、體、群、美,我的德育只有乙。
問:你到底做了什麼事情?
沈:也沒有什麼啊,就是可能在學校跟朋友打架,被老師罵,老師講什麼我都要頂嘴,上課又很吵。所以我不是老師喜歡的學生。
問:你成績很好,其他方面卻……
沈:對,我的成績很好,反而讓他們更困擾。老師會覺得,成績好就應該給大家做榜樣,應該聽老師的話,怎麼可以一天到晚頂嘴?所以我以前的聯絡簿都是紅的,老師一直在上面抱怨。
我第一次接受《鏡人物》專訪的時候,他們還拍了我的聯絡簿。後來我擔任黨產委員時,那本聯絡簿還被國民黨拿來質詢。上面寫著:『沈媽媽,你這個小孩真的桀驁不馴!』說我晚自習拿椅子跟別人揮來揮去,爸媽還得在後面寫道歉的話。整本聯絡簿都是紅字。我小時候真的很不聽話,所以常常被修理。吃飯不好好吃,出去又到處亂跑。以前我身體不好,得吃中藥。有一次去中藥行,藥都放在很高的地方,一帖一帖排好,我伸手一拉,整個藥就掉下來。就是這種調皮的小孩。
可是我阿祖一直幫我講話。我們家四代同堂,阿祖、阿公、叔叔、姑姑、爸媽,還有我跟我妹,都住在一起。阿祖會說:『這個小孩只是聰明而已。』
我阿祖活到一百歲,我大學畢業那年他才過世。從小他就帶著我長大,每天帶我去市場買東西。我覺得自己的閱讀習慣,可能跟阿祖也有關係。他一直跟我說要好好念書。我剛上國小一年級,六、七歲的時候,他就跑去書局買了一本很厚的《小博士作文指導》。那本書現在還在,裡面教抒情文、論說文要怎麼寫。
阿祖自己主要講臺語,那本書的內容他根本看不懂。他就去問書店老闆:『我的小孩要上一年級,有什麼書可以推薦?』還跟老闆講,如果這本沒有用,就唯你是問!結果買了那麼厚一本回來。
因為我跟阿祖感情很好,就真的很認真把它看完,學抒情文怎麼寫、論說文怎麼寫。那個經驗可能讓我開始對閱讀、寫作產生興趣。
後來學校都有校刊,我們復興國小的校刊叫《復興島》,校刊我都會投稿,基本上也都會刊登,所以經常有文章在上面。國中媽媽又送我去學作文。昨天 TVBS 專訪,他們想看我以前的筆記,我翻一翻,還找到那時候作文課的筆記。我會把不同人的格言貼在同一個本子上,背那些格言,再練習不同的寫作方式。現在想起來還滿有趣的。
問:筆記現在就在車上嗎?可以請他們拿上來?
沈:真的耶!好啊,就跟他們說在後座,有一疊筆記本。
我小時候本來跟媽媽住臺中,因為媽媽是臺中人。後來因為身體實在太不好,臺中的醫療資源沒有臺北那麼充足,就搬回臺北跟爸爸住。爸爸比較有資源幫我治病。
我以前有非常嚴重的蕁麻疹,會突然發作,常常晚上全身癢到睡不著,抓得很嚴重,半夜就得送急診。那時候很多名醫都看過,還吃過類固醇,一直沒有治好。這樣困擾了我大概兩年。
後來發生一件很神奇的事。有一天又從急診回來,已經清晨了。爸媽從八德路那邊經過,看見一家中醫診所排了非常長的隊,就想說反正該試的都試過了,乾脆死馬當活馬醫,去看看。
那個醫師一看就說:『這個簡單啊!』開了一個禮拜的藥。結果我吃完以後,竟然就再也沒有那樣發作了。爸媽覺得太不可思議,還想再拿一些藥放家裡備用,這也滿有臺灣人的特色。後來那位姓周的醫師過世了,現在是他兒子接手。到底是吃了什麼東西引發蕁麻疹,我們到現在也不知道。只是那兩年真的很嚴重,當初也因此從臺中搬回臺北,所以兩個地方我都很熟悉。
問:我昨天剛好遇到劉克襄老師。
沈:怎麼那麼巧!他也是我的證婚人。
問:他來參加講座,我們就一起吃飯。他說我從小作文就寫得很好,因為我以前會交作業給他看。
沈:我以前在鄉土文化研究社嘛。這個緣分其實跟我妹妹那一輩有關。我妹比我小很多,她那個年紀有些家長認為小孩應該多接觸自然,就找劉克襄老師帶大家走臺灣的自然步道、人文步道。我媽覺得我也應該一起去,就叫我跟著。我那時候已經是高中生,小朋友都很喜歡我,所以出去的時候我常常跟他們一起玩。
問:他是不是還寫過,你常常一個人走在田野裡?
沈:對,他寫過一篇〈沒有寄出的信〉,收在他的書裡。那時候他真的覺得我很特別。後來我當了高中的鄉土文化研究社社長,也請他帶我們社團走臺北的歷史步道和自然步道,有時候也會請其他老師。
我媽原本希望我妹那一群小朋友每次出門都要寫心得,給劉老師看。後來她覺得我也應該練習寫文章。因為我以前作文比賽經常得獎,自己又接觸到這麼多自然、人文的東西,就覺得寫下來也好。
那時候是真的寄信喔!劉老師當時在《中國時報》,我就把文章放進白色的直式長信封,寄去報社。他改完再把批改寄回來。
我覺得那大概是我人生寫作的高峰。那時候閱讀本來就是我的興趣,加上不斷練習寫作,我真的覺得那時候寫得最好。到了大學反而整個掉下來,一直到現在。
問:為什麼?你後來沒有想當作家嗎?
沈:我那時候超想寫小說的!當時的目標就是當小說家。
三、從文學到法律
沈:我當時還看松本清張。他四十歲才開始寫小說,我就想:『人家四十歲才開始,我二十歲就開始寫,成就一定會更好吧!』那時候真的是這樣想。
後來因為念法律系,整個思考方式慢慢變得比較僵化。
問:比較實務嗎?
沈:我覺得是僵化。法律的文字跟散文、詩歌差很多,它不允許你寫多餘的字。突然進入這樣的訓練,又要準備國家考試、拚學業,思考方式就受到影響。而且光把法律的書念完,就沒有時間看課外書。
我印象很深,那時候一天到晚跟女朋友抱怨:『我明明那麼愛看書,現在卻都沒時間看!』連買書也變少了。不過漫畫從來沒斷過,因為漫畫跟書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以前法學院在徐州路附近,旁邊有一家叫『十大』的漫畫出租店,後來好像搬到河源那邊。我經常自己去吃便當,順便租三本漫畫,邊吃邊看,三本看完才離開,老闆都還記得我。
那是人生很重要的一個階段,可是念法律真的太痛苦。我覺得法律念下去,第一個失去的就是閱讀小說、散文的時間,是整個等比級數一直往下掉。第二個問題是,大學裡還有政治系、經濟系、人類學系、歷史系,每個學科理解問題的方式不同,你卻只有法律系這一個角度,我覺得很可怕。
所以後來決定跨領域學習,最主要就是這個原因。只是跨領域也要花很多時間。那時候我經濟學念得不錯,鄭秀玲老師還問過我要不要考經濟學研究所,但我當時想考法律研究所。人類學、社會學也是,每個領域光讀經典就耗掉很多時間。你看社會學的涂爾幹、馬克思、韋伯,讀完得花多少時間?
結果我越來越多時間在看專業領域的著作。跨領域的思考確實比較全面了,但一般性的文學閱讀幾乎是悲劇中的悲劇。從高中到大學,我覺得這個變化太可怕了。閱讀其實影響了我青少年人格的養成。現在我還是經常抱怨自己看文學的時間變少,連買書也少了。就覺得很討厭。
問:可是青少年時讀的東西,應該還是會影響你往後的人生吧?像想像力,或是現在做的事情、對人性的理解?
沈:你說影響什麼喔?……我覺得主要是看世界的角度。每個作者看世界的方法不一樣,看一本書,再看另一本,就會遇到不同的角色、不同的想法。好像你認識了很多人,而且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
作者讓某個角色做一個決定,最後可能有好結果,也可能有壞結果,那是作者安排的。可是你在看的時候,可能會想:『沒有啊,我覺得他這樣做,結果未必會那麼糟啊。』你會一直想像、預測人物接下來的命運。我認為這對人生觀的養成非常重要。
後來學專業知識,當然會得到更精細的分析,會有很多節點,像犯罪學會研究,一個人在什麼時候找到工作,犯罪的比例可能有什麼變化。可是你不可能要求小孩子讀這些專業研究。小孩最早理解世界,還是得靠文學、漫畫和其他創作,專業知識是後來才接觸的。
還有一種就是偶像。像我喜歡金庸、喜歡楊過,也喜歡碇真嗣。你喜歡一個角色,一定多少會把自己投射進去。講到這裡又要講專業了,好討厭,但我們講犯罪學裡有所謂的『人生劇本』。我們會研究黑幫喜歡的電玩、小說和電影。不同地方的黑幫,喜歡看的某些電影其實相當集中。歐洲有研究不同幫派喜歡的電影,其中就包括那種以 1980年代紐約黑人社群和街頭幫派為背景的作品。電影裡常有悲壯的角色,他們會產生很深的共鳴,覺得:『啊我就跟那個角色一樣。』
就算本來沒有那麼像,也可能在講述自己的經歷時,越講越像那個角色,後來再講給下一代聽。這就是投射,慢慢形成自己的人生劇本。等到真的遇到某件事,就會想:『那個角色也這樣做,我跟他一樣,我就是這種人,所以我也要這樣。』小說和散文確實可能對人格產生很強的影響。
我喜歡批判這個、批判那個,可能跟某類小說有關。反叛的個性也許跟喜歡楊過有關。至於有時候覺得自己很熱血,不管輸贏都想去做,可能又跟少年漫畫《週刊少年 Jump》裡的角色有關。一個人本來就有很多面向,這些都看過以後,這些投射慢慢組合起來,遇到事情時也比較敢做決定。因為你會覺得自己不是孤單一個人,作品裡很多角色都跟自己有相似的感受。
問:那你喜歡碇真嗣哪裡?他是比較軟弱的角色。
沈:我覺得自己在很早年、剛開始接觸更多人的時候,跟他根本沒有什麼兩樣。那種感覺非常真實。只是隨著後來其他的人格養成,你漸漸變得不像他,那也有點像社會化的過程。
問:真嗣進入體制,開始反抗,也感受到那種無能為力,最後又好像慢慢有辦法做點什麼,跟其他人建立關係。這對你有什麼啟發?
沈:《福音戰士》給我的感覺比較像你剛講的,真嗣之所以能走出來,是因為他願意跟別人建立連結。當然,每個人對作品的理解很不一樣,有些人專門看裡面的宗教符號,我每次看別人的解析,都覺得:『哇塞,我怎麼都沒看到這些東西?』
但我自己最有感的是陪伴。你跟一個角色有共鳴,他可能是因為某種需求才陪伴你,甚至可能在利用你,可是那仍然是一種連結。陪伴可以很溫暖,也可能很畸形,人物關係後來甚至會演變成對抗。人與人的連結有很多種:仇恨、相伴、互相利用,或者把某些期待投射到別人身上。這些關係都會讓一個人踏出去。我對《福音戰士》最深的感受就在這裡。
《挪威的森林》也是。綠不是問過主角,為什麼把自己封閉起來、不願意跟人親近嗎?他覺得交朋友壓力很大,可是後來慢慢願意接受綠,跟她建立關係。我覺得這是一種突破。
對我而言,這個突破大概在高中、大學時期就發生了。等到真的走出自己的小世界,反而要面對排山倒海的期待。別人覺得你有能力,就希望你去做這個、做那個。可是你可能會想:『我現在只想休息,怎麼辦?為什麼一定要我做,別人不行嗎?』
那時候已經有自己的生活圈,有一起打球的朋友、一起唱歌的朋友,也有女朋友和家人,覺得生活已經很不錯了。小事情上你可能還很熱血,但遇到真正的大事,就得開始做決定。我覺得這時候又需要更多不同的作品來填充。
所以大學時期我超愛比較寫實的漫畫,尤其《聖堂教父》,給我很大的衝擊。《王牌至尊》我也很喜歡,這些都是跟政治有關、描寫人物投身政治後遇到困難的故事。
《聖堂教父》當然很理想化,兩個人想改變日本政壇,透過猜拳決定一個走黑道、一個走白道,各自想辦法取得資金、人脈,最後想改變日本政治。那時候我看了會想:『哇,搞不好這才是可以做得到的路。』
從小時候喜歡的反叛,到長大以後的熱血,感覺不太一樣。你漸漸知道世界是怎麼運作的,卻仍然想改變它,想讓更多人過得更好。心情上要怎麼去做到,就需要更多經驗和作品來幫助自己。剛好我那時候接觸的都是很好的作品,對我人生很有啟發。
問:那你現在會有意識地選書給自己的孩子看嗎?
沈:我反而比較不限制,他想看什麼就看什麼。
四、教養與電玩
問:所以讓孩子自己選嗎?會帶他去書店?
沈:我們也會買書給他,但帶她去書店,她喜歡什麼就讓她買。現在學校也經常讓小孩看繪本,所以有時候在外面看到某些書,她會說:『這本我在學校看過了。』比較有名的繪本常常就是那幾本。
她現在很喜歡皮卡丘,我有時候也會陪她看。皮卡丘有劇情,她可以自己享受。但孩子還不會認字,得有人陪著看。等她會認字,應該就能慢慢沉浸到書裡面,到時候可能讀完想討論,再來找我就好。
所以我現在反而經常跟她一起打電動。因為她喜歡皮卡丘,我就買皮卡丘的遊戲。那種電動有完整劇情,等於一本很大的故事書。我一邊玩,一邊把臺詞念給她聽,這個超像在講故事,而且代入感更強。
她還會評價故事裡的人物,問我:『他為什麼要這樣?』有時候玩到一半,因為是開放世界,她還會說:『你為什麼不趕快去救蓋伊?』我覺得這種互動非常好。尤其是 RPG 角色扮演遊戲,親子一起玩很有意思。當然內容不能太黑暗,皮卡丘就很適合,不要跑去玩《GTA》就好了。你跟她玩遊戲,她會理解你的想法,也會去理解故事人物的想法,還能表達自己的看法。我覺得這個過程很健康。
問:所以 RPG 也是孩子理解內在和外在世界的一個管道。
沈:對,我覺得很棒。而且我小時候玩 RPG,很多都沒有中文版,都是日文,看不懂還得買攻略本,自己在那邊對。對了,我小時候超愛看攻略,除了真的玩遊戲需要,也因為攻略本很像故事書。
甚至有些遊戲我根本沒玩,也會買攻略本。像《零》、《沉默之丘》,我小時候有點怕鬼,不敢玩恐怖遊戲,可是照樣買攻略來看,因為裡面會講故事、放截圖,告訴你在這裡要做什麼、怎麼操作、角色要去找誰。從頭看到尾,故事就看完了。我以前真的很愛買這些東西。
後來又很喜歡《Fami通》雜誌。我以前在全國各地的補習班教書,經常要搭高鐵。每次上高鐵都會買雜誌來看。因為等一下又要上課,若再看專業書,壓力太大了,看電玩雜誌、遊戲評論比較能放鬆。後來有個國中同學進遊戲業工作,也會寫遊戲評論,我就很喜歡讀他的文章。
我玩過超多電動,搞不好玩的遊戲比讀過的書還多。我很喜歡開放世界 RPG。《Final Fantasy》系列也都很喜歡。如果說最喜歡的類型,我大概會選 RPG。但實際玩最久的可能是棒球、籃球這類運動遊戲。打一場就能舒壓,所以玩那些會玩得最久。
RPG 通常破關就結束了,雖然可以玩第二輪,但我大多不會再玩第二次,因為遊戲太多了,我通常會接著玩下一款遊戲。可是一個 RPG 能讓我喜歡,往往是因為劇本寫得好。寫出好劇本的人,跟漫畫家一樣,必須到處取材、大量閱讀,最後把那些東西寫成故事,再加上藝術和遊戲的呈現。
所以我一直認為電玩是非常適合推廣一個城市、一個國家歷史文化的媒介。你看《GTA》,有些玩家把城市地圖玩得非常熟,連開車都不用導航。那是一種世界觀跟意念的表達。除了玩起來爽快,遊戲背後的世界觀和想法也很重要。
所以我一直很期待臺灣電玩產業能發展得更好。臺灣以前也有過不錯的時期,像大宇做《軒轅劍》、《仙劍奇俠傳》,慢慢發展起來,後來很多資源往中國移動,作品的世界觀也偏中國,我覺得很可惜。不過臺灣還是逐漸有《返校》這樣優秀的作品。現在 Steam 上的獨立遊戲越來越多,遊戲引擎也讓製作成本降低。我覺得臺灣還是很有機會寫出好的劇本,做出好的遊戲。
問:我想再問你小時候跟阿祖相處的事。家裡是不是常常只有你跟阿祖?
沈:很常是這樣。我阿公那時候還在工廠工作,我們家做馬達;爸爸做貿易,常年不在家,媽媽那時候也跟著爸爸做貿易,所以有些時間家裡真的只有我跟阿祖。
我們感情非常好,但很妙的是,我臺語很差,真的很爛。家裡其他人都講臺語,可是我念復興,身邊的人很習慣跟我講中文,學校也沒什麼人講臺語。所以我跟阿祖雖然一直相處,有時候卻沒講太多話。
問:他聽得懂你講國語嗎?
沈:其實也不太懂。我有時候只能做很簡單的回應,但阿祖還是會一直跟我講話。像『要讀書』、『不要一直被罵』,問我要不要吃粽子、吃水果,這些我聽得懂。他很喜歡削水果給我吃,也會帶我去市場買菜,然後到處跟人家炫耀自己的曾孫。所以雖然我們沒有很多對話,但他一直在我身邊,那種感覺很強烈,讓我很有安全感。而且我阿祖什麼水果都要削皮,連蓮霧都削!你有看過削皮的蓮霧嗎?超爆笑的。他就是很疼我,什麼都削好給我吃。
問:一般人比較常跟阿嬤相處,跟阿祖這麼親近的比較少見。
沈:因為我阿嬤跟阿公很早就離婚了,她還在,但我幾乎沒看過她。我阿公是一個人把爸爸他們養大的。後來我們家在越南也有馬達工廠,阿公在那邊認識我現在的阿嬤,她是越南人,跟我感情也很好。不過那時候我已經比較大,大概國小快升國中的時候了。
我對家庭的愛很有感受。以前住在大家庭,所有人好像都很喜歡你,家庭就像避風港。再加上小時候讀的那些散文、小說,很多都在寫家庭。中國的小說也有不少寫家庭和村落生活,像《棋王樹王孩子王》那一系列,我到現在都還有印象。
故事裡的人住在同一個村子,跟我從小生活在大家庭裡的感覺很像。五分埔那一帶我們整個沈家有三百多人,家裡又是四代同堂,所以那些描述家庭和村落的作品,我很容易產生共鳴,也因此比較少跟家人有太大的相處問題。當然還是會被罵啦,因為我很調皮。
問:你是長孫?
沈:對我阿公來講我是長孫。不過阿公是老二,對阿祖來說,上面還有其他曾孫。
問:可是阿祖最疼你。
沈:對,大家都覺得阿祖最疼我。我不知道!但阿祖也很疼我爸爸,也就是他的孫子。我爸非常孝順。阿祖活到一百歲,晚年每個禮拜都會去洗頭、整理頭髮,都是我爸開車載去。我爸跟阿祖的感情非常好,所以阿祖那麼疼我,也許跟我爸有關係。
問:那你小時候在菜市場裡,應該經常要跟叔叔、阿姨互動吧?
沈:對啊,一天到晚!市場裡也有親戚在賣東西,很多人都認識。所以菜市場對我來說特別親切,夜市也是,尤其菜市場,因為我等於就在旁邊長大。後來去市場掃街,我比較不習慣的只是政治人物得主動伸手跟人握手,因為小時候不用這樣。至於市場那個環境,我完全不陌生。
我記得有一次掃市場,有個攤販的魚掉到地上,我很自然就趕快撿起來。很多人覺得:『你都不怕手髒嗎?』可是我小時候的市場比現在還可怕。以前處理雞,都是直接放進機器裡,那個場面真的很可怕。那就是我長大的環境。
問:可是你怎麼做到學校成績一直這麼好?
沈:其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過照我爸媽的說法,我是國小五、六年級之後才開始認真念書,之前都很調皮,讓他們很擔心我的功課會不好。
五、學習方法
沈:國小五、六年級時,我遇到一位孫老師,他已經過世了。孫老師非常強調整理知識、背成語。我剛剛拿出來的這本筆記,就是六年級的『國語整理』。因為我本來就愛閱讀,他注意到這個優點,就一直鼓勵我做文字整理,給我甲星星,還送我參加作文比賽。
我一下子對課業有了信心,功課也突然變得很好,甚至考到第一名。到了國中,成績就越來越好。你看我國中這些本子,會貼格言、背格言,然後練習作文。這本還叫《我集》,就是『我的我』,表示這是我自己整理的東西。
問:好有民國時代的感覺!
沈:對啊,這些全部都是作文練習。國中我有專門上作文課,老師改得非常仔細。所以我覺得,因為自己喜歡閱讀,國文表現特別好,有了自信,其他功課也跟著變好。人只要有信心,做很多事情就會不一樣,就像打球一樣,手感好、有信心的時候,投球好像都會進。
我爸媽後來說,除了信心之外,他們還發現我特別會整理資料。以前國中買理化參考書,爸媽會帶我去華英書局那種專門賣參考書的地方。一般人可能聽老師推薦哪一家,就買那一套。可是我會把不同補習班、不同出版社的參考書拿起來比較,看各家怎麼整理,再把不同版本都買回來。我會分析不同版本的內容,挑出符合自己思考方式的部分,吸收成自己的知識。爸媽看到我這樣做,發現成績真的進步,後來就不太干涉我買書的選擇。
有些科目我會用這家的整理方法,另一些科目可能選別家。從那時候開始,我就很習慣把很多資料整理成自己能理解的樣子。
我後來留下的筆記本只剩這些。你看,這些是我準備律師考試的筆記。這一本是刑事訴訟法,我找一本刑法的好了。刑法有很多教科書,我會把那些教科書一本一本看完,每看一本都做筆記。筆記有些地方前面會寫一個『P』,代表 Puma,就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看完別人的論述,也會寫下自己的批判。
我的方法就是買很多教科書,全部讀完,整理成一套自己的架構。整理好以後,那些厚厚的教科書我就幾乎不用再碰了。別人考試前可能想把兩本厚教科書各看兩遍,我把它們濃縮成一本筆記,可能五、六十頁。考試前我就把這五、六十頁反覆看二十遍。每一科都這樣。
這本是刑訴……民法跑哪裡去了?喔,這本是民法。你看裡面有離婚、結婚、婚約,還有親屬編、財產、通則。我把重點畫在自己的筆記上,因為我平常讀的就是自己整理過的東西。
後來去補習班教書,我也教學生這套整理方法。我那時候在補習班變得滿有名的,教學效果也不錯,我覺得可能跟這個有關。但自己為什麼會養成這樣的習慣,我也不知道,也許跟小時候大量閱讀、寫作文有關,沒有仔細研究過。
爸媽發現我會整理資料之後,索性放手讓我自己學。我很喜歡自學,這也是以前很多老師不喜歡我的原因。我上課可能一直跟別人講話、玩自己的,沒有認真聽講,回家卻自己讀,考試又考得很好。老師就會覺得:『這個學生到底在幹嘛?』
問:因為他覺得自己不被需要!
沈:對!可是我很擅長自學這件事,到了大學第一次踢到鐵板,就是上李茂生老師的課。我完全聽不懂,自己看書也學不會,那時候挫折感很大。
後來他的課我重聽三次,甚至翹別人的課去聽。因為老師上課會提到很多有名的哲學家,我又把那些人的著作買來讀,做了厚厚一疊筆記,再慢慢有系統地整理,才開始比較懂。
我那時候跟老師說:『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把你教的東西全部學會。』結果李茂生老師跟我說了一句影響我到現在的話。他問:『你為什麼一定要把別人的東西都學會?』
他說,如果我把他的東西全部學會,想法都跟他一樣,不就變成第二個李茂生嗎?世界上已經有一個李茂生,幹嘛再來一個?你應該大概知道老師在講什麼,然後批判他,認為他哪裡講得不對,再發展出自己的想法。怎麼可以只想變得跟老師一模一樣?這句話對我影響非常大。我前面講的那些筆記,會寫自己的評論,就是我一直想實踐這件事。起初很困難,因為光理解別人的學說就不容易,更別說提出自己的想法。
可是慢慢地,當你開始寫自己的觀點,會發現有些思考方式可以貫穿不同議題。你用一種方法批判別人,對方有了回應,你又得想其他方式。這樣一層一層累積,能力才會越來越強。 後來進博士班,我念的是跨領域,要接觸都市設計、心理學、犯罪學、社會學。每個領域都要學,一開始很痛苦,但也是我覺得知識大爆發的階段。因為你會發現,原來政治學講的這個問題,跟人類學談的那個問題可以連在一起,很多概念都能互相貫通。
我原本甚至覺得,幹嘛一定要念到博士?自己多讀書、自學不就好了?可是後來真的覺得博士班訓練很重要,像是把自己理解知識的眼睛打開。念的過程還會遇到很多非常厲害的人,有些人能融會貫通、批判,甚至創造出新的理論。我覺得這些人太強了,神人很多。所以每次有人說自己成績多好、多厲害,我都會覺得,這世界上還有太多更厲害的人,只是你還沒看過。
我還是認為,學會整理資料對學生很有幫助。這也是後來我錄免費刑法課程的原因。我一直希望能把刑法融會貫通,講得讓一般人都聽得懂。我不喜歡專業知識只掌握在少數人手上,然後有人仗著自己懂,就把它當成權力。所以我才想錄免費課,讓更多人接觸這些東西。
問:現在網路上都還看得到嗎?
沈:看得到!前幾天才錄完最後一集。我一直沒時間錄最後一集,後來跟大家說,如果 YouTube 追蹤破十萬,就把最後一集錄完。上個月還是前個月真的破十萬,我就去錄了。
問:一般人聽得懂嗎?
沈:一定聽得懂,因為很多人跟我說聽得懂。
問:你以前準備課程、考試,為什麼筆記都用手寫?
沈:因為會一直修改啊!有些地方要換顏色、有些要畫重點、有些又想刪掉,那時候覺得手寫很有感覺。而且以前根本不流行帶筆電去圖書館,大家都是旁邊堆一疊教科書,另一邊放筆記本,慢慢寫。
不過現在的我已經很少這樣做了。你們看我博士資格考的筆記,已經變成電腦上的圖像。假設要研究刑罰,像鞭刑這種處罰人的方式,我會把不同切入點整理成一張圖。
有人從文化角度研究,有人從經濟、意識形態切入,也有人從政府、媒體、後端執行去談。旁邊黑色的字是不同學者的名字,再連到他們相關的論文。
現在如果有人問我刑法相關的問題,整張圖就會浮現在我腦海。我知道從組織面可以怎麼改,主張組織改革的學者又分成幾派,文化、經濟、歷史角度各有什麼看法,也知道比較偏阿岡本那種哲學切入的人,怎麼理解國家權力的運用和結果。
每個主題我都會做這種圖。像這張是女性主義的發展,整理女性主義跟法律、社會學怎麼發展出不同流派。這套軟體跟 Scrivener 是同一家公司的產品。你們看筆記裡中英文都有,英文通常是學者的原文,中文是我的意見。我會把不同東西整理成一張架構圖,跟以前手寫筆記的思路其實很像。
後來我研究法律社會學,自己歸納出三種不同路徑,也寫文章介紹這三種分類。因為臺灣現在研究法律社會學的人越來越多,我希望讓大家知道,這些研究大致可以怎麼區分,每一大路徑下面又有哪些不同的方向。這是我自己整理出來的方法。
所以後來真的越來越少手寫,現在幾乎不手寫了。
問:你剛剛說 AI 很可怕,是什麼意思?
沈:以前我要看一篇期刊論文、一本書,看完自己整理成七、八行或一頁筆記,要花不少時間。現在 AI 可以很快幫你整理。
問:可是小孩子怎麼辦?你自己很知道怎麼使用 AI,又有深厚的知識基礎,現在的孩子一開始就接觸 AI,會不會有問題?
沈:我覺得這是最危險的地方。AI 整理資料有它自己的思路,但那未必是你的思路,而且可能有缺失。像我剛剛研究刑法,一個問題可能有七、八個切入點,它搞不好只給你一個。
如果要善用 AI,你腦袋裡最好已經有一張像剛剛那樣的圖,知道有哪些分析角度。我請 AI 整理文章的時候,會告訴它:『請用某某學者的角度分析這篇文章。』因為我現在需要這個角度,其他面向可以等一下再處理。你可以逐步訓練它配合你的需求。
所以不用害怕 AI,但在孩子成長的過程中,要先教他知道問題可以從哪些角度切入,而且切入點可能比我們原本想的更多。提問時要告訴 AI,你想從哪個角度分析、摘要這篇論文。只丟一句『幫我摘要這篇論文』,你就只能被動接受它整理好的東西,這樣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先受過好的訓練,再用 AI,真的非常厲害。我以前可能要花一個月完成的事,現在一天就能做完,對我的幫助很大。可是前提是你要會問問題。我發現很多人不會問問題。怎麼學會問問題?我還是覺得要大量閱讀。就算讀的不是經典、原典,接觸不同作者的作品,也能知道同一件事有很多不同切入點。
有時候 AI 不是不知道那些角度,是你沒有告訴它要用哪個。像我研究臺北市政策的時候,知道都市設計有幾個經典的理論方向,可是我怕 AI 弄錯,會先把那些學術論文原文都丟給它,讓它閱讀、消化,再檢查它整理得對不對,缺了什麼。我確認它掌握了那些分析方法,才繼續問:『那請從這兩個角度,幫我提出可能的方案。』
對我來說,這樣問才有意義。你還得理解每個學術傳統的原點,以及它受到哪些批評,問出來的問題才會深入,答案也才可能跟別人不一樣。
我有時候想,要是我當年念博士班就有 AI,可能少花好幾年!現在的小孩有這個工具,當然很幸福,但我也很擔心它造成新的不公平。
因為用 AI 用得好,往往代表你原本底蘊就好,而那個基礎需要長時間累積。有資源的孩子比較有機會得到這些訓練,反而可能把跟資源不足孩子的拉開差距。所以我不覺得 AI 自然會讓教育更公平,這是一個危機。
問:如果你當市長,會怎麼處理這個教育問題?
沈:這件事很重要。國中、國小教育主要是市政府的責任,高中以後才比較涉及中央。所以我想這個問題很久了。
你也不能簡單地說,資源比較弱勢的孩子,就多發一些 AI 資源給他,這樣也很奇怪。我覺得第一步是讓孩子真的有機會多使用 AI,學習怎麼從不同角度提問,以及 AI 可能會犯哪些錯。這些基本能力必須先教。但如果要讓孩子有更豐富的思考,剛才講的閱讀習慣就非常重要了。
六、沈伯洋的城市想像
沈:到最後,我覺得教育關係到整個人格的養成,而人格養成需要的東西遠遠超過閱讀。運動很重要,競技運動可以讓孩子學習面對勝負。看電影也很重要,可是有些人經常有機會看電影,有些人連看電影的時間都沒有。
對我來說,更重要的是,至少要讓每個人都有機會接觸不同的活動。音樂、電影、閱讀、運動,能不能讓一個孩子對其中一、兩樣產生高度的興趣?有了興趣以後,社區裡又能不能很容易接觸到?
像喜歡閱讀的人,住家附近就有獨立書店;喜歡運動的人,社區一天到晚在辦比賽,而且都不用花很多錢。那麼孩子培養出興趣以後,出門就找得到資源,機會才會比較公平。每個人有不同的興趣,也就能發展不同的能力,再加上 AI 這個工具,幫助才會更大。
問:我看到你的政策裡,好像沒有特別列一項叫『文化政策』,可是很多內容其實跟文化有關。你可以說說為什麼嗎?
沈:對我來說,文化就是一種生活方式。要讓人有機會培養好的生活方式,首先得有時間。如果每天通勤耗掉太多時間,生活環境又不方便,你要怎麼培養文化生活?所以我最先想處理的是減少時間上的摩擦。像我提過的通勤驛站、交通問題,還有住宅問題。住宅可能還得跟新北合作,因為臺北市土地太少了。不過那又是另一個議題。
再來是美感。你要推動文化,城市本身就得有美感。假設辦了很多文化活動,可是整個城市的空間設計毫無美感,也很難讓人感受到文化。所以我才一直說『設計長』很重要。空間設計有美感、都市更新有美感,大家生活在其中,自然就能感受美。
還有陪伴。我覺得陪伴太重要了。一個人如果很孤獨,通常也很難有餘力關心其他事情。所以要建立陪伴的機制,讓大家覺得自己有後盾。不管是孩子、年長者,都需要有人陪伴。我提出的一系列政策,很多都跟陪伴有關。
其中一個跟閱讀比較相關的,就是『親子同行卡』。我希望改善家長和小孩相處的品質,也讓家長不用那麼累。比方說,地方書店可以參加親子認證,讓這些地方的書店更有機會經營下去。
我們當時構想,小孩每個月可以有六百點,爸媽拿著卡帶孩子去買書,或者參加書店辦的活動。書店辦活動可以有收入,民眾也因為離家近、手上有點數,願意帶小孩參加。
假設住家附近走兩百公尺,下午就有一場地方走讀活動,爸媽可能就會想:『好啊,帶小孩去看看。』這樣既能保存地方歷史文化,書店又有收入,小孩能接觸到新東西,大人也能稍微輕鬆一點。對我來說,這些東西本來就要一起規劃。所以這也算是一種文化政策,沒錯。
音樂也是一樣。我認為大型、中型、小型場館,以及社區場館,都應該有不同的功能。社區裡的表演空間,怎麼讓不同類型的音樂工作者都有機會上台表演?
我那時候跟臺北流行音樂中心的人討論過,很多小型、中型場館可以有駐點樂團。有些音樂工作者只有一個人,沒有自己的樂團,可是如果場館已經有駐點的樂手,他就能配合不同類型的音樂,甚至直接上台唱歌。這樣表演機會就會增加。
漫畫、動畫也一樣。有實體店面當然很好,可是創作者和作品不能只在動漫祭典的時候才被看見,平常也得有機會出現在大家生活裡。要不然沒有經常被看見,怎麼讓更多人注意到?所以我可能不會另外提出一個『動漫政策』,而是希望都市設計本身就把文化、運動、藝術、音樂放進去考量。
你要設計一個場館、一條街道,就應該在規劃的時候想好,未來有哪些用途,附近居民會怎麼使用。不能等到有一天突然說要推廣足球,才開始想足球場要放在哪裡,那已經太慢了。做都市設計,就要在一開始把這些事情一起考慮。沒有長遠規劃真的很可怕。我覺得臺北已經停滯很久了。
不過選舉又是另一件事。你講這些政策,有些人聽了可能覺得不錯,可是多數人未必那麼關心政治。他們可能只是憑感覺,或者看候選人的形象。所以我們還得做很多其他的努力,讓大家願意投票支持,否則再好的理想也只是流於空談。
像河川清淤,其實以前就有很多相關討論。這就涉及政治上願不願意去做,還有要不要跟新北市合作。照理說,雙北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有相同政黨執政的情況,中央跟地方如果願意一起處理清淤和建設,建策就有機會做起來。
更大的問題是,我們怎麼把臺北的歷史變成大家能走進去的文化景觀。
你去巴黎塞納河走一走,沿路會有人告訴你,雨果曾經在這裡寫過什麼,或者這個地方跟法國大革命有什麼關係。臺灣明明也可以做到。你看,從臺北南邊的馬場町開始,那個地方有很重要的歷史,當年也有很多外省人遭受政治迫害,跟白色恐怖有關。你一路往北走,可以談以前的刑場,繼續往其他區域延伸,又可以講漳泉械鬥的歷史。再往大同區、大稻埕走,往北還可以把明治橋的歷史接回來。光是這樣安排,就可以成為一條很有內容的臺北歷史步道。
再往內湖金面山走,還能講清代的實況。臺北周圍的山本來就很有條件,所以我一直提山徑計畫,結果還被臺北的大地工程單位罵。河域文化也可以一起做。
我覺得這些事情根本沒有那麼難。我估計有些規劃兩億元以內就能完成,臺北市一年有兩千五百億元左右的預算耶,怎麼會沒有資源?是沒有心。
我比較感慨的是,他們對於回顧城市歷史好像沒有那麼積極。像文化部曾經給臺北市兩億元的文資保存經費,市府只用了其中兩千萬元,其他錢就擺在那裡。連文資保存都沒有好好做。所以有時候我真的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如果讓我有這些資源,我覺得臺北市有太多事情可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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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照片翻攝自 YT 截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