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靈果最新一集,Ken 在結尾的時候特別對聽眾重申:不要跟那些批評他們的人筆戰。他跟凱莉從去年開始經歷了一連串事情後,心臟已經受過訓練。而聽眾想保護他們的心意,他們過去這段時間都有接收到。這對他們就已經很足夠。或許是擔心教徒為了這件事情持續煩心,Ken 在結尾時,再一次對大家耳提面命。
「我們做這個節目,就是為了讓大家開心。所以你們不要去做會讓自己不開心的事情。」
獲得「笑聲罐頭姬」這個新綽號的凱莉,說哎呀 Ken 怎麼這麼暖,這一集節目就收在這邊好了。謹記著他們的囑咐,所以這一篇文章,我也不會跟鄰居大戰四方。既然身為百靈果這麼久的聽眾,就分享一些我最真實的感覺。
「感覺」這種事情,就只是單純的感受。既然要談的是感受,應該就沒有太絕對的是非問題。
生命中的精靈
講話的人最該先想一遍的,是自己的發言位置。所以我先聊一下自己吧。離開學生時期以後,很少聽廣播。一來,是自己的通勤習慣希望有更強的主控性。二來,是我是個目的性導向強勢的聽眾。
某天從手機裡意外發現有 Podcast 這種東西以後,除了打開串流,去聽世界各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唱什麼的音樂,我的時間有極高的比例,選擇投注在瀏覽 Podcast 上面。扣除上班、睡覺時間不計,差不多整個人就生活在 Podcast 裡面。雜食攝取,聽多方觀點,已成為日常。我的好惡算是明確,有自己評選節目的主觀標準。
可以這麼說,在臺灣進入 Podcast 元年以前,我早已經是非常重度的使用者了。那時臺灣還沒有太多的本土創作者,因此聽的大部分都是歐美人士製作的 Podcast 節目。比起一般聽眾,除了 BBC 新聞,我聽的東西應該算是偏門的,完全個人興趣導向。比如世界各地吉他手的專訪,籃球的討論,或是一些嚴肅知識份子耳中毫無建設性的幹話閒聊。
臺語裡,有一個我認為很傳神的詞彙,純狀聲叫「喇低賽」(直接中譯叫「攪豬屎」)。看似俚俗,其實用中文來描述,有點類似那種天南地北,感覺不登大雅之堂的不正經閒聊。認識我比較久的人就知道,我是個在現實生活不太跟朋友「喇低賽」的人,所以一向沒有這個人設。想要「喇低賽」的朋友,也不會找我當成抒發對象。除非搞不懂情況,或是認識不夠久。
但有這個人設,不代表我排斥這種行為。相反地,其實我很喜歡觀察,靜靜地聽別人「喇低賽」,自己不急於插話。有時候這是我的樂趣來源。偶爾聽到有意思的觀點,順手回丟些問題,想更認識講話的人。
人生做過無數次測驗,只有一個共同指向:我是高敏感的內向者(分數接近破百)。Podcast 這種一鍵開啟「喇低賽」的情境,讓我很心安自在。曾經告訴凱莉,後來發現自己很適合聽 Podcast 就是這個原因。一向喜歡聽別人講話,甚於自我表達。在茫茫大海中遇見百靈果,其實也是一種緣分。最先,真的是出於好奇。在臺灣還沒什麼人投注心力去發展中文 Podcast 節目的時候,我發現這個節目長期獨霸中文排行榜。2020年前,真的也沒什麼臺灣聽眾就是了,就是一片荒漠。
我點進去聽了不少單集。覺得這兩個人很有趣。然後開始一路往回聽。有點像是拼圖,關於他們的成長經歷,我一點一點瞭解。越往原點接近,越明白一切的起心動念。我發現他們年紀跟我相近,差不多算同一個世代。甚至凱莉跟我同一屆從政大畢業。
2014年,完全跟今天的臺灣是不同時空。所以如果要討論為什麼兩個人要做百靈果,需要先拉回到當時的環境條件,才有意義。太陽花運動背後的另一股焦慮,在於臺灣有許多青年非常擔憂,在本土的媒體環境,幾乎找不到國際新聞生長、滋養的一小片土地。我親身經歷過,那真是一個非常令人感到絕望的時刻。Ken 與凱莉,也是當時充滿這種焦慮感的年輕人。所以他們跨出了第一步,一路走到今天。(更完整的故事我曾經寫過,可以點這邊,英文版也隨手奉上,是我工作之餘自行翻譯的)
儘管 Ken 後來創業,凱莉後來專心接案擔任口譯、主持,百靈果依然是他們從2014年就被啟蒙要長久做下去的事業。核心精神從未改變。一切之所以能發生,這兩人的結盟本身就值得一提:因為他們相信自己並不是唯一甘願臺灣繼續處在這種媒體環境的人。凱莉與 Ken 只是很普通的公民,想盡一點能力所及的力氣,完成自己心中懸而未決的任務。許多後來的批評者,我覺得最常忽略掉的就是這一點。
在百靈果最默默無聞的創作時期,換了不同平台、媒介,探尋自我的階段是充滿困惑的。觸發一切的動機,是在那個島嶼的黑暗時刻,促使自己用自己想要的方式,勇敢前進的唯一動力。以後見之明來判斷,是會失真的。倒不如針對議題討論,少把對方想成各種神秘身份。這是我對那群控訴者的善意叮嚀。
開播這麼多年,身為一位聽眾,我不一定贊成兩人對所有熱點事件的觀點,但這並不阻礙我持續收聽他們的節目。甚至有些觀點,我是因為聽他們聊天,才知道原來這個世界有人是這樣想這個問題。他們為我開啟了另一個角度認識世界的可能性,就跟我認識一位新朋友一樣。沒什麼不同。覺得有疑慮,或是覺得做得很好,我一向習慣直接跟創作者溝通,而不是對外放話。這是我身為聽眾的一貫作風。我也相信創作者是喜歡有人給予反饋的,只要你展現出來的態度,是珍惜、感謝對方投資時間與心力,與你分享觀點的。
時事討論,有時候聽聽別人怎麼看待,心態放鬆放鬆,時間一晃就過去了。有時候也正好是聽足了你完全不贊成的立場,恰好補足了自己的同溫層缺乏的聲音。最初還不熟這個節目時,我不確定 Ken 與凱莉這兩位彼此之間是什麼關係。在這種蠻荒之地辛苦搞這種東西又沒什麼人在意,他們最終想帶給聽眾的又是什麼。
我後來明白了:陪伴。沒有其他更好的形容了。這種難以名狀的感覺,就是陪伴。偶遇生命中的精靈,孤獨時陪你走,面對眼前這段路。或許有一天你不再需要他們了,倒也不必他們說得一文不值。
去年10月底的時候,百靈果在台南辦了一場實體活動。也正巧在那個時間,因為美國總統大選,他們與范姐(范琪斐)一起被推到浪尖上。那段時間其實是辛苦的。在活動現場,我竟意外發現,看似一直「喇低賽」的百靈果,其實陪伴了許多人,度過了自己生命的低潮。
有人是在失戀的時候,開始聽 Podcast 而認識他們。有人是一邊聽百靈果,一邊度過自己轉職後的不適。這種相互扶持的力量,很像傳統廣播的溫度。Ken 與凱莉,用聲音陪伴世界各地的華語聽眾,一起成長。對我來說,聲音能給的,大概就是這種陪伴。聲音不用總是正確、精確,也不用講得多冠冕堂皇。陪伴,就是這樣的效果。
你可以對所有 Podcast 主持人有一套自己的想像,沒人可以攔得住你。如果你覺得那樣對你有益的話。聽眾買單你的人設,自然會追蹤你。當他們成長到一定的階段,遇到些難關,自然會有其他人接手,幫助他們往下走,繼續成長。這些事情都很稀鬆平常。不一定是誰墮落了,也不一定是誰犯錯了。我只相信,人在不同時期,不同階段,需要的東西不盡相同。
人在不同歲數,喜愛的樂團、藝人,陣容不斷改變新面孔,是會發生的。以前沒聽的,現在很愛。曾經著迷的,現在回歸平淡。許多事情都是這樣,在所難免。音樂是,廣播是。因為他們在前進,我們的人生也是。
在百靈果,你對只是在找一種歸屬感的聽眾,傳教你篤信的那些大道理,他們不一定覺得有幫助。他們來這裡,就是想聽這樣的 Ken 與凱莉。沒有要聽你「指導」之後,他們該變成什麼樣子。如果你真有一套想像,什麼才是「正確的討論姿勢」,與其叫別人修正這個修正那個,不妨跳下來蹲點,真的當創作者,看看自己的真功夫可以撐多久,同時有幾位買單,當你的訂閱者。
回到現實生活,更意外發現,平時不太關心政治的幾位朋友們,因為開始接觸百靈果,主動性地開始關心時事議題,也開啟想要理解臺灣社會的心扉。甚至還有一位用自己寶貴的休假日去了一趟鄭南榕紀念館。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我看到朋友在臉書上打卡。你永遠無法知道,每個人心裡萌芽的真正時刻,你無法知道他們心中的那個開關究竟何時打開。因為從跟他們認識以來,幾乎不聊政治。某次碰面,他竟然送給我鄭南榕大頭標誌的紀念貼紙。因為那天,他在現場為我多拿了一張,覺得這位先輩的故事,應該也是我有在關注的。就是這麼自然。我們從未嘗試去爭執、說服彼此。單純就是「需要的人自己會找到」。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有具體的時間地點與人名。
不論這些故事,在那些批判者的耳中聽起來多麼荒謬(我自己是不覺得荒謬),而它確實發生了。我想,比較可能的是批評者的同溫層太厚,或許也有其他原因,造成他們徹底錯判節目聽眾的輪廓。也有可能,單純就是批評者無法買單這個節目直來直往的人設。
(註:補充一點,如果想要更硬核一點的國際新聞,但又怕門檻太高,那順手推薦一下友台敏迪選讀,我也在部落格介紹過這個每週單口講滿超過一小時好節目,其實這兩個節目我都是長期聽眾,有時候聽完,也會跟他們互動)
當我盡量平心靜氣,不惡意解讀那些評論,可能真相就只是如此而已,沒這麼複雜。因此,有時我讀完那些鋪天蓋地的陰謀論,開始相信終有一天,臺灣文學界會誕生下一位小說家。只要才華放對地方。

從來沒等到的「然後呢?」
成長,是知道世界的人各有想法,社會並不按照自己的意念發展。接受自己必須長大,就是某種程度接受自己開始變得複雜,因為世界本身就是複雜的。會意何時可以嬉皮笑臉,會意哪個時刻該要嚴肅以待。體面而優雅,是我們漸漸長大後,開始需要具備的功夫。
人,能不能做到成熟而不世故?我相信是可以的。這完全由你自己決定。
與朋友一同創業後,經常碰到外面有人主動告訴我「不要做這個不要做那個」。以前常會膝反射抵抗,不斷捍衛、解釋我原有的想法。後來,我習慣微笑,淡淡問一句:「喔好,所以你建議我怎麼做?」然後觀察他的反應。
當有人很篤信百靈果大有問題,我會微笑回問:「喔好,那你推薦我聽誰的 Podcast?」說真的,很少聽到有人能正面直接勇敢回應我的提問。選擇迂迴的,趕快講個哎呀我沒有別的意思啦,態度開始打哈哈的,不計其數。不知道是沒有收聽 Podcast 的習慣,還是中文世界上架的節目一無可取,甚至是自己想要推薦別人聽的,也怕被笑,或是被嘴得更慘,乾脆沈默到底。我沒有證據,無法判斷。但這些背後的真相是什麼,也許沒有探究的必要了。
很久以前,股癌謝孟恭曾經跟聽眾聊過:「聽到一個不感興趣的 Podcast 節目,你的反應是什麼?」
我的反應?我可沒有財富自由、時間自由,當然是跳過直接去聽下一個啊,看看有沒有比上一個好玩啊。嗯,是的,謝孟恭跟我一樣。就是滑掉,跳過,換下一個。看來是基本共識,至少對我們兩人而言。
接下來就更有趣了。那,你想想,是怎樣的人,才會去留言一顆星,然後對作者打落落長一篇,說你好爛喔你不配啦你做這種節目真的就是在浪費我時間哼哼啊啊啊啊。我沒當過那種聽眾,所以不好評論。但真的會這樣做的人,其實我對他們的心路歷程也不太感興趣,就是使用習慣上跟我不同掛罷了。我認為在不在意的人事物上花時間,是很怪異的。好,那為什麼要寫一篇文章談論百靈果?是不是因為百靈果對我很重要?是的。另外,讓某些人搞懂他們在批評的聽眾(至少是我,我只代表自己發言)或許也是重要的。
以上,沒有想要護航百靈果的特定哪一點,就是單純覺得「你不喜歡的節目啊、不買單的人設啊,滑過就好了唄」。我相信,同樣這麼想的聽眾,一定不只我一人。你就去簇擁你喜歡的創作人啊,把他們推薦給更多聽眾認識啊。不喜歡我們這邊,又一直在這邊攪和,這邏輯我看不懂。
你是怎樣的鄰居?
最後,再用百靈果的師父──小潘寶拉,他們節目裡講過的一個故事來收尾。
古時候的村莊,有個人養了一匹駿馬。有天,這匹馬走失了。他的鄰居說:「哎呀,好衰喔。災難啊。」過了幾天,那匹駿馬回來了。哎呀呀,牠好像變成了威風的大哥,背後浩浩蕩蕩跟著七八隻野馬小弟,一起回到家。他的鄰居說:「哎呀,好賺喔。走運啦。」又一個早上,主人想嘗試騎其中一隻,沒想到因為牠們沒有被馴化,他才一坐上去,野馬就開始橫衝直撞。主人摔下馬,斷了腿。他的鄰居說:「哎呀,好慘喔。災難啊。」沒過幾天,因為與鄰國開戰,政府分派人馬去各地抓男丁。來到這個家中,看到主人的腿斷了,所以就跳過他。村莊其他年輕力壯的男丁,全部都被抓走了。駿馬的主人,最後成為全村唯一活下來的男人。他的鄰居說:「哎呀,好爽喔。走運啦。」
熟悉俗諺的讀者,應該不難聯想,這就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典故。
當這俗諺聽起來像老生常談的幹話,聽眾有沒有想過另一個細節:「你周圍有幾個這個故事裡的『鄰居』?」
或是再問得更銳利一點:「你是那位『鄰居』嗎?」
看到某些族群的素來言行,我只想提醒下面這些事情。
想成為怎樣的人,總是自己的事。想要達到的目標,就是督促自己努力做到。無法成為的人,倒也不用使喚別人修正、調整,來變成那樣的人,替你圓夢。對於任何結果,可以心有不甘,但別忘了自己看到的,不一定是事件的全貌。
可別得意洋洋跑去四處跟別人說自己看到了曙光,然後才發現原來那是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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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攝影: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