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上週看到的公車廣告，我才知道原來已經有人在開發專門幫男生跟女生聊天的 AI。我第一個好奇的問題，反而不是男生會怎麼用它，而是女生會怎麼看這件事。那則廣告的訴求很直白：懶得回女友訊息，就交給它。訴求對象非常清楚，鎖定的是異性戀男生。我幾乎沒看過反過來的廣告，教女生怎麼回男友的訊息。這個行銷方向其實講得非常大剌剌，也完全沒打算藏。
幾天後，我把握機會問了幾位女性朋友，如果知道自己交往的對象用的是這種東西，她們會怎麼想。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覺得原本那些讓她們心動的片刻，一下子就不算數了。原本以為是兩個人之間自然長出來的浪漫和默契，一旦發現背後其實有第三方在幫忙營造，那種感覺很容易整個崩塌。也有人表示憤怒，但比憤怒更難處理的，或許是那句幾乎每個人都提到的話：「原來我這個人，不值得你好好花時間去認識。」當一個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值得被你好好認識，那種受傷很難靠一句「沒事啦」就恢復原狀。
其實在 AI 出現之前，感情市場裡就已經有類似的生意。在中國，早就有一種叫「戀愛教練」或「約會教練」的服務。看你買的是哪一種方案，有些是付一筆月費，把對話一張一張截圖給教練看，再由他教你怎麼回；更進階的，甚至會直接登入你的帳號替你聊天，一路聊到你跟這個女生在一起為止。我到現在還記得，第一次知道有人把這件事當成專業工作時有多震撼。他們收費多少我不清楚，但這個市場確實存在，供需也非常明確，自然就有人願意把這件事當成全職工作。我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只覺得很不可思議：原來為了達成目標，真的有人會把方法做到這種程度。對某些使用這類服務的男生來說，可能會把它理解成達成目的所需要的手段：反正錢也付了，這就是一筆交易。可是到了女生這一邊，我問到的回應幾乎都是負面的。因為真正打動她的那些話，其實是教練想出來的；什麼時候該說什麼，也是教練判斷這樣做最有效。她以為那個人就是第一次聚會裡，戰戰兢兢開口要聯絡方式、看起來有點害羞的那個男生。到頭來，那些悸動，那些以為彼此「天作之合」的雀躍，竟然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錯誤的想像上。
現在只是把這個懂女生的高手，換成一個 AI 而已。邏輯沒有變，只是原本躲在後面的真人教練，現在換成了 AI。問題就在這裡：第三方的介入，讓女生以為自己正在認識眼前這個人，實際上卻有一部分是在認識另一個人的判斷、語氣與策略。對某些人來說，只要最後能達成目的，過程中哪些東西可以外包、哪些事情可以花錢解決，好像都不再那麼重要，也很少再追問：這樣做究竟改變了什麼？用 AI 來「戀愛代打」，其實只是把同一套劇本，換成了一個更便宜、更容易取得的版本。我不太明白，這種 AI 到底能怎麼真正幫到那個男生。如果他本來就不打算長久經營這段關係，只是想儘快接近這個女生，甚至只是想快一點走到更親密的階段，那當然是另外一套邏輯。這跟一段需要時間慢慢累積的關係，本來就是兩件事。這樣做到底值不值得，我沒有答案。但至少我問到的那些女生，沒有人希望自己是被這樣一路呼嚨過去的。一旦她們已經全心投入，之後才回頭發現真相，那個仇恨值恐怕真的會直接拉滿。
不過，同樣牽涉到 AI 和情感，我覺得另外一種情況，本質上完全不一樣。我想起幾年前看過一部中國的紀錄短片，裡面很多人交往的對象是所謂的 AI 情人。這些人是有情感需求的，只是在現實生活裡不容易找到伴侶，也許是生活圈，也許是年紀，也許只是一直沒有遇到合適的人。他們選擇課金，讓 AI 成為自己理想中的陪伴對象，在他們失落的時候陪他們說說話。這件事我可以理解，因為那是當事人自己知道、也主動做出的選擇，至少不存在誰被蒙在鼓裡的問題。而如果是男生拿著這樣的工具，讓一個真實存在的女生誤以為兩人很合適，進而選擇跟他在一起，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因為一旦真相揭開，受到影響的不只是好感，連對這段關係本身的信任都可能一起崩掉。
我覺得在這個越來越複雜的時代，面對感情，我還是比較相信，重要的事情最好由自己說清楚。就算對方因此沒有選擇你，那至少也是一個真實的訊號，總比讓她全心投入之後，才發現事情根本不是她以為的樣子要好。自己練習開口講話，就算偶爾講錯，那個犯錯的過程，本身也是讓對方認識你，也是你們兩個確認彼此合不合適的一部分。如果一些很真實、也無傷大雅的不完美，對方始終無法接受，那或許也代表你們長期來看未必適合。這次跟女生們討論過後，我反而更覺得，最大的風險可能落在那些願意讓 AI 代打的男生自己身上：他們以為換到了一段關係，實際上換來的卻可能只是一段建立在誤判上的關係。AI 很多時候只是把人原本就有的傾向放大。你原本願意練習，它可以幫你練得更快。而如果你原本習慣逃避，它也可能讓你逃得更徹底。很多人會找代打，往往正是因為太專注在「我為什麼還沒得到這個人」，反而忽略了那些笨拙、緩慢、甚至有點難堪的嘗試，本身也正在替自己累積能力。
只能說，代打確實可以替你上場，卻沒辦法替你被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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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Canv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