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近期對俯首皆是的 AI 文有點過敏。
最受不了的是這種:把一堆概念丟給 AI,然後直接貼上,還貼得理直氣壯。
那種文章真的一眼就看得出來。
因為它們的語氣都長一樣:看似中立、完整、有架構,但讀完就是少了點「人的呼吸」。
人其實藏不住。文字會把人漏出來。
讀者稍微敏銳一點,就知道那段話到底是不是你說的。
最妙的是,這幾年我開始在一些認識十幾二十年的人身上看到這種文字。
平常也不太走長文路線,某天突然變成「洞見型作家」:句子漂亮、節奏一致、用詞像同一套模具壓出來的。
更荒謬的是,你滑著臉書,換幾個帳號,還能撞到同一種語氣。
連慣用符號的使用方式都能撞。不簡單耶,這不是應該屬於個人風格的東西嗎?
說真的,我對 AI 沒什麼意見。我只是受不了有人用 AI 代替他自己,然後還要我假裝看不出來。
我其實不怕看到別人寫得不順。我反而比較怕看到太順,順到不像那個本人。
因為這會影響我之後見到他真人時的感覺:
「呃,我到底該把你當成那個平常聊天的你,還是把你當成你貼文裡那個『看起來很會說』的人?」
「你是真心那樣想?還是 AI 幫你決定你該那樣想?」
差在哪?差很大喔。
年復一年,當一個人的貼文已經不再能代表他本人,見到真人時我反而會猶豫要不要聊。
因為我怕一不小心拆穿他正在撐的那個人設——而那個人設,連他自己都未必駕馭得了。
我靠寫字吃飯,所以更怕遇到那種:平台上看起來很會寫,但其實根本「沒有人在裡面」的文章。
但我也想說句公道話:「不擅長寫作真的沒關係。覺得自己此刻不擅長寫長文也沒關係。」
閱讀、練習、每天寫一點點,慢慢就會有自己的聲音。
這件事的回報很實在:你會更像你自己。
AI 文章時代以先
講個小時候的回憶。
我大概在 2000 年前後念國中。
那時候代表班級參加過一個比賽,名字好像叫「臺北市國中網路作文比賽」。
聽起來很潮對吧?回想起來,超土。
我們一群學生被丟進一間電腦教室,斷網。
只有螢幕跟鍵盤。題目一公布就開始打字。
它根本跟「網路」沒什麼關係。它比的就是寫作:手速、腦速,還有你能不能把話好好說完。
我那一年有得名,但名次不重要。
我現在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個過程:
那一刻大家狀態都一樣——
你沒辦法查資料、沒辦法套模板,也沒辦法突然舉手叫 AI 救救你。
你只有你自己。
你的挑戰,就是能不能靠自己把一整段話寫完。
一段又一段,堆到字數限制。自己檢查,最後按送出。然後離開電腦。
我當時到底寫了什麼,現在已經完全忘了。
那篇文章只是人生眾多思考裡的一次練習而已。
但這件事距今快要三十年,我現在談到寫作,反而更常想到這個最原始的遊戲規則:
「如果真的全面斷網了,你還能不能把自己心裡想說的話說清楚?」
這個問題每個寫字的人大概都該問自己一次。
很多人其實有想法,只是太快把「想」外包出去了。
字一多就累、寫兩句就沒靈感,這些都正常,也都能練。
但如果連「不順」都不願意承擔,最後得到的就只會是一箱又一箱罐頭:標準化、很好入口,但味道貧乏。
讀者看完,並沒有更認識你這個人。
更尷尬的是:讀者其實完全看得出來,舞臺上的人不是你。
有些句子一看就知道是人寫的,有些則比較像替身上陣。
只是大部分的人懶得講破而已。
在這個大量靠 AI 寫作的年代,這篇文是我的真心話。
寫得不完美沒關係,但最好是你真心這樣想,才有發表的必要。
所以我只想拜託一件事:
要用 AI 沒問題,但別把「你」整個交出去。
寫得不漂亮都可以,至少讓我讀到的,是你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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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照片的這隻店貓叫金寶,出沒在我以前寫作時會去的愛店。
暫時寫不出來,就先去看看貓。
每一位嘗試寫作的人總會遇到卡關。
你要相信自己是會突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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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破折號無罪
看到一群不認識的陌生人在閒聊「AI 文有哪些特性」,其中一點是常用破折號與分號,因為有人說自己平時不會用,而 AI 文中很常見到這些東西。
欸等等!國民義務教育裡,華語寫作的課不是有教我們怎麼使用標點符號嗎?我以為這些都是很基本的工具耶。
破折號、分號、刪節號、引號、雙引號。
這些用法不是都有學過嗎?學了,但平時不用,久了可能真的會忘記怎麼用吧。這些很好用耶。
我國小、國中寫文章就已經開始練習怎麼用了,那時候還沒有 ChatGPT。
還有啊,我覺得寫作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前置作業的整理思緒,還有寫本身。
可能有些人覺得寫作是洪水猛獸,有壓力。但寫作不就是說話嗎?會有人不想自己說話的嗎?
這些事情樂趣很多,滿腦子只想全部丟給 AI 不覺得可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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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最後的專欄介紹:關於「在場證明」
會開這個專欄,是因為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常在想同一件事。
不是 AI 好不好這種二選一的問題。是一個比較模糊、但一直黏在腦子裡甩不掉的感覺:當機器越來越會說話,人說的話到底還算不算數?
我是寫字的人。靠文字吃飯,也靠文字認識自己。所以當 AI 開始能寫出漂亮的句子、能模仿各種語氣、甚至能讓人分不出來那是不是真人寫的時候,我沒辦法當作沒事。
這像是一種很靜態的不安。
那個不安逼我去想一些平常不會特別去想的問題:創作的意義到底在哪裡?如果成品看起來一模一樣,過程還重要嗎?人味是什麼?它可以被模擬嗎?被模擬之後,還算人味嗎?
這些問題我都沒有答案。但我覺得值得慢慢寫。
「在場證明」這個名字,來自一個很直覺的想法——在一個越來越多內容是由不在場的東西生產出來的時代,我想留下一些確實有人在場的文字。
這不是反 AI 的立場,也跟懷舊沒什麼關係。
我自己的生活裡也用 AI,用得還不少。不得不承認,他們是非常好的諮詢者與陪伴者。
但我想搞清楚的是:哪些東西可以外包,哪些東西一旦外包,你就不是你了。
這個專欄不會有固定的發文頻率,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有時候可能是一個觀察,有時候是讀到什麼東西之後的延伸,有時候純粹是我自己還沒想清楚,但想先攤出來讓大家一起看的半成品。
唯一能保證的是:這裡的每一個字,都是我本人坐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
寫得好不好是一回事。但至少,人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