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證明 #03|一櫃子的會議記錄

by 柯智元



現在很多人開會,什麼都不用做了。我認識一些朋友,他們公司的會議,從頭到尾交給 AI 錄音。會議一結束,摘要自動生出來,連下一步該做什麼、誰負責、什麼時候追進度,都條列得乾乾淨淨。大家只要坐在位子上講話,講完就散會。以前那種輪流被指派當會議記錄的人,那個邊聽邊打字,散會還要熬夜整理,最後發個信給公司全體成員信箱的人,慢慢消失了。


會特別注意到這件事,是因為我剛進入職場的時候,就是那個人。當時很菜,所以每次開會,做記錄這件差事很自然就落到我頭上。有些會一開就是兩三個小時,我得把每個人的發言啊,丟出來的點子啊,甚至是吵到一半還沒有結論的爭執,盡量完整地寫下來。光是這樣還不夠,有些會議後我還得纏著別的部門的主管追問這件事下禮拜該找誰,或是,目前爭議點卡在哪個環節,誰答應了什麼又還沒做,也得在散會之前,就先聽出哪一條線下禮拜可能會出事。寫到後來,我常常變成全場最清楚這場會到底在開什麼的人,相對的,經常看到有人在會議裡發呆、放空,我知道我可沒有那種權利。一開始我其實也只是乖乖照做,寫久了,發現我不只清楚這場會在吵什麼,連哪幾個組別正為哪件事僵著、誰卡住誰,所謂的「政治問題」也慢慢看得一清二楚。


現在回頭看,那份差事真正留給我的,與其說是「會做記錄」這項技能,不如說是底下那件更難的功夫:好好聽人講話。得聽到能盡量還原的程度,我需要分辨誰講的是重點,誰只是在隨大流表態,得在一句講得很模糊的話裡,聽出對方沒講出來的前提。久而久之,我和不同組別的關係,也是這樣慢慢累積起來的。因為最清楚事情的全貌,別人有狀況,會先跑來問我。我也因為這樣交到不少朋友,開始融入團隊。


這塊肌肉就像一次又一次阻抗訓練,慢慢練出來的。當下完全沒感覺,是不知不覺長起來的。等我發現它有多關鍵,已經是職涯後半段,甚至在我不知道後來會用到這項技能以前。我現在平時的工作是採訪、寫人物,靠的還是同一件事:坐在一個人對面,仔細聽他講,聽到能把他的世界觀還原成文字。當年那個整理記錄的小弟,其實是在替十幾年後的我暖身。


AI 接手記錄,表面上只是省掉一件眾人覺得麻煩的雜事。可是那件雜事,本身就是一段沒有人會明講,卻真實存在的隱形訓練。新人被指派去做記錄,做著做著,對整間公司做事的脈絡,還有跟人打交道的門路,就是在那個過程裡一點一點累積起來了。問題是,當我們把記錄這件事整個拿掉,我們也順手拿掉了那段訓練。表面上,公司每週的成品是還在,AI 生出來的摘要,甚至比我這種人工當年寫的更乾淨、更快。可是那個本來會在做的過程裡,默默把能力培養出來的人,沒有機會長了。我們留下了結果,抹去了養成。被優化掉的,可能表面上是那件沒效率的雜事。而真正跟著一起消失的,是藏在裡面,卻不斷把人慢慢練強的那個東西。


我相信在這個時代下,這件事只是其中一個很不重要的小發現。只是,讓我有點不安的地方在於,我們其實很難事先看出,哪一件笨功夫很好用。它從來不會在自己身上貼標籤。沒有人會跟你說:「你正在練的是往後十年都還用得到的一對耳朵喔。」等到有一天它從工作流程裡被摘除掉了,我們才會回頭發現,原來那裡面藏了一些好東西。可是到那個時候,常常已經來不及補。我有時候會想,願意坐兩三個小時,把一群人的話一句一句聽進去,這件事本身也在練另外兩樣東西:一種耐得住的耐性,還有把自己放到別人位置上的同理能力。


「AI 雖然越來越強大,我們對於以前的老做法還是要有敬畏之心。」這種話講出口,難免被歸到倚老賣老那一類。但我也很清楚,有些事情一旦翻過去,就回不來了,也沒必要忤逆民意硬拗回來。我沒有要說「我那個年代比較好」,但說真的,我也常常在問自己:現在有哪些我順手交給工具的事,正在讓我身上某塊肌肉,悄悄地退化。這個問題,我問後來的人,也問我自己。

會議記錄 vs 創作



身為一個沒事喜歡寫點配樂的人,我至今依然是沒有購買 Suno 帳號的音樂創作人,儘管很多人已經用它在生 demo 了。寫歌這件事對我來說,從頭到尾都得是我自己。身邊有人分享 AI 生出來的成品,可是那些東西放到我耳朵裡,不知道為何,就是很難打動我。我想創作,我拿起一把樂器,是為了講出某件我自己想講的事。如果連最初的靈感都是 AI 幫我生的,我還真不知道我寫歌是在寫什麼碗糕。如果你心裡有話想說,為什麼不自己說?我們以前四處找 CD 聽歌、看表演,回到家把一個樂句反覆磨上幾百遍,就為了自己寫得出藍調、funk、disco。我不希望任何 AI 插進這個過程。一個人關在房間裡,跟一把樂器耗到半夜,慢慢把心裡的東西摳出來,這是我活著很重要的一種快樂。


我會這樣固執,是因為我相信,願意坐下來,把不同的人講的話一句一句聽完,寫成一份記錄,背後是同一件事,同樣有它的重量。


前陣子,天下雜誌的記者田孟心從英國越洋找我聊 AI。會聊到這些,是因為我這陣子一直在想的,剛好就是同一件事。我跟她說,我至今還是相信,人類動手去做的那個過程,本身就是一種品味跟審美的養成。你每天練琴練到第六個小時,手指已經不只是在彈對的音,而是在分辨哪一個音色比較好聽。就像坐在一間會議室裡,當你聽到第十五場會議,耳朵已經不是在記人家講什麼,而是在分辨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只是場面話。這種「分得出好壞」的能力,是一遍一遍臨陣磨出來的。


這道理跟品酒很像。喝到一杯有問題的酒,有些人怎麼喝都喝不出來,有些人一滴下去,警報就響了。差別不在那一口酒,在於那條舌頭被養了多久。AI 可以很快生出一篇四平八穩、沒錯字的文章,問題是,當愈來愈多人連「沒有出錯」跟「寫得真好」都分不出來的時候,那條能分辨的舌頭,會不會就一代一代,慢慢沒了?記錄練的是聽得準,練琴練的是分得出好壞,說到底,它們養的是同一樣東西:一個人面對世界時,那套不肯將就的標準。我很感謝當年那個很努力的自己,感謝那個聽不懂也先硬著頭皮聽,寫不好也願意重寫的毛頭小弟。或許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練三小功夫,他只是想把被老闆交代的事情做好而已。


會議記錄
公司夥伴私訊我她目睹的奇景。




前陣子公司大掃除,夥伴翻到一個櫃子,打開來,裡面滿滿都是我當年的手寫會議記錄。按年份、按月份,一路排到每一週的組長會議,全部都還在。她拍了張照傳給我,半開玩笑說,這差不多可以列進公司創業的「常設館藏區」了。我走過去看那疊紙,那一刻很奇妙:只是看著上面的字跡,當時公司在煩腦什麼,有什麼遲遲搞不定,哪些組別因為哪件事僵住,後來又怎麼找出解方,記憶全部都回來了。那些紙本身就是一台時光機。光看文字,我就能回到那個下午。


我一直覺得,一份完整的記錄標準就是這個:很多年以後,一個根本沒參加那場會的人,光讀文字,能不能知道那天大家在談什麼、煩什麼?我沒想到多年以後跑來驗收這個標準的人,會是我自己。


把這些寫下來,是因為我想到那些正要走進職場的新人。他們大概再也不會被指派去會議旁聽做記錄了,這對他們應該是「喔耶潮爽 der」,我會替他們高興,心裡也有一點點替他們可惜。那段沒人預期,卻偷偷把一個職場新人練起來的時間,可能就這樣被跳過去了。以前那對耳朵是順便長出來的,做著做著就有了。往後,這樣的本事得自己刻意去練,因為再也不會有一件雜事,願意免費替你把它養大。


所以我好奇的是:當那些看起來沒效率的雜事,因為 AI 降臨,一件一件被拿掉之後,還會不會有人自己跑去把那塊原本順手就能長出來的能力,重新練回來?再過很多年,等到下一場大掃除,會不會有人翻開某個櫃子,裡面還留著一些值得收進博物館,光看就能回到當年的東西呢?



會議記錄



會議記錄




後記:你們開心就好。



寫完這篇文章還留在草稿匣沒發出去,做音樂的朋友 H 正好傳了一張圖給我。圖裡一個研究所新生,抬起一條長到誇張的腿,一步跨過基礎知識、文獻、統計、研究方法那一整排階梯,直接踩上最頂那格 ChatGPT。H 留了一句:搞不好吉他手也可以。


過沒多久,第二張就傳過來了。一樣的姿勢,換成一個搖滾樂手,那條長腿一樣跨過靈感、旋律、編曲、混音,直接登頂,最高那格寫著 Suno。


我笑出來,也想起這陣子的事。社群上常看到一些原本完全不碰音樂的朋友,宣布自己最近在挑戰寫歌,有人甚至開了頻道,還截圖秀後台的數字。我點開一聽,全部都是 Suno,而且是那種編曲跟品味都還差一截的 Suno。我一聽就知道,靠的就是前面講的「那條舌頭」。我把這種人叫「長腿叔叔」。看這個架式,長腿叔叔只會倍數成長,多到可以自己組一個聯盟。等哪天整條河道都是他們用同一個工具生出來的歌,那大概就是所謂的血流成河了。


盯著那兩張圖看久了,我才發現尷尬的地方。左邊那張在電我這個前碩士生,右邊那張在電我這個做音樂的。兩張,我都中。H 大概是故意的。唉我這種人,做什麼都登不了頂。








影像來源:朋友 H、柯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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