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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 Leonard 的長期訂戶，他時常能對中國底層社會提出有意思的洞見。明明是很沉重、難過的事，他卻總能悠悠淡淡地說出來。最近正逢臺灣選舉，我就很好奇他會怎麼講自己眼中的現狀。果然，這次也沒讓我失望，一貫輕薄短小的口吻，用輕快的方式讓臺灣觀眾見識到中國當地的公民參政群像。
順道也推薦一下他用英文名開設的頻道。追起來吧大家！
原始影片標題：中國人吐槽台灣選舉太亂！結果70%人不知道自己市長是誰！第一人稱體驗兩岸選舉制度差異！
Leonard 開場白
聽說臺灣最近可熱鬧了！早上七點，你可能就會被拉票的宣傳車吵醒，馬路兩邊全是候選人的大頭照。出門倒個垃圾，你都能發現有個候選人正在追著垃圾車跑。回家打開 LINE，發現你媽又把你拉進了第三個「凍蒜群」。
很多臺灣人都覺得特別煩，但是這種煩，絕大多數的中國人這輩子都沒體驗過。真的沒誇張！有調查顯示，接近七成的中國人，連自己市長的名字都叫不出來。這就讓我產生了一個好奇。大家都說臺灣民主好，人人都能選市長，那到底能有多容易？而在中國大陸，想選個市長，就真的那麼困難嗎？
今天我就替大家做一回這個白日夢。假設我是一個普通人，突然異想天開，想要去選市長，那麼按照真實的選舉規則，看看兩岸究竟有多大的差別。
我們就先從臺灣開始吧！
在臺灣選市長
既然要選，我們也別挑什麼小地方了，就直接朝首都臺北市長的寶座邁進吧！
先介紹一下我自己。我就是一個普通打工仔，沒背景、沒學歷，但是我對市長這份工作的要求也不高，出門有人認識，稍微能管點事情就行了。
於是，我先上網查了一下報名條件。結果發現，在臺灣選市長，居然不要求你有任何學歷，也不需要有什麼當官的經歷。只要年滿三十歲，在臺北住滿四個月，符合其他法定資格，就可以報名。也就是說，哪怕你昨天還是個送外賣的，照樣可以去競爭臺北市長！這下我可來精神了！那我們就去報名吧！
到了登記處，工作人員要求我填寫財產申報表。我花了十五秒就填完了。房子，零。股票，零。存款，一百四十五塊。工作人員看了我一眼，提醒我說：「藏起來的錢也得申報喔！」我想了一想，把縫在內褲裡的那兩百塊私房錢，也給填上去了。
填完表，我傻眼了！選市長竟然還要繳保證金，而且居然要一百二十萬元新臺幣！我靠！市長都還沒當上，我上哪裡弄一百二十萬去？我問工作人員，能不能算便宜一點？
工作人員說：「已經降過了啦！上一屆還要一百五十萬呢！嫌貴，你就去小城市選啊，只要二十萬。」
不過別擔心，只要得票數超過10%，這筆保證金還能退回來。只不過，上一屆有十二個人參選，結果有九個人沒能拿回保證金。我掐著手指算了一下。臺北市兩百萬人，10%大概就得二十萬票。我再翻了翻自己的手機通訊錄，總共才三百多個人，不是跑快遞的，就是送外賣的。
不過最後，我還是把錢交了。我偷偷拿我媽的房子去抵押，因為這樣一來，到時候她就不得不在自己的「凍蒜群」裡幫我拉票了！好，錢交了。接下來，問題又來了。我是要自己單幹呢？還是去抱個大黨的大腿？
上一屆臺北市長選舉，蔣萬安是國民黨的，陳時中是民進黨的，黃珊珊則是以無黨籍身分參選。他們三個人，都拿回了保證金。
這次臺北市長選舉有六個候選人，除了兩大黨之外，還有一位來自「臺灣麻將最大黨」。沒開玩笑啊！我還特別上維基百科查了一下，還真有這個政黨！
我想了一想，抱大腿的好處實在太明顯了。要錢有人，要人有錢，還有固定的鐵票倉。但問題是，你得先在黨內跟一群老狐狸搶提名名額。人家個個都在黨裡混了十幾、二十年，而我呢？只有在外送平台工作三年的經驗。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單幹吧！
首先，我需要一個政策研究小組，負責把我想出來的那些點子，整理成看起來很高大上的施政報告。我還需要一個行政助理，負責安排行程。然後，我們還得有一個文宣公關團隊，負責在社群媒體上買熱門曝光、投廣告、拍影片。
當然了，我們也需要一個可靠的會計師。我可不想像某個人一樣，選舉選完了，結果被關起來。最後，我還需要一個專門幫我蒐集資料的團隊，好應付那群煩人的記者提問。
這麼一算，問題又來了。組團隊、租辦公室、滿大街刊登巨幅廣告、舉辦實體造勢活動，這些可都要花白花花的銀子啊！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銀行餘額。這下不就完蛋了嗎？
好在臺灣的法律還給我們留了一條生路。學名叫做「政治獻金」。說白了，就是合法地去討飯。規則也很簡單。先依照規定向監察院辦理政治獻金專戶的許可與設立，開一個專門收政治獻金的帳戶。然後，法律會規定捐款人的捐款上限。以個人對同一位候選人的捐款來說，每年不能超過十萬元。另外，也不能接受來自外國，包括中國大陸的政治獻金。
這算什麼大事呢？因為很快，我就收到了第一筆政治獻金。是我媽捐的。上面還附了一句話：「房子要是拿不回來，你就別回來了！」
看來，光靠親戚朋友是沒戲了。接下來，我們必須想辦法，讓整個臺北市的人都認識我。於是，我就開始研究，那些真正的市長候選人，到底都是怎麼拉選票的？
研究了一圈，我都快哭了。因為那些候選人，說好是去選市長，結果一個個起得比市場裡賣菜的還早。每天一大早就得跑菜市場，看見人就一口一個阿公、阿嬤地叫。還得跟那些手裡拿著蔥的阿姨合照，就算自己不太情願，人家也根本沒空理你，你還是得笑臉相迎。
這下我算是明白了。原來想在臺灣當上市長，第一件事，就是得先學會怎麼當舔狗！那這不就是我的專長嗎？好！明天就從菜市場開始！
我一大早出門，握了三百多隻手，發了五百多張傳單。不客氣的人，轉過身就把傳單扔了。客氣一點的呢？也不過就是順手拿去包油條。
照這個速度，要握到二十萬隻手，別說手掌的皮都要磨光了，我至少得在菜市場站上一年半！到那個時候，選舉早就結束啦！
不行，不行，我得換個思路。於是，我又去研究了一下那些前輩們。我發現，聰明的候選人早就不只跑菜市場了。他們還會拍宣傳影片，還會在網路上搞創意、製造話題。有前輩拍過殭屍片，還有人專門拍過馬桶。說是要幫全臺北市的公廁換上免治馬桶，結果卻被網友罵成偷窺狂，害得團隊連夜刪除影片、公開道歉。
看來，拍影片這條路也有風險。那還有沒有更穩當的方法呢？還真的有！
我找到了一位真正的傳奇人物。2022年嘉義市長選舉，有一位候選人登記的名字叫做「黃宏成台灣阿成世界偉人財神總統」。我可沒有開玩笑喔！這可是人家身分證上的法定名字！
足足十五個字，而且還是他自己跑去戶政事務所，改了三次名字才弄出來的。效果非常明顯。因為開票的時候，唱票員每念一張票，都得把他的名字完整念一遍。
「四號，黃宏成台灣阿成世界偉人財神總統，一票！」
後面的人還得跟著再念一次。結果，影片被全網瘋傳，全臺灣一下子就記住了他的名字。只不過，這位臺灣阿成選了六次，六次都沒能拿回保證金。
既然跑菜市場不行，搞創意製造話題也不行，那就只剩下最後一招了。證明我自己比其他候選人更懂老百姓。畢竟，我可是草根出身啊。
大家先別笑。要知道，國際政壇上可是有無數大人物，都栽在這個問題上。
第一個，就是澳洲大選的雞蛋慘案。主持人突然拿出一盒雞蛋，問台上的兩位政治大人物：「這東西多少錢？How much？」反對黨領袖達頓自信滿滿地脫口而出：「Four dollars and twenty cents，四塊二！」
結果，這個價格連半盒雞蛋都買不到。後來，他也敗選了。
類似這種慘痛教訓，根本比比皆是。英國前首相卡麥隆答不出麵包的價格，硬說他們家的麵包都是自己用麵包機做的。韓國前總統尹錫悅，也曾經在大蔥價格上鬧過笑話。所以，為了安全起見，我決定親自跑一趟超市，把雞蛋、豬肉、麵包、大蔥的價格，通通記在我的小筆記本上。畢竟，我別的優勢沒有，但窮了那麼多年，這方面我還是很有自信的！
好了，該準備的都準備了。我心想，萬一這次運氣爆棚，真的選上市長，那可算是熬出頭了。以後出門有司機，開會有人端茶倒水，終於可以過上領導的幸福生活啦！
結果，我發現自己又高興得太早了。因為臺灣的市長，竟然還有被趕下台的風險！當年那位韓國瑜，不就是被選民給罷免下台的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讓人頭痛的事情，叫做「市政總質詢」。你身為市長，還得接受各種議員的質詢。有些議員為了向自己的選民展現自己有在認真做事，會在台上對著你破口大罵，把你堂堂一個市長，罵成一無是處的人類之恥！
更要命的是，這些畫面還要透過電視直播出去！我光是想一下，腦袋就直冒冷汗。可是，我想像中的市長，不應該是領導坐在主席台上，下面一群人負責鼓掌嗎？於是，我越想越覺得不划算。算了！臺灣這個市長，我不幹了！
在中國選市長
咱們中國大陸不是也有市長嗎？我的競選口號都想好了！就叫做：「少一點爛尾樓，多一點停車位！」、「準時下班，告別996！」
我就不相信，這樣還沒有人會選我！好了，吸取了臺灣候選人那些穿著短袖汗衫、土裡土氣，還得低聲下氣向選民拜票的教訓，我們首先就要把自己的形象弄得有模有樣。領導嘛，就得有個領導的偉大形象。
亞曼尼的西裝，怎麼樣也得來一套。再配上一個穩重內斂的保溫杯，梳個油光發亮、跟主席同款的大背頭。接著，我起了個大早，跑去菜市場，跟那些阿公阿嬤們握了一整個早上的手。結果，我又傻眼了！因為我發現，在中國根本找不到一個可以報名參選市長的辦事窗口！
市長候選人必須由人大主席團或者人大代表依法聯合提名。也就是說，我白白在菜市場跟阿公阿嬤們握了一上午的手。因為他們根本沒有直接選市長的選票！那麼，你可能就會問了。在中國，到底要怎麼樣才能成為市長候選人呢？我在網路上瘋狂搜尋了一番，最後得到四個字：「內測保送」。
說白了，就是候選人需要先被地方黨組織放進內部名單。欸，你得先拿到一組內測碼啊！那麼，究竟要怎麼成為候選人？有兩條路線。我們先講第一條，走正規軍路線。
這條路線的核心精神，就是「忍辱負重」。
第一步，先混進組織，克服自己不是黨員的劣勢。我們得先趕緊考個公務員，每天加班寫公文、寫報告，端茶倒水，不遲到、不早退。在組織面前，積極展現你的成熟穩重、政治立場堅定，爭取早日火線入黨。
再來，第二步。打怪升級，在基層累積經驗！我們從科員做起，還得主動申請去最苦、最累的地方。下鄉到村裡當書記、做扶貧工作，讓組織注意到你。
第三步，就是熬過各種提拔年限。副科級幹部任職滿兩年，才有機會升正科；正科滿三年，才有機會升副處。然後一路往上，正處、副廳……
當你終於熬到副廳級，而且組織也認定你是一個能幹的人才，你才有機會被地方黨委組織部門提名，成為市長候選人。
當然，等你走完這條路，可能頭髮也掉光了。所以，如果你覺得這條路太慢，實在受不了，我們還有第二條路線。
第二條，就是走奇兵路線。這條路比較刺激了！主打一個「利用法律漏洞，發動人民群眾」。
第一步，我們先得變成人大代表，拿到入場券。假設你在社區、工會或者國營企業裡，特別有人緣。天天幫鄰居修馬桶，幫阿姨送雞蛋，把自己打造成社區之光。然後，讓大家把票都投給你，成為一名光榮的基層人大代表。
第二步，就是打進市級人大代表的圈子。繼續八面玲瓏、廣結善緣，讓其他代表都覺得你是一個有能力的人，進一步爭取成為市級人大代表。
第三步，就是最關鍵的。現場偷襲！
到了市人民代表大會開會選市長的那一天，雖然組織上已經推薦了一位準市長候選人，但是根據中國法律規定，二十名以上的人大代表聯名，就可以另外提出一名市長候選人。所以，你得在開會之前，聯合二十個關係特別好的代表兄弟，偷偷把你的名字報上去。
接著，在投票現場，憑藉你驚人的口才發表公開演講，當場說服現場幾百位人大代表倒戈，把票投給你。如果你獲得過半數的選票，那麼恭喜你，你就依法當上市長了！
當然，你可能會說：「前面這些條件要同時發生，機率也太低了吧！我被雷劈死十次，也不一定能成功一次啊！」而且，第二條路線非常容易觸發隱藏劇情。別說找齊二十位代表了，可能你才找到第三位願意替你簽名的時候，幾位面帶慈祥微笑的組織部同志，就已經坐在你家客廳裡了。
他們會替你倒上一杯熱茶，語重心長地握著你的手說：「小同志啊，有理想是好事情嘛！」、「法律也的確賦予了你這個權利嘛！」、「但是你看，組織上推薦的王同志，已經在基層工作三十年了，頭髮都幹到禿了，非常有經驗。」、「你一個年輕人，步子邁得太大，容易扯到蛋嘛！」、「還是要顧全大局，要講政治、講紀律、講大局觀嘛！你說對不對啊？」
結果你說：「不行！我就是不服氣！我今天就是非得卡這個 Bug 不可！」
好不容易，你終於說服了二十位代表。或者再誇張一點，你給二十位代表下了迷藥，讓他們迷迷糊糊地在聯名表上簽字。然後，在投票前五分鐘，成功把聯名表交到大會主席團的手裡。硬是沒給那群老傢伙好好「關愛」你的機會。
拿到聯名表的領導們，在短暫震驚之後，會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微笑。因為根據選舉程序，候選人提出來之後，還得經過討論與醞釀，才會進入正式的選舉程序。
就在投票前一天晚上，各代表團的團長，通常是各區縣的重要黨政幹部，會緊急召開黨員代表會議。
「嗯，各位代表啊！」、「明天投票名單上，除了組織推薦的王同志，還有一個叫什麼打工仔的聯名候選人。」、「大家一定要擦亮眼睛啊！」、「要提高政治站位，不要被個別不成熟的非組織活動帶偏了節奏。」、「誰要是明天手一抖，投錯了，回去以後，自己向區委寫兩萬字的檢討報告！」
然後，到了投票那天。你發現投票箱後面，坐著幾位面無表情的監督員。當你以為，那些已經被你說服的代表都會投票給你的時候，大家卻紛紛展現出了極高的政治覺悟。他們出手毫不猶豫，讓組織推薦的候選人拿到了99.9%的選票！
而你呢？也獲得了珍貴的一票。就是你自己投下去的那一張。那麼，最終，你這場宏大、而且還完全合法的競選市長行為藝術，就會以一種非常祥和的方式落幕。當然，你也沒有違法。
但是到了第二天，你會發現，你上班的單位突然開始對你進行全方位的消防安全與業務能力重新考核。而且無論你再怎麼努力，都考不過。
那二十位幫你簽名的代表，在接下來的半年裡，也陸陸續續因為工作調動、身體原因，或者個人經歷方面的問題，非常自願、非常誠懇地辭去了人大代表的職務。
而你呢？依然還是那個打工仔。只不過，你的人事檔案裡，多了一行組織上給你的評語：「該同志極具民主探索精神，思想活躍度高，建議長期留在基層磨練。」
中國真實案例
講到這裡，大家可能會覺得我是在開玩笑。然而，在現實生活中，獨立參選的真實場景，恐怕比我剛才講的那些笑話還要魔幻。
為了不讓獨立候選人接觸選民，有些地方發展出了一些非常有「創意」的控制手段。有些人會「被旅遊」。例如北京的野靖春，就曾經被國保人員直接帶走，請到郊區的度假村「強制度假」。等選舉結束了，再高高興興地把人送回來。
在 BBC 記錄的影像中，北京的獨立候選人劉慧珍被困在家裡。她家門口密密麻麻地站了二、三十位便衣人員，用身體築起了一道血肉長城，結結實實地把人堵在屋裡。
還有一位獨立候選人伍麗娟，直接在街頭被政府工作人員「護送」上飛機，由專人陪同出去看風景，一直到選舉結束。
那麼，有人可能會問：「難道這種情況下，真的一個人都選不上嗎？」你別說，歷史上還真有極少數的例外。例如2011年，廣東佛山有一位叫郭伙佳的農民。他長期帶領村民打官司，控告地方政府非法徵地，在當地非常有威望。最終，他在選舉中成功擊敗了當地政府支持的候選人。
不過，就在他勝選的第二天，他就遭到警方二十四小時監控。而在他當選的前八天，同樣在佛山的另一位維權人士李碧雲，也獲得了六百多名村民的聯合推薦，準備競選順德區人大代表。結果，當地警方以涉嫌破壞選舉罪，將她拘留。後來，她被關了七個月。
2013年，《南方週末》曾經報導過一項問卷研究，調查範圍涵蓋三十個城市、六千多名受訪者。結果發現，有七成的人，連自己市長的名字都叫不出來。《北京青年報》也曾經報導過北京大學的一份問卷調查，其中75.8%的受訪者表示，對代表自己的人大代表一無所知。也就是說，他們完全不知道，到底是誰在代表自己！
所以，我們常常看到有中國人嘲笑臺灣的選舉很亂。我就覺得好尷尬啊！我們這邊可不是一點都不亂嗎？因為根本就沒有人需要你手上的那一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