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走在街上，反覆看到同樣的公車廣告，說可以下載一款 App，如果懶得回女友，就用它來幫你聊天。我想到兩個問題，第一個是：「哇靠，人類已經走到這個時代了嗎？」緊接著冒出第二個問題：「不知道女朋友如果發現，原來回應她的那些話都是 AI 想的，會是什麼感覺？」
這個廣告用的切角，是「懶得回女友，讓 AI 幫你聊」。這句話背後藏著一個預設：回訊息這件事是一種負擔，而負擔就可以外包。可是感情裡的回覆，本來就不該只被歸類成一份待辦事項，這種日常的互動，其實也是我們判斷一個人願不願意花心思，讓對方真正感覺到自己被放在心上的方式之一。把這件事外包出去，乍看之下省的是時間，消耗的卻是一個人想要建立穩定關係，本來就必須慢慢練習的能力。有一次我在社群平台上又看到有人細細介紹這個 AI 產品，才終於比較知道它的產品特色是什麼。大概主要面向的是異性戀男性，尤其是不知道怎麼跟女生展開關係、找不到話題，或是遇到對方已讀不回的人。廠商號稱，這個 AI 可以幫男生分析對話情境，想辦法處理他們遇到的困境。
我後來想了想，其實我沒有資格用一種置身事外的態度看這件事。我也曾經有類似的經歷：面對一位剛認識的朋友，手機螢幕打開，游標在對話框裡閃，打了幾行字又刪掉，最後乾脆「算了啦改天再說」。那種怕說錯話、怕被已讀不回的感覺，我當然知道是什麼滋味。其實在愛戀這件事情上，一個缺乏情感教育、又才剛開始摸索關係的男性，本來就很需要有人幫忙。也正因為如此，戀愛顧問、約會顧問，或是一些穿搭顧問，以及教導人如何接近異性的課程，總是那麼吸引人。不過顧問跟這個 App，中間還是有一個很重要的差異。顧問再會教，最後那句話還是要你自己開口說，頂多陪你練習，站上場的人始終是你。這個 App 的邏輯不一樣，它連那句話都先幫你想好，甚至可以直接幫你講掉，你要做的只剩下動個大拇指，按下傳送。教你釣魚，跟直接把魚端給你，都能讓人暫時不餓肚子，但下一次能不能自己再抓到魚，兩者最後培養出來的能力，可能天差地遠。
我把第一次看到的公車廣告，以及後來滑社群時又被演算法推到眼前的廣告，都順手拍了下來，上了小圖案當馬賽克，嵌進這篇文章裡。讀者說不定一看就知道是哪一家的廣告，因為他們其實已經頗有知名度。我相信未來這類「幫助戀情的小工具」只會越來越多，而我在這個系列原本想嘗試思考、書寫的，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裡，我們身為人的價值到底是什麼。AI 可以幫助人類很多事情是沒錯，但我也開始懷疑另一件事：如果 AI 給出的回答，總是比我們自己原本會說的話更好，對方也因此願意靠近我們，那接下來呢？真正的相處終究還是得靠自己。會不會有一天，當我們終於露出原本的想法、說出原本會說的話時，對方突然發現：「等等，你跟我原本認識的，好像不是同一個人。」我們去便利商店買碗泡麵，會看到外包裝上有大塊的牛肉，還有幾條青江菜，然後再留意到旁邊一行小字「圖片僅供參考」。如果有一天，我們傳出去的那些訊息，也得被標上一句「訊息僅供參考」，那大概就是身為真人最悲哀的事情了。
人的情感真的特別幽微且細膩。如果這個女生知道，其實那些話都是 AI 在回她，她還會喜歡你嗎？而且這件事不會只發生一次。如果一開始的心動，是被一組原本不屬於你的句子打動，之後你們每往前靠近一步，她都得重新確認一次：「欸，現在跟我講話的這個人，跟當初讓我心動的那個人，真的是同一個嗎？」喜不喜歡只是第一關，之後每往前一步，她都得重新確認一次。
我覺得自己其實是一個蠻老派的人，喜歡找實體書來看，喜歡真的把書攤開來翻，也不太習慣只靠線上社群或通訊軟體維持關係。如果有話想講，我更傾向直接跟一個自己想好好認識的人，約個下午茶時間面對面聊天。在我心中，在實體生活裡和一個人相處，跟在虛擬世界裡維持互動，是兩回事，需要的也是完全不同的能力。如果真的只是想用 AI 來回話，吸引一個真人愛上你，我覺得直接交一個 AI 女朋友，可能還會比較快。（如果你財力雄厚，又完全不怕課金，那搞不好這條路還比較適合你喔）再往下想一步，面對一個活生生的人，你以為只有你在用 AI 釣魚嗎？如果同時跟她聊天的另外兩位男生，貼出的回覆也都跟你很類似，你覺得自己身為真人，到底還剩下什麼不同的價值？這或許才是這個時代裡，男生真正該留意的現實。當大家出的招愈來愈像，你究竟會因為「用了」而不同凡響，還是因為選擇「不用」，反而更出類拔萃？
男人最好的醫美是眼淚。至少對我來說，很多真正改變一個人的東西，都是在那些不怎麼好看的過程裡慢慢長出來的。我曾經用兩年的時間，慢慢學會感情裡的大小課題：知道怎麼聊天，知道怎麼介紹自己，也慢慢知道自己適合去哪一些場合認識人，怎麼尋找可能成為長期伴侶的對象。這些事情，沒有一個是能速成的。記得有次我約了一個自己很有興趣的女生出來，一路都在想等等可以聊些什麼，結果才剛坐下來，腦袋就整個空白，因為對方一開口就說了一句很糟的話。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她其實把來餐廳前那場活動累積下來的情緒，一起帶進了這頓飯，所以那天的開局，從第一分鐘開始就跟我原本想的完全不一樣。現在回想起來，那頓飯大概十句話裡有八句都是廢話，因為那天的她，其實完全處在一個應該先自己靜一靜的狀態。剛開始約會就是這樣，你永遠不知道現場會冒出什麼狀況，也得慢慢練出臨場應變的能力。
也是從那次之後，我才開始更認真練習一件事：見面以前，先回頭看看自己原本思考過的「伴侶特質清單」，想清楚這頓時間有限的飯裡，我最想認識對方的哪一部分、最想問什麼。話不用講得漂亮，問題也不必設計得多厲害，至少自己的思緒要是清楚的，知道自己為什麼坐在這裡，又想理解眼前這個人什麼。許多嘗試本身就是很珍貴的過程，這不是大學期末考，不必把它想成 pass or fail 的二元論，很多時候，其實只有 pass 和 not yet。這一次不順，就先把它當成「還沒學會」。學就好了，一次失敗真的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致命。很多過於可怕的情境，其實都是人類自己幻想出來的，大可不必自己嚇自己。
我長期更想提倡的是這種思維：努力本來就是一個反覆試錯的過程，而且你愈實際去做，就會愈認識自己。你會開始去想，對方為什麼會這樣回？自己到底在想什麼、在乎什麼？然後再嘗試給出一個屬於自己的回覆。從真人一次又一次的來回裡，我們才會慢慢看見，原來自己的想法有些地方還沒想清楚，有些態度也還可以再調整。因為我們真正追求的是實體，而不是虛擬的關係。那個公車廣告讓我想到的是：比起下載這些東西，立刻叫一個機器人替你生出所有看起來最有魅力、最有品質的對話，我反而覺得，那些拿不到滿分、卻百分之百真實的來回與試錯，可能更有幫助。
我不是什麼 AI 專家，也不懂大語言模型未來究竟會厲害到什麼程度，倒是有一句真心話，想告訴那些信心已經快要崩盤，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說不出任何有意義的回應的人。如果你正在猶豫，要不要把 AI 幫你寫好的那則訊息傳出去，我想從另一個角度說。這段關係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很大一部分取決於：裡面有多少選擇，以及這些選擇真的是你自己做的。讓 App 幫你想好每一句話，等於把這段關係的主導權，一部分交給了那個 App。哪怕第一句講得不夠漂亮，只要那句話是你自己想的、自己決定傳出去的，那份主導權就還在你手上。一段關係最後長成什麼樣子，也許就取決於：一路走來，到底有多少話是你自己說的，多少選擇是你自己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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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影像來源：Pixab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