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戒慎恐懼」:三十天以後

by 柯智元
戒慎恐懼

2,683 字|約 6 分鐘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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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文章我從十月二十八日開始動筆,刊出時,剛好是臺北市長辯論會登場前的寧靜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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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網路上有一群影響力不小的朋友,號召大家在選前最後三十天「戒慎恐懼」,收斂火力,不要針對特定候選人的支持者開砲。我的第一個反應是,這個呼籲我真的等了很久。第二個反應是,不知道這一次能維持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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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交代我的位置。這幾年我習慣自稱「本土派」,因為台派、獨派這些詞彙,被不少人用力過度,有些中間派一聽到就先往後退半步。看這篇的人,我想大概分成兩邊,一邊是還在觀望、跟我們這個圈子保持距離的,另一邊是心裡其實也不好受,正等著選完把話一次說完的夥伴。我想對兩邊都老實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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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講的第一件事,是在投票結束以前,我自己會刻意避開用「戒慎恐懼」這四個字對外宣傳。這句話本身沒有問題,只是它現在帶著一整套特定圈子的語氣和姿態,我暫時不想碰。同樣一句話,圈內的人聽見的是自省,圈外的人聽見的,可能是另一場表演的開場白。所以我現在寧可換個說法,先讓外面的人不排斥、聽得進去為最高指導原則。我也不想把它寫成對誰的指控。號召的朋友當中,多數是真心相信自己正在保護臺灣,我尊重這份心意。他們是高度投入政治、自發站出來的網路意見領袖,據我所知,大多沒有民進黨的黨職,不少人甚至連幕僚或助理也算不上。選舉結果不必由他們負責,不過他們說出口的每一句話,外面的人可能會記在整個陣營的帳上。再加上社群平台偏愛情緒強烈的內容,火力越猛,往往越容易引起注意。也正因如此,說話的人只能先對自己把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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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年看下來,我越來越覺得,整個臺北市裡,沒有固定站隊的人,這數量遠比我們想像的敏感得多,我自然很在意他們的感受。他們不一定天天研究政治,但很會看氣氛,也很會觀察眼前的人怎麼講話。當有人先被你的語氣惹得不舒服,後面的論述講得再紮實,他也沒有理由繼續聽下去,因為他心裡已經決定不理你了。前陣子我點開一支影片,裡面有位熱情的支持者,把自己相挺的候選人稱為「上流」,把另一位稱為「下流」,當天還說了很多激動的話。我只是個旁觀者,卻發現這種話一出口,先被我扣分的就是說話的當事人。如果我是一位拿不定主意的選民,看到這樣的畫面,大概也只會想離這群人遠一點。


我們這邊也有類似的狀況。有些話在自己人聽來痛快,落進一位還沒決定投給誰的人耳裡,聽起來可能就像他本來已經討厭的那種叫罵,頻率幾乎一樣,只是名詞抽換而已。這個狀況不只在選舉發酵,只是每逢大選格外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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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標籤,我昨天晨跑時聽了王偉忠對蔡康永的訪談。我的體會是,一個人沒有辦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也很難完全甩掉外界一路貼上來的分類。蔡康永多年來似乎盡量和政治保持距離,人生走到這個階段,還是發現身分認同跟政治始終沒有辦法完全切開。我在臺北生活了四十多年,身邊從深藍到深綠的朋友都有。這段訪談我隔了一天,還是會想起其中幾段。我們面前的每一位中間選民,背後也有一套他沒有辦法選擇的家世和記憶。有人遲遲不表態,多半是因為心裡一直有拉扯。一個人願意從原本的位置鬆動,最需要的,是另一邊有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我們每天說的話,都在替那個地方添一座橋,或者拆一塊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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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位長年立場鮮明的公眾人物,中間派一樣願意投給他們,談到某些願景時甚至會點頭。我從這些人身上看到的最有力示範,是平常怎麼做人、怎麼開口。這種功要用一輩子去練,選前才開始,其實已經太晚了。不論別人怎麼挑釁、怎麼製造衝突,都先要求自己守住原則,不急著跟著對方一起失控。正因為這麼難,長年做得到的人,我特別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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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到這裡,我想直接對那些正在憋著的朋友說。我知道三十天不好受。我也知道有些人心裡已經在倒數,等投票一結束,想把積了一個月的話,在社群平台用公開貼文一次講完。這種心情很自然。但有個問題,問的是三十天以後的我們。如果投票一結束,大家又回到原來的說話方式,中間的選民很容易得到一個結論:「喔,我懂了,原來前面那些都是演的。」我們這一個月累積的信任,很可能一個晚上就用完了。我的建議很粗略。真的忍不住的時候,先把那些難聽的真心話改成「限友」,甚至只有自己看得到。這只是過渡的辦法,情緒藏得再好,也只是暫時壓住。


這份克制能維持多久,我也當面問過人。昨天參加一場公民講座,最後的分享環節我請教講者劉駱亦怎麼看,他給了一個很日常的心法:「讓別人喜歡你。」這句話放在這篇文章裡,兩個方向都用得上。對中間派是這樣,對自己人也是這樣。我們希望一位朋友在火氣上來的時候,還願意聽我們一句提醒,前提是他平常就喜歡我們這個人。喜歡這件事演不出來,要靠平常怎麼說話、怎麼對人,一點一點累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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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難的目標,是有一天我們真的不再需要靠貶低另一群人,才能確認自己的立場。那得從平常練起,比如留言打到一半覺得痛快的時候,提醒自己先停手別急著按送出,把那句話放到明天。隔天發現沒這麼生氣時,經常就不發文了。練久了,心裡真的這樣想,就不用演,你自然知道在網路上哪些話值得說、哪些事情值得做。克制可以和直接說話並存。政策可以批評得很鋒利,事實也可以一條一條攤開來給大家看。需要放慢的,只是替人貼標籤、替一整群人下定論的速度。這樣做還有一個很實際的好處:當對方一直指控你在攻擊他,而中間的人實際上看不出你到底攻擊了什麼,這個指控自己就會慢慢失去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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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你這樣太軟趴趴了啦!當個愛臺灣的人,怎麼這麼不值、這麼卑微喔?臺灣的處境哪有餘裕慢慢講啦。」這種反應我完全能理解。只是臺灣國家正常化這條路,本來就沒有那麼好走,是一場很長的旅途。所以我反而想把三十天延長成三十年,一直到臺灣真正安全以前,我們在公開場合都保持這種克制的說話方式。把它變成平常做人、做政治的習慣,跟哪一場選舉都沒有關係。要是「戒慎恐懼」只當成戰術上的讓步,打完一場就可以鳴金收兵了。要是把它當成長期的自我要求,就得每天都做。我傾向的是後者。這很難,不過正因為我們把臺灣的事看得這麼重,說話的方式也值得拿同樣的心力來對待。


最後講一個小插曲。這篇寫完,要設定英文連結的時候,我腦中想的是「最後三十天」,很直覺就打了 last thirty days。打完才發現,last 除了「最後」,還有「維持」的意思,how long will it last,問的正是我開頭那句話。三十天過去,就再來一個三十天,一個接著一個,直到有一天,我們學會怎麼跟不同想法的人好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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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頭我說不知道這一次能維持多久,別人的部分我決定不了,自己這一邊倒是可以從今天開始。每一次,只要你沒有急著把一位猶豫的人推出去,他就還保有願意聽你把話說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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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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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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