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我留意到一件事：一部分臺派、獨派的支持者，包含民進黨支持者，回應外界質疑的方式變得越來越單一。
當有人對某項政策提出疑問，或者對產業結構發出不同的聲音，很大概率回應幾乎都會落到同一個結論：你被影響了、你站在敵人那邊。這套詮釋有它的根據，臺灣確實長期承受來自境外的訊息戰，這一點誰都不會否認。問題是，當所有的內部質疑都被翻譯成外部敵意，最後就會把願意對話的空間關掉。
今年我對這個狀況特別有感受，因為真的連續幾天近距離跟這股力量交手。對我來說，這是警鐘：原本對於土地終極認同落差不算太遠的人，正用一套越來越窄的尺，丈量誰是「自己人」。被丈量，然後宣判不合格的那一刻，我感受到一股很深的遺憾。畢竟一直認得這一群人，他們也是最早願意為這片土地發聲、受苦的人。但那些折磨的歷程，他們的身體裡有沒有長出其他先前沒有想過的東西？我的觀察是，有的，而且對其他人來說，這股負向情緒有時候太過劇烈。
下面這篇文章是 austinl.chang 寫的。我跟他不一定每個判斷都一樣，但他試圖做的事情，我是認同的：放下「敵人都在外面」的單向詮釋，回頭看看臺灣社會內部正在發生什麼。他點到的幾個問題，包含貧富差距與青年世代的處境，每一條都還沒有真正被處理。
想把這篇貼到部落格，主要的考量是它總有一天會從原本的網址消失，而它值得留下來，被願意慢慢讀的人看見。如果你跟我一樣，從某個位置認識這群朋友，很有可能，也跟他們在某些運動裡曾經站過同一條街，不妨就把這篇當作一面鏡子。讀完之後生氣或不舒服都沒有關係，重點是讀完。
尺與丈量的人
轉錄來源
作者：austinl.chang
幾週前跟麻吉罵吃飯，聊了台灣政治。我們的結論大致相同，只是推理過程不太一樣。
我一直認為，2024 年後民進黨最大的問題就是挫敗之後的解釋方式。民進黨沒有帶頭反省，黨內反省不夠，支持者也很難真正反省。最後每一次選舉失利，永遠都扁平成同一套語言：中國認知作戰。
中國認知作戰當然存在，但它不可能是挫敗唯一原因。從投票結構來看，民進黨輸掉的是一整批中間選民、年輕選民。問題是，那些受過高等教育的年輕世代，真的全都這麼容易被洗腦嗎？如果答案永遠只有「他們被認知作戰影響」，那民進黨等於放棄理解台灣社會正在發生什麼事。
《經濟學人》前陣子談到台灣扣除半導體與 AI 後，整體產業正在衰退。這類文章一出，馬上就有掌握網路流量的台右支持者開始說《經濟學人》可以花錢買文章、立場親中。當然，去年也有藍白粉說他們是綠媒。可是《經濟學人》長期以來的文章，與其說親台或親中，不如說它站在歐美菁英全球主義與現實主義的位置看事情。它對台灣局勢判斷常常帶著大國政治視角，對台灣主體性的理解也確實淺薄，但這跟「親中」是兩件事。
民進黨支持者已經習慣把所有不舒服的訊號都翻譯成敵意。外媒談台灣景氣不好、產業衰退，就說立場親中；民眾質疑台積電不斷上漲與多數人的生活落差，就酸發文者是不是沒有買台積電？年輕人不再支持民進黨，就說他們被藍白洗腦；中間選民流失，就說小黨分票。
這種詮釋，便宜行事。它不需要面對台灣內部真實存在的問題：貧富差距擴大、產業過度集中、薪資與生活成本脫節、青年世代承受更高的不確定性。當所有不滿都被解釋成敵人操作，政黨就不需要修正，支持者也不需要理解社會。
尤其呼籲生於 1980 末到 1990 中期的支持者，勇敢承認我們這一代其實吃到了一部分時代紅利。當年我們站在街頭批判世代不正義，批判嬰兒潮世代掌握資源，讓我們沒有機會開創。可是如今，很多人也逐漸成為資源占有者，然後用當年自己最討厭的語氣去教訓更年輕的一代，說著你們不努力、你們不懂民主、你們被洗腦。你們自己笨沒買台積電，所以才不滿。
我們吃到太陽花後的政治紅利，接上了蔡英文八年的外交與經濟成果，搭上了台股順風車。當然，這個世代裡也有人沒有跟上。在高點入場本來就是反邏輯、反人性的。
可是正因為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有吃到紅利的人，更該理解那些被甩開的人，而不是反過來把他們打成愚蠢、短視、被操作。
當初我們批判上一代佔據資源，如今卻要下一代閉嘴感恩；當初我們說年輕人需要自己的未來，如今卻說更年輕的人不支持我們，就是不懂民主。
只要有人質疑結構、環境不友善，就被打成認知作戰。誰帶頭這樣講？民進黨和支持者都有責任。我一直都很喜歡撲馬，他在很多議題上的立場跟我高度重合，甚至比我更左。但我完全不認同他面對台灣內部問題時，常常把問題壓縮成「認知作戰」。台灣社會沒有內部矛盾，外部認知作戰就不會這麼成功。
還有一群支持者，什麼問題都往左派、左膠身上丟。可是台灣最接近進步價值、最接近左派的時候，恰恰就是蔡英文八年。即使在我眼裡，那頂多只能算中間，甚至中間偏右。那麼兩屆國會過半、完全執政的時候，難道也是左派誤國？
王婉諭 520 發文檢討所得重分配問題、呼籲改革，底下又是一群台右出征，罵她左膠誤國、小黨分票。2024 年時代力量分什麼雞巴毛票了？搞清楚，時代力量最噁心的時候，是徐永明、黃國昌掌權的時候。民進黨整天拿虛無的經濟數據洗選民（2010 年代很多經濟學者早就指出這些大數據失真），支持者也跟著擺出一副「經濟很好，沒賺錢是你自己的問題」的傲慢姿態，去出征王婉諭，好像分配正義是假議題。會搞假議題的一個去關了，一個去民眾黨了啦！
撲馬每天寫國會速記、速報，內容永遠都在整理藍白怎麼亂搞。這當然有價值，也很重要。可是問題是，支持者不能永遠只停在「藍白欺負我」的受害敘事裡。你倒是要告訴支持者，面對這種頹勢，民進黨要怎麼挽救，要怎麼組織？支持者要怎麼團結，你要怎麼重新建立社會信任。民進黨支持者從創黨以來，一直都很有行動力，你告訴支持者該怎麼做，我們就會去做。不要整天像小學生跟老師告狀：「老師，藍白欺負我！」
麻吉罵也提到，民進黨目前世代交接的意識形態不清不楚。民進黨內部，尤其黨中央的人才培養系統，比外界想像得更強，絕對勝於任何一個政黨，但現在出道的戰將，意識形態非常模糊。政治人物集中在打空戰，空戰當然也是戰場，可是空戰欠缺的是與基層選民的溝通。市井小民誰每天上班加班，還有空跟你滑脆？賴清德上任以來，面對很多事情都慢了好幾拍。蔡英文時期我們常常覺得政府反應不快，到了賴清德時期，反應更慢，更官僚，也因此不斷錯失最好的澄清時機。
民進黨應該勇於承認，台灣現在正處在貧富差距最大、產業結構失衡、青年世代最辛苦的時候。不要整天只會用失業率創新低、基本薪資調漲、經濟成長率新高、台股創新高來洗選民，這些當然是事實，但不是多數選民的真實生活境況。
政治不能只拿總體數據說服人。當一個年輕人買不起房、薪水被房租吃掉、產業選擇被壓縮、生活風險越來越高，你跟他說股市很好、經濟很好，他只會覺得你活在另一個台灣。
民進黨需要先反省，然後才有能力教育支持者。不要把支持者放任成一群只會到處出征的人。這只會把中間選民與年輕選民越推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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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