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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黨是工具
生活在民主社會,有些觀念值得先建立起來。有了基本的認知,我們才比較好談,在這個社會裡到底要怎麼生活。我同意,政治就是管理眾人之事,而且如果你不關心政治,就可能被糟糕的人統治,這也是事實。
只是話說回來,關心政治,並不代表你就得跟某個政黨談戀愛。政黨只是我們手上的工具,連選票上面的那些人,也是讓我們拿來「利用」的。在民主社會裡,我們透過選舉,決定由誰取得公職,以及相應的權力。不論是縣市首長、地方的代議士,還是中央權力最高的那一位,我們選出來的可能就是一位總統,而他上任後也將依法任命行政院長,組成行政團隊。
今天我想講得更生活化一點。我每天都在使用馬桶,但我不會跟馬桶談戀愛。它就只是我使用的工具。出門在外,不管是去捷運站、百貨公司,還是電影院,有需要的時候,我都會去用馬桶。這個例子我是刻意講得比較極端。因為如果只說政黨像筷子、湯匙,或是工作時用的滑鼠、鍵盤,好像都少了一點力道。人有很多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上廁所就是其中之一,所以我想舉一個看起來不太衛生,實際上卻很重要、甚至有點偉大的東西。馬桶就是馬桶,不會因為你對它充滿了愛與崇敬,就突然轉變成除濕機。馬桶就是要給你用的。換句話說,你票選出來的政治人物,就是要來服務你的。
代表性
好,那在民主社會裡,我們要怎麼思考投票這件事?這時候要談的,就是「代表性」。全臺灣有兩千三百多萬人口,國會卻只有一百一十三位立法委員來代表大家。原因很單純,兩千三百多萬人不可能針對每一件事情都一起開會,所以每次投票,我們就是要選出幾位代表。至於代表性不足,或是離島代表性過大的問題,這篇文章先不討論。
間接民主的意思,就是你選擇自己相信的人,請他進到國會或地方議會,幫你做很多事情的決定,聽取不同的聲音,監督政府,甚至幫你審查預算。所以在我看來,政治裡面有兩個很重要的東西,一個叫「代表性」,另一個叫「身分認同」。前者是在問,這個人能不能替我說話、替我做決定;後者則是在問,這個人如何看待自己,以及我們所屬的共同體。你沒有辦法知道,眼前這位政治人物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只能憑著有限的資訊與線索,以及他過去的所作所為,來判斷你們之間有多相似。
其實我們平常交朋友也是這樣,看一個人對不對盤,大部分就是看相似性,也就是所謂的合不合得來。比方說你參加某個運動社團,有很高的機率是因為大家都喜歡某項運動,或是喜歡看某種比賽,進而想把這項運動練好。你們會一起約去打球、騎車、登山,甚至一起準備鐵人三項或馬拉松。但人與人之間,很難完全一樣。在運動社團裡,你們能找到最大的共同交集,就是都喜歡這項運動,至於個性或宗教信仰,就不一定需要相同。我甚至覺得,人跟人之間,如果有四成的地方能夠重疊,就已經很不簡單了。當然,如果是要選長期伴侶,可能重疊的地方需要上到五六成。我只是隨口說說,因為我也看過契合度不怎麼樣,最後還是決定閃婚的人。想想看,人生那麼複雜,要思考的事情那麼多,有許多東西還是由價值觀和生活方式決定的,我們不需要跟另一個人完全相像才處得來。
政治上的選擇,包括選擇政黨,也是同樣的道理。只要這個政黨推薦的候選人,跟你重視的價值觀有一定程度的重合,你認為他可以代表你,或是你認可他的品格,就有理由支持他。市政這些事,你不一定很懂,預算也不一定看得明白,但光是因為信得過這個人,就把票投給他,同樣可以成為民主社會裡投票的理由。當然,這份信任不是永久有效的。如果他上任以後,表現跟你原先認識的完全不同,你隨時可以重新評估,下一次也可以換一個人。畢竟前面已經講過了,他是你選出來的工具,不是你需要終身效忠的對象。所以我經常說,投票就想成你只是在選一個現在覺得好用的馬桶。現在不是什麼皇室貴族政治了,「愛民如子」那一套搬出來,早就不合時宜。我們是公民,不是政治人物的小孩。既然法律保障我們透過投票參與公共事務的權利,讓我們有機會決定事情、討論事情,那就要有大人的樣子。
代表誰?
不過,講代表性就繞不開一件事:票票等值。一個人做了很多功課,平時就關心政治,甚至詢問國會助理朋友每一位政治人物的施政細節,也看遍了所有網路上能查到的資料,最後根據自己的觀察,在投票日領了選票、蓋下去,這是一票。另一個人平時什麼都沒做,突然得知投票當天原來有選舉,隨便翻了翻選舉公報,反正就是只想投所有選票上的二號,這樣蓋下去,也是一票。只要符合投票規定,這兩張都是有效票。你可以說,這是民主最重要的優點之一,不論性別、種族、階級,每個人的選票都依照同樣的規則計算。但你也可以說,這樣的制度同時存在風險,因為政治判斷所投入的心力,不會改變選票的計算方式。至於哪一群人的智力與見識夠不夠,這種話講出來太引戰,暫且建議大家先打住。我比較在意的是,你長久以來重視的價值觀,有沒有人可以幫你帶進政府、議會或國會,替你發聲?他所展現出來的各種特質,又是不是你所認同的?
舉個例子。如果我是一個重視同志權益的人,而某位候選人對同志非常不尊重,講出很多不得體的話,他對女性也很貶低,認為只有男性適合當領導者,女生就是太嬌弱,或者認為女性已經享有非常多性別紅利,如果他開口閉口講的都是這些,這樣的候選人,大概就不會出現在我的選單裡。我看待自己和這個世界的角度跟他完全不同,所以我不支持他,這樣的選擇非常合理。反過來也一樣。如果有人真心覺得同性戀不應該結婚,覺得男生怎麼可以跟男生在一起,女生跟女生怎麼可以親嘴、牽手,那麼那些倡議阻擋同性婚姻的人,就可能成為他投票時選擇使用的工具。以上這一整段,我講的都是「代表性」與「工具」。每一種主張值不值得認同,是另一個題目。這裡我只想解釋,為什麼不同的人,會選擇不同的政治人物來代表自己。
話說回來,有一種情況,每次碰到都讓我很頭痛。有些人只認黨徽。黨推出來的人,他心裡明明也覺得不太對勁,卻不敢講出口,怕一講就是幫對面助攻,也怕被自己人貼上標籤。於是能說的,就只剩下對方有多糟,至於自己手上這一票為什麼值得投,一句話也講不出來。老實說,我本來不想提這件事,但不講出來,心裡那口悶氣又出不去,所以還是決定寫在這裡。
我想對這些朋友說,你可以覺得他不完美,同時還是把票投給他,這兩件事並不打架。你大可以大方地講:「這個人有哪幾個地方,我確實不放心,但比起另一邊,我還是選他,因為至少在我最重視的事情上,他的立場和作為,還是比較符合我的期待。」講得出缺點的支持,聽起來才像是認真想過的,旁人也才有理由相信你講的優點。用馬桶的人,本來就有資格抱怨:「這台很漂亮,可惜沖水不太有力,每次都得多按幾下。」講出來,也沒有人會說你背叛了廁所。黨徽是外包裝,進到議會替你發聲的,是裡面那個人。如果連自己都講不出他哪裡值得,這一票到底是投給誰的呢?
這個問題,我也常拿來問自己與同溫層。如果真的投不下去,也可以重新思考自己要怎麼表達立場。你可以要求政黨提出更適合的候選人,也可以選擇不投票、不領票,或是投下無效票。這些選擇各有不同的意義與效果,不一定能達到你想要的目的,但至少不必為了維持表面上的忠誠,勉強自己替一個不認同的人辯護。
關心政治有一個我很喜歡的奧義:我們都在運用自己的自由,努力找出符合自己價值觀的人,把他們送進議會,替自己說話。民主是一場多數決的遊戲,我們各自在規則裡盡力,想蓋出心中理想的社會。跟我們立場相反的那一邊,也在做一模一樣的事。
身分認同
一開始我就說了,選政黨就只是選個順手用的工具,這種時候,我們會先問它合不合自己的需求。假設我今天看不慣有一個大國,因為在我的認知裡,它就是我們的鄰居,而不是我們的老闆。眼前的兩位候選人,一位的認知跟我高度重疊,另一位卻悶不吭聲,甚至在各個方面想盡辦法要依賴它,商業為它開門,建設跟它合作,農產品希望它買,藝人到那邊去發展,即使遭受逼迫、被要求表態,他也覺得無所謂。那麼,這位候選人的身分認同,就會與我的身分認同出現差異。
馬桶放在家裡,沒有人會問它代表誰,政治人物就不一樣了。他拿著我們的票走進議會,也走向外面更大的場合,每一句話、每一個姿態,在別人眼裡都像是在說「這就是他們」。馬桶不會代表你出門開會,政治人物會。所以他怎麼介紹「我們」,就等於替我們先講了一遍「我們是誰」,也順便講了「我們在意什麼」。身分認同的範圍,比大國那個例子還要寬廣。一個人怎麼講述這片土地的歷史,包括戒嚴那段時期,怎麼稱呼、怎麼對待不同的族群與語言,原住民、新住民,還有講著各種口音的老鄰居,這些細節都在悄悄回答「我們是誰」。你不一定會刻意去想,但聽到某些說法的時候,心裡會猶豫一下,或是忍不住點頭,也可能覺得特別貼心,那種認同感,多半就是從這裡來的。
當然,每個人心裡那個「我們」,範圍本來就不太一樣。有人以出生長大的地方為界,有人以說的語言為界,也有人以祖先的故鄉為界,界線畫在哪裡,答案也跟著不同。這裡我只是想解釋,為什麼我們會對某些言論特別容易產生認同,對另一些人怎麼聽都覺得哪裡不對。這一點,對面那一邊也一樣,他們也在找一個講話聽起來像自己人的人。
前面講過,兩個人重疊四成就已經很不簡單,剩下的地方可以各走各的。但身分認同常常就是很多人心裡那條最後的底線,其他事情都能商量,這一塊很難讓步。我看了這麼多年選舉,碰到兩位候選人政策看起來差不多的時候,最後決定那一票往哪裡走的,往往就是這個。所以在我看來,每一次在民主社會裡投票,我們除了在尋找代表性,也是在一次又一次地確認「我們到底是誰」這件事。
三十多歲的民主
講到我們是誰,就得先看看我們走了多久。臺灣的民主其實很年輕。國民黨政府直到 1987 年才終於解除戒嚴,1991 年結束動員戡亂時期,1992 年完成立法院全面改選,1996 年才迎來第一次總統直選,一路走到今天的 2026 年。前幾天我去聽了一場公民講座,講者是 1992 年出生的。那一年,我們終於迎來第一次全面改選的立法委員選舉。前一年的年底,坐了四十多年的資深立委才剛全部退職,萬年國會就此結束。如果把這段時間當成我們民主政治的新生日,那麼到了 2026 年,也才走過三十多年。
再看看現在的歐洲,那些擁有悠久民主傳統的老牌國家,至今都還有一大堆問題要處理,各自有著難以清除的積習。我們又怎麼能夠要求一個才三十多歲的年輕靈魂,早就知道民主道路上還有哪些顛簸,是需要大家一起克服的呢?
民主制度建立起來是一回事,生活在民主制度裡的人,有沒有學會怎麼對待彼此,又是另外一回事。選票可以讓我們決定誰來執政,卻不會自動教會我們,該怎麼面對那些跟自己投票選擇不同的人。這可能需要更長的時間,也需要大家在一次又一次的選舉裡,慢慢學習。
說服中間派
看待選舉,我一直認為,不能只看候選人有多糟,也要看看他有哪些值得肯定的地方。畢竟每個人都有光明面,也有黑暗的地方。如果你希望我支持你所支持的這位候選人,除了告訴我另外一個人有多壞,我更想聽你直接告訴我,你支持的這個人,他好在哪裡。如果那些好的地方剛好也是我重視的、我認可的,我就會參考你的說法。但如果你全部的訴求,就只是一直告訴我另一個人有多壞、多麼表裡不一,而你為什麼做出這個選擇,不管我怎麼問、怎麼反問,甚至試著從不同角度替你推敲,卻始終聽不到任何正面的理由,我會覺得,這種恐懼動員與仇恨動員,非常難說服中間派。
講到中間派,我要再提一次我多年前聊過的「中間派理論」。當你喜愛眼前的政治人物,喜愛到近乎邪教的程度,就要特別小心,中間派反而可能離你越來越遠。因為很多人真的很討厭怪怪的人。你的眼神與言行,會自動暴露你入教有多深,你口頭上不用講,外人光是靠近幾秒都感覺得出來。尤其當一個人已經認定,只有自己支持的政治人物才是對的,其他人不是愚蠢,就是邪惡,這種態度恐怕很難讓原本沒有站在你這邊的人,願意繼續聽你說話。
厭蠢
我觀察到,有些沒有特定政治忠誠度的選民,對政治人物的狂熱支持者,常常有一種「厭蠢」的情緒。他們不見得比你更懂政治,也未必研究得比你深入,但從職場、家庭生活到平時的人際關係,他們就是很討厭那種又笨又吵、完全聽不進別人說話的人。我前面說過,智力這個話題我無意深究。這裡講的「笨」,指的是一個人察覺不到自己的言行已經好幾次讓別人很不舒服,智商與學歷都不在討論範圍。一個人可能自認正在伸張正義,而在別人眼裡,卻只是一個不斷發脾氣、拒絕溝通的人。
因為不論什麼選舉,只要各自的鐵桿支持者都做出了選擇,接下來那些還沒決定的人,就可能成為重要的變數。假設今天是一場只有兩位候選人的選舉,兩邊各有三成鐵票,中間還有接近四成的游離選民,那麼如何讓更多人願意認同你的選擇,就會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這當然只是一種假設,不是每場選舉都有這樣的比例,但我想講的道理很簡單:如果你希望自己支持的人能得到更多選票,就不能只顧著讓原本支持他的人更激動,因為越到緊要關頭,那些可怕的樣子,越容易讓中間選民想閃遠一點,最後反而輸掉選舉。
這是倒數階段最困難的地方。你在思考每一步戰術、動員與宣傳之際,管好自己已經不容易,還得面對那些和你意見不同、甚至根本不想談政治的人。你可以努力解釋自己的選擇,卻沒有辦法強迫別人接受。正因為這麼困難,我才覺得,發洩式的宣傳與洩憤式的正義,越接近選舉,越沒有必要。對政治看得越多,有時候越難保持輕鬆,但仍舊要試著提醒自己「這一切終將過去」。
快樂的選舉
再往大一點看,只要我們還能守住自由、公平的選舉制度,一次選舉輸了,天也不會因此塌下來。當然,不是所有政策都能輕易逆轉,民主制度本身也需要大家持續守護。只是生活在一個擁有言論自由、宗教自由、政治參與自由與結社自由的國家,我們至少還有很多表達意見、監督政府的機會。你說的事情別人同意,他可以直接附和你;如果覺得有問題,也可以幫你把說法補得更完整。就算有人做著一統江山的夢,想讓對方永遠閉嘴,民主制度也不會讓他如願。就算此刻投票,你覺得自己輸了,只要民主制度能夠繼續運作,未來仍然有機會捲土重來。你現在口口聲聲倡議的這些價值觀,也可以在接下來幾年,接受全體人民的檢驗。如果執政的人表現失格,選民就有機會在下一次選舉裡,做出不同的決定。
臺灣一直都是一個眾聲喧嘩的地方,我們一路踉踉蹌蹌,也走到了這裡。所謂快樂的選舉、正面的選舉,就是我們想要選擇自己理想的生活。我們覺得這個人很好,希望大家也能認同,也希望大家能夠接受我們推薦的這個人。別人沒有接受,也不見得是他的錯。民主本來就是讓不同想法的人,有機會一起生活在同一個社會裡。
最近這幾週,我想的事情大概就是這樣。如果有人不接受我的觀點,那也沒關係。我們各自繼續過自己的生活,直到投票日那天。投或不投,都是我們各自的決定,背後也有自己持守的理由。我只是想表達,中間的過程,遇到可以努力的地方,就去努力,面對結果,覺得力不從心的地方,也不用太責怪自己。
在這個光怪陸離的奇妙國度活了四十餘年,我還是相信,人要把自己的生活過得快樂。這一點,對那些沒這麼關心政治的人來說,也非常重要。千萬不要讓自己的生活,扣掉政治之後,就什麼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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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影像來源: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