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w To 十萬字，你需要的起點
朋友在社交場合介紹我的時候，有時會鄭重地說：「這位是柯智元，他是一位寫過十萬字的作家。」我這個人生中寫過無數篇廢文的素人，沒想到「作家」這兩個字有一天會跟自己牽扯上什麼關係。前陣子整理書房，翻出幾年前參加最後一次編輯會議時寫給自己的會議記錄，當時整個寫作工程大約來到一半。隔了幾年回頭看那些創作的當下，發現自己學到的東西比想像中多，有些感受在當下你會覺得沒什麼好延伸的，事後復盤，反而能把很多丟失的小細節拼湊回來。
正是因為我不是專業作家，我才更想寫出可以實際操作的方法論。這篇文章要談的，是如何長時間、有效率保持產出，讓你成為「有辦法一直寫作」的人。至於怎麼寫出爆款的熱門文章、怎麼提升轉換率，這些留到以後再聊。想分享的不只是步驟，還有我對這個主題的觀察跟體會，給點進來的讀者參考。
回到文眼：十萬。大多數人被這個總字數嚇到了。這個字數一天內寫不出來，得靠今天累積一點，明天再累積一點，慢慢存到出書的稿量。接著把文字帶到編輯台，經過專業人士修訂，跟原作者溝通、調整措辭語氣、補充事實與知識查核。寫書是個不斷來回試讀、討論的過程，跟寫部落格完全不一樣，你亂寫沒辦法隨時按個按鈕就刊出。
兩年多的出書經驗，至少讓我學到拆解任務、拉長戰線、留白休息這三件事，以下一一展開細講。
一、拆解──可操作的路徑
經歷過大型專案的人都知道，最終的目標需要有系統地拆分成不同的單元。這就像是一幅逆向工程的圖：先看清全局，再倒退一步，在每個單元的子集下，分解出需要完成的瑣碎任務。你不用每天想得很大、很遠，只要定時完成這些瑣碎的任務，靠時間有效堆疊，最後就能拼湊出接近完整的拼圖。
在這個過程中，要隨時抬頭看整個完成圖的樣子，就像打電動解戰爭迷霧一樣，瞭解自己走到了哪裡，過程中還有什麼缺失，趕緊加速補上。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許會有些改動，但不能倚賴革命，只能微調。如果走到中間發現計畫全錯了，那表示你一開始沒有想清楚就開工了，這對最終工作時程的安排無疑是要格外注意的，因為時間是最稀缺的資源，尤其在截稿的壓力狀態。
想在有限的資源與金錢下完成任務，其實仰賴整個團隊的合作。當你背後沒有公司當靠山，屬於單幹的一人軍團時，專案管理的個人能力或許能幫得上忙：你得自己給自己派工作。為了把自己管理好，我確實讀了不少書，試著應用在自己身上。同時身為主管也是下屬，我會這樣想：如果我是被管理的那個，主管要怎麼管我？再把角色拉回管理者，知道「他」會怎麼想以後，我會怎麼跟他形成兩邊都舒服的合作？
我知道自己是希望每天有一點進度的人，所以細水長流，就是我設定的工作步調。有些做我這一行的，習慣不定時大噴發，太靠機運與靈感的事情風險也大，我是比較慢的創作人，習慣每次做一點，慢慢累積成自己希望達到的成績。
飲食、運動、作息，這些每日步調我會盡量管好。如果是一個很巨大、長遠的目標，用長期主義的觀點來看，你有可能會做出完全不一樣的決策。不用急著改變什麼，先誠實面對自己就好，好與壞的那一面，都得練習去接受。進行專案管理，不一定需要特定的 App，回歸最基礎的紙本作業也無妨，但最好夠了解自己的步調和執行時常犯的缺點，這就非常仰賴你的自我認知。
老實說，身為創作者，某些日子腦袋就是不好使，後來我發現，那種狀況通常是因為我不知道今天該從哪裡切入。一旦我把任務再繼續拆得夠小，比如「今天只要把第三節的開頭寫出來就可以了」反而就能開始寫了，一開始把今日任務設定得太模糊，才是拖延的根源。越瞭解自己的人，越知道該怎麼對自己出手，每天走在應該持續前進的道路上。你可以把每天的分塊工作想得很具體，一週累積下來，當你檢視工作成果時，可以回扣到最初設定的終局目標，這就是好的拆解。
以我自己當初寫書為例：全書預計十萬字，一共規劃了二十個章節，平均每章五千字。我給自己的週目標是完成一章的初稿，不要求品質，只要求「先有東西在那裡」。五千字換算成每天，大約是七百字，大概是一篇長一點的臉書貼文的量。這樣一算，突然覺得沒那麼恐怖了。七百字，坐下來認真寫，半小時到一小時可以完成。
當然，實際執行不會這麼整齊。有些天狀況好，會多寫一點；有些天有採訪或雜事，可能完全沒碰稿子。重點是週末回頭看，那一章有沒有在往前走，只要有，就算。如果一週下來這樣的情形沒有發生，你應該先回查的是拆解任務的方式是否有問題，或是短期、中期目標有沒有搞錯。要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做事，才能走得長遠。
我自己的習慣是，動筆之前會先花一段時間確認今天要做的到底是什麼，想清楚了再寫，比蠻幹省時間，誠心不騙。
二、長跑──持續的行動：
行動往往比立志更重要，畢竟一天時間有限，你劃出來的時段內，總要寫出一些東西。這裡說的目標不一定是字數，可以是你今天要建構的結構。比如你自問：目前這篇文章不夠好看，是缺了故事還是論述？也有可能，讀者真正最在意的，完全不是你筆下正在寫的那些，那你就要重新考慮，今天如果只有一小時，該先完成哪一個部分。不要瞎忙，因為那會讓你事後回想更無力，要有知覺，先想清楚今天你要花時間在什麼具體任務上。
有些寫作者覺得十萬字目標太遠、做不到，那是因為他們以為一天就要看到巨大成果，但在現實生活裡，至少我身上，是行不通的。就算寫的主題是非常熟悉的，我最高紀錄一天還是無法上到五萬字。如果是趕工狀態，只一味追求總量，就勢必得在品質上妥協。一旦今日產出已超載，我會發現自己的文章開始缺乏文字的美感，節奏感也越來越差。經歷了疲憊的一天再重讀，你甚至會不知道「今天從早到晚寫的究竟是什麼鳥東西」。因此，我的心得是不要迷信「死線前的一鼓作氣」，那種不成功便成仁的氣魄，不是必備武器。除非你天縱英才、出口成章，不然最後你衝過的不是死線，而是急診室的門簾。
我是願意花上一個月，甚至半年去完成一篇文章的，有了開頭，還有想放入的關鍵字，這些經常成為我許多作品初稿的開端。大部分初稿都是這篇文章最爛的一個版本，但因為很早就開工，所以你有機會慢慢從段落到逐字精修。這些文章遲早都會寫完，差別只是需要的時長，因此我喜歡建立明確的工作時程，慢慢看這些工作一一收尾。
怪獸訓練講堂的何立安博士常說：「不要高估一天所能達到的成就，也不要低估一年所能累積的效果。」在寫作這件事上，也完全符合。穩定的每日輸出，比偶爾一次的爆衝有用，每天運動一小時，比週末整整運動一天強。如果你的目標明確，那就要有長期抗戰的準備。每天的一點小勝利，確實有助於你樂觀看待最終結果，寫作的旅程是漫長的，心態得先贏，你才有機會抵達終點。
三、小歇──不要忘了休息：
這一點想要特別說明，因為人畢竟不是機器，放鬆與充電在完成遠大目標的過程裡，也扮演著非常重要的角色，很多人卻容易忽略或完全沒有規劃。休息是在幫你的潛意識繼續工作。很多時候，你坐在電腦前面盯著空白螢幕盯了一個小時，不如去走三十分鐘的路，回來以後反而知道下一段要怎麼寫。你的大腦在你不強迫它的時候，才有辦法自己把散落的素材串起來，這件事沒什麼玄學可言。
之前寫的是類似共同作者的採訪書，對我而言，要講好一個故事，除了常跟我的共筆夥伴聊天，觀察他的語氣、價值觀，也可以請他分享故事中提到的人事物照片，甚至照著地址實地去走一下他曾經去過的地方，也很有幫助。去當事人在訪問中提過的地點，聞聞那裡的空氣，跟那附近的人說說話，吃點那邊的東西，都是很好的「半創作」狀態。看起來沒有在寫作，但你隨時都在創作的狀態，用潛意識越來越接近你的主角、你的作品。
如果還是過於緊繃，那就試試這招：跳脫工作領域，尋找另一片新天地。用對的方式休息，什麼意思？舉個例子。我是個從小喜歡看電影的人，而且我看電影的習慣是「一定要在電影院」，不是用電腦隨選的串流或 YouTube。特別習慣將自己完全投入到一個全新的時空，斷絕與外界的聯繫，關機、不回訊息、不接電話，單純用兩個小時住進另一個人的生命故事裡，感受主角的悲歡離合。即使現在科技發達，我還是非常仰賴電影院這種「黑暗盒子」，待在裡面看片，讓我無比快樂。
有些靈感與敘事技巧，或是作者如何巧妙轉場，都是看電影這個興趣教會我的。看好電影和爛電影，你可以學走的東西，經常是一樣多的。即使多年前我還沒有成為導演，也不懂得如何拍片，但我著迷於深挖一個優秀的創作者如何說好一個故事。看完一部電影，我會拿出小筆記本，列出「如果是我來做這位導演有哪些事情值得學習」，還有「哪些他這次犯的錯誤我要格外留意」。說故事真的是一輩子的學習，養成自主學習的長期習慣，也幫我日後開拓了不少道路。
寫書總會遇到瓶頸或難以克服的受困時刻，如果平時沒有培養一個讓你放鬆的方式，你可能無法長期專注在創作這件事情上。盡量找個有辦法幫助你往下走的興趣，跟任務有關或無關都行。
小結
前幾個禮拜，一位開始練習用 Notion 記錄生活的朋友好奇問我：「欸，你的書究竟是怎麼寫出來的啊？」當時有點卡頓，只先回「讓我好好想想」，後來發現好像不只一次被問到這一題。我不是職業作家，寫字對我來說是一種興趣，像彈樂器一樣，能第一次就幹得超好的，那種叫天才，如果你不是，沒有關係，我也不是，但試錯的過程，會讓你更認識自己是怎樣的創作者。
如果你現在還在等一個「對的時機」，我可以告訴你那個時機不會來，你要問的是自己願不願意今天就打開一個空白文件，寫下哪怕只有一句話。第一句話是最難的，但寫書這條路最神奇的事，是你不寫，永遠不知道自己能寫到哪。
關於這個系列
我是經常自學的人，因此學過不少跟正職毫無相關的東西。習慣養成這件事很吃對自己的瞭解。簡單說就是：你能不能用「成功的小回饋」，慢慢把自己原本沒有的能力長出來。只要建立起這個正向回饋，一個人可以每天做同一件事，不覺得空虛。
今年想試試看，能不能開始把這些看起來不知有何用的體悟一一匯聚，變成一個未來在部落格新開的專欄：How To。
一邊寫作，也許才會意外發現自己對某些觀念原來是這樣理解。長期累積，成果會蠻有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