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前面的人 #04|黃正安──腦中的聲音

by 柯智元
黃正安


觸木


淡水有一家叫觸木(Touchwood)的樂器行,藏在巷裡。推開門,你會聽到一陣響亮的劃弦聲──門的上方裝著一個秘密彈片,開門與關門,都有清晰的自動音效。


店裡掛滿了琴。第一次走進去,老闆正跟一個客人有說有笑地調整零件。老闆很年輕,聽說大學畢業沒多久就砸了幾百萬頂下這家店,一直撐到現在。也是個佛系的人,不太硬推銷什麼。


角落的小教室門半開著,小安已經坐在裡面了。厚重的眼鏡架在鼻樑上,鬍子沒刮,背包還沒放下,裡頭裝的當然是吉他。他跟老闆算熟,平時有需要幫忙推廣的琴,經常來這邊拍影片。這個空間對他來說不陌生,甚至有點像另一個家。


他把琴拿出來,插上導線 jam。望向對面,琴架上一排幾乎都是廠商送他的吉他,希望他多彈多推廣,但家裡空間有限,小安便把它帶到店裡放。


黃正安,1990年出生,全職吉他老師。沒簽經紀公司,沒有固定的演出舞臺,也不在任何知名樂團裡。YouTube 頻道「閃電嚕嚕安」破萬人追蹤,影片裡他經常展示讓人看了手指發麻的速彈技巧,然後在最後面無表情地說一句:「是不是很簡單?」語氣平淡得像在報氣象,臉上沒有任何笑意。就是這個反差,讓人覺得好笑。


那些技術當然不簡單。有在彈的人都知道。


只是,親眼望著這位「簡單哥」,我想知道一切的起點。

黃正安
小安、妻子,和爸媽的合照。



引擎與刮弦


小安是苗栗人。父親是空軍中校,地面主責維修的長官。雖然不是飛行員,也足以讓小安從小習慣聽戰鬥機引擎起飛前那種銳利的聲響。


在雷達站附近,那不是一般人覺得舒服的聲音。金屬的、穿透的、有壓迫感的,像空氣被撕開一道裂縫。但對在那裡長大的孩子來說,那就是日常。起床聽到,放學也聽到,聲音竄進身體,成了腦袋裡的基礎頻率。


很多年以後,他才意識到那個聲音一直都在腦子裡面,像一條線穿過他的日常。只是還不知道要用什麼方式把它叫出來。


後來他聽到伍佰。


〈愛情的盡頭〉前奏有一大段刮弦,電吉他的弦被 pick 用力劃過,粗糙的、帶著攻擊性的聲音,長達數秒。


小安跟我說,他第一次聽到的時候,覺得跟從小熟悉的引擎聲很像。他就是這樣把兩件事情連在一起的。


「那一刻開始,我告訴自己,我決定要彈這個樂器!」


這個連結很神秘、很私人。沒有什麼大師開示,也沒有什麼閃電霹靂。我只看見一位與軍事基地為伍長大的孩子,到了青春期,在一首流行歌裡聽見了自己童年的聲音,然後被那個聲音的精靈牽引走到了今天。


帶著這個念頭,他決定到臺北念大學。理由單純:做音樂要成功,基地一定在臺北。厲害的樂手、重要的場地、所有機會,應該都在那裡。苗栗太小了,裝不下他想做的事。


來了之後有點驚訝。臺北的確有很多樂手,但機會沒有自動出現。厲害的人太多了,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位置,這座城市不會因為你有夢想就對你客氣。


小安在苗栗的時候,可能是他住的社區那一帶吉他彈得最好的那個人。到了臺北,一樣程度的直線上升,比他更猛的大有人在。他念的是淡江機電系,跟音樂毫無關係,正正經經的理工科。腦子裡有一套邏輯,但手裡握的是琴,心裡想的也是琴。


那幾年他一路彈,從學校彈到教會敬拜團,成為固定的吉他手。試過跟人組樂團,但經驗不太順遂。他自己回想,覺得那時候比較自我,容易只想著自己的事情,跟團員溝通不良。衝突累積起來,最後散了。


這件事影響他很深。深到他整個人的相處方式都變了。

黃正安
青春期的小安,夢想有一天上來台北實踐音樂夢。


過度客氣的散步家


樂團生活不如願之後,小安慢慢變了一個人。或者說,變了一種跟世界互動的姿態。他開始低下頭,變得非常客氣。不只是一般的禮貌,而是讓周圍朋友忍不住會開始說「你也太客氣了吧」的程度。什麼事都先退一步。


這讓他自己也困惑。他有時候會想:「是不是我沒有很自在地在做自己?」


以前做自己的時候,別人覺得「這個藝術家很自我、不好相處」。現在收起來了,又怕別人覺得虛偽。卡在中間,不知道怎麼拿捏。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到現在可能也沒完全想通。


這種困惑沒讓他退縮。他還是那個很容易跟陌生人聊起來的人,還是那個在影片裡對著觀眾講幹話的人。只是跟他聊得深了,會發現他對「自己是誰」這件事,比外表看起來認真很多。他不是沒在想,是一直在想。


我很仔細地看著他彈琴的樣子,覺得其實這很像某種內在受傷後的調整。或許某種程度上,我們都是情感纖細且害怕衝突的人吧。


自我,這是很多創作者身上會有的張力,只是大部分只能有抽象的感受,難以名狀。藝術家需要自我,需要相信自己看見的東西是重要的,但人際關係又要求你把稜角磨掉。小安選了後者,選得很徹底。不再嘗試組團了,也不接商業演出、大型演唱會的樂手工作。沒有四處登別人的舞臺、在後臺等上場。


他就是一個人。


一個人練琴,一個人教課。彈琴教學的影片大多在家裡拍,自己架機器、自己錄、自己剪。家裡除了琴和音箱,還放了槓鈴,練完琴可以直接深蹲。那個空間才是他真正最自在的地方。既然不知道怎麼跟別人共處一個舞臺,那就把舞臺縮到剛好只站得下自己的大小。


他的日子過得非常規律。規律到我忍不住想到哲學家康德。那個一輩子沒離開過柯尼斯堡的人,每天在固定時間散步,固定到鄰居可以拿他來對時。小安沒那麼誇張,但節奏感一樣:練琴每天好幾個小時,不練的時候打開電腦線上教課,幫學生解決具體的問題──怎麼彈得更快、手指協調度怎麼練上去。小安用華語教學,學生來自各地,也有不少來自中國的學員。


一堂課裡,小安塞給學員大量的東西:練習、把位、概念、樂理背後的邏輯。塞完提醒回去練,有需要再來。沒有硬性規定每週某日一定要上課,沒有補習班式的綁約。完全佛系。


「你消化完了,真的覺得有幫助再來。你還沒準備好,就先不要來。沒關係。」


我覺得他的課很容易讓吉他老手繼續喜歡這項樂器。線上課程也是同樣的調性,賣出去卻從不追問學員進度。小安也做即時線上教學,學生透過 Google Meet 連線,一邊彈,他一邊同步指導,隔著螢幕盯對方的手指。


不教課的時候,他可能跑去山上找一個六十幾歲的日文老師學日文,那老師的年紀幾乎跟他媽媽一樣大。沒上日文課,就自己待在家裡看書,而且不是什麼輕鬆的書──最近在看純粹理論的數學。


大學念機電的底子讓他對數字和邏輯不排斥,但他會主動找理論數學來看,這就有點宅了。周圍有很多念哲學系的樂手朋友,也許受了影響,讓他對哲學感興趣。一個彈電吉他的人,書架上放著數學和哲學,這組合本身就夠奇怪了。

黃正安
小安曾經想當教會柔道部主將。


太陽與鐵


他不只一次跟我提到三島由紀夫的《太陽與鐵》。


我沒讀過那本書,回來一查,談的是肉體與精神的關係。三島透過鍛鍊身體去理解一種「肉體的語言」,認為人可以透過肌肉和重量找到另一種表達自己的方式。他寫道,因為太陽與鐵的賜予,他學會了一門外語,就是肉體的語言。


我不確定小安是不是認同三島的極端,但可以理解他為什麼被那本書吸引。一個每天練琴、定時深蹲的人,身體和意志之間的關係不是抽象概念,是每天都在發生的事。


手指在琴弦上跑得夠不夠快,是身體的事;要不要在覺得無聊的時候繼續練下去,是意志的事。這兩件事每天都在對話。


我猜測,琴弦和槓鈴,大概就是他的太陽與鐵。


吉他、咖啡、深蹲。這三件事的共通點,也許就是都需要安靜地重複,把一個動作磨到精準。每一件都是跟自己的身體對話,不需要觀眾,不需要對手,一個人就能完成。而且它們都有同一個特點:沒辦法一次做完。你不能今天深蹲三百下然後宣布休息一個禮拜,也不能一口氣練八個小時然後三天不碰琴。它們要求的是每天到場,每天做一點,日復一日。小安的生活就是被這種節奏建構起來的。


練琴、教課、運動、看書,然後重複。外人可能覺得單調。他自己覺得有滋有味。


「這就是我人生的高峰。這就是我追求的生活。」


他說的不是登上什麼頂點。他是真的覺得自己就在頂點,很滿意、很知足。


這是我觀察小安這麼多年,最覺得有意思的地方。關於名利場,他極少內耗。因為那些不在他人生的雷達裡。


我過往認識的樂手圈,絕大多數的人會想盡辦法接案、巡演、當某個歌手的樂手,或拚一個金曲獎的提名。業界路徑很清楚:技術夠好就去找機會證明,上大舞臺、跟大牌合作、讓更多人看見你。這些對小安來說都不構成目標。


那些已經在接大場演出的樂手──跑演唱會的、跑巡迴的──有些人反過來找他上課。他覺得自己幾乎沒什麼大型演出的實務經驗,而那些有經驗的人大概是發現他把練習的方法論拆解得夠徹底、鑽得夠深,可以完全攤開給別人看。所以經常來找他「進廠維修」。


臺灣吉他手生態裡,能靠教學養活自己的人不算少,但像小安這樣完全不靠演出、不靠樂團、不靠任何機構,純粹一個人用線上教學撐起一切的,其實不多。


小安沒有一個固定場域替他背書。既不是大學講師,也不是音樂教室的招牌老師,更不是什麼知名一線樂團的吉他手。他的招牌就是他自己。那些影片、那些教學、那些被他拆解得清清楚楚的技術,就是他在這個行業裡唯一的名片。


他不認為自己有很大的企圖心,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一位認份的吉他老師清楚自己在乎什麼:把琴彈好,跟妻子過好日子。就這兩件事。


他也有自己的創作,寫過一些演奏曲,但不太推,不急著讓人聽見。創作的方式跟生活的方式一樣──做完了就放在那裡,不追著別人給掌聲。


夫妻的經濟狀況不是始終穩定。有時候他的課多一點,撐住家裡的開銷;有時候妻子那邊工作穩定,換她多撐。他們就這樣互相接住,沒有誰一定要靠誰。


除了經濟上的互撐,他們在信仰上也是彼此的夥伴。基督信仰裡,信仰是一段很長的路,不是什麼激情澎湃的事,比較像每天的日常選擇──要不要繼續走下去、遇到困惑的時候要不要一起面對。他們的過法就是這樣,不轟轟烈烈,著重細水長流。兩個人安安靜靜走在同一條路上,走了很久。


小安常說自己很幸運。不是每個選擇這種生活方式的人,都能遇到一個願意一起過的伴侶。

黃正安
小安與妻子的合照。


反差



如果你只看小安的 YouTube 影片,大概會覺得他是一個十足搞笑的人。拍的東西有時候看起來很無腦,純粹在鬧。他也確實很會鬧。鏡頭前喜歡用自嘲式的幽默,練了不知道多久才學會的高難度技巧,展示完輕描淡寫:「是不是很簡單?」而且說的時候臉上常常沒有表情。


好像剛才那段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好像每個人的手指都應該可以跑那麼快。正是那股平淡,讓整件事情變得好笑。


他知道觀眾笑的點在哪裡,也知道這句話已經變成他遊走江湖的 icon。我猜有一部分是刻意經營的人設,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私底下關了鏡頭,他是一個可以保持安靜的人。會翻純數學的理論書,自學日文,想讀些刺激抽象思考的東西。


多年下來,小安對音樂理論的研究非常投入,手上大量教材和練習檔,練過無數種把位,研究過古今各路速彈派高手的技巧──當代的、已經作古的,幾乎都聽過,也練過,或在研習的路上。


他覺得自己走到今天,靠的全是練習時間的堆疊。又客氣了。實際上他聽力非常好,幾乎聽過的歌都知道怎麼抓出來彈。絕對音感、快速辨識和弦走向的能力,都是他的基本功夫。常說自己沒什麼天賦──這恐怕是他對自己最大的誤判。


有理性,也有感性。有做自己的渴望,也有怕別人不舒服的小心翼翼。鏡頭前嘻嘻哈哈,鏡頭後安安靜靜。這些矛盾聚在一起,放得還算和諧。

黃正安

黃正安
小安在鏡頭前嘻嘻哈哈,鏡頭後安安靜靜。






我感覺到,小安的原生家庭是溫暖的。媽媽從事保險業,爸爸是職業軍人,退伍的空軍中校,只想好好帶兵,對更上層樓的官職沒有太遠大的企圖心。我覺得這種佛系感,也影響到小安看待自己生活的方式。


小安有一位弟弟,是那種很會念書的孩子──進科學園區工作,也買了房子,走的是一條別人看得見未來的路。一家人很和樂,在被支持、被保護的環境裡長大。


聊到弟弟的時候,他突然笑了。


「我弟每次只要出國玩,就是買一堆東西給我。然後因為我喜歡哥吉拉,所以我家已經快擺不下那些哥吉拉公仔了。我就拜託他說,你不要再送過來了。」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什麼事情他都幫我想一步。我覺得他真的比較像我哥。」


這對兄弟感情很好。他們的父母做到了一件不容易的事:讓兩個走完全不同路的兒子,不拿來互相比較。弟弟走理工、進園區、買房;哥哥彈琴、教課、過日子。沒有誰比較成功,也沒有誰讓父母比較驕傲的問題。


這影響了小安的性格。他很開朗,容易跟人交朋友。他不是那種背著沉重故事的藝術家,沒有什麼非要靠音樂逃離家庭的敘事。就是很單純地喜歡這個東西,然後家人讓他自己走上那條未知的羊腸小徑。


爸爸是軍人,做事講究紀律、服從,但面對兒子的選擇,他選的是放手。弟弟走了一條所有人都看得懂的路,小安走的這條,連路標都沒有。爸爸可能沒有完全理解,但也沒有阻止。這份沉默裡面有很大的信任。軍人不一定會說「我支持你」,但他可以選擇不說「你不行」。對小安來說,這就夠了。


這份空間不是理所當然的。很多人想做的事,還沒開始就被家裡擋下來了。小安沒遇到這種阻力,可以用自己的速度,慢慢地、反覆地,去靠近腦中的那個聲音。不需要跟誰證明什麼,不需要像世俗宣傳的「趕在幾歲之前達成什麼里程碑」。就是每天練,每天往那個聲音走近一點點。

黃正安
學生幫小安做的宣傳EDM




我只在乎你


訪談那天,我們從素食餐廳開始聊,後來轉到咖啡店,最後回到觸木。在樂器行的小教室裡,我們臨時決定一起彈一首歌。


小安靈機一動,選了〈我只在乎你〉。有點出乎我意料。他平時練的東西偏猛烈──速彈、搖滾、藍調、fusion,那種兇悍、快的東西。他喜歡直擊心臟的力道,猛烈的、快節奏的,把整個空間塞滿的聲響。但那天他突然只想彈一首慢歌。


我負責伴奏,刷和弦進行。他彈主奏,旋律線跑在我的和弦上面。彈得很有韻味,中間穿插一些平時速彈才會用到的技巧。很難的東西,放在慢歌裡反而多了一種克制的張力。像一個習慣跑步的人刻意用走的,每一步都踩得很仔細,仔細到你能感覺那些被壓住的力氣。


我跟小安十幾年前就認識了,但好好地一起合奏一首歌,好像真的是第一次。一首鄧麗君的老歌,在淡水一間樂器行的小教室裡,被兩個從學生時期就認識,一起邁向四十歲的男人彈了一遍。


那幾分鐘裡,我覺得我聽到了他腦中的那個聲音。是一個人把所有的練習、所有的重複、所有的安靜日子,壓進了三分鐘的旋律裡。


他選這首歌也許沒什麼深意。但一個平常只練猛烈東西的人突然想彈慢歌的時候,那個慢裡面藏著的東西,反而比一味飆快手指的時候更多。


離開樂器行的時候,淡水的風從河口那邊吹過來。小安背著琴走在前面,說不好意思,他要先去找那位大姐上日文課了。


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一邊整理訪談的手稿。


他的人生沒有太多戲劇性的轉折。沒有墜落谷底再爬起來的故事,沒有被唱片公司發掘的奇蹟,更沒有什麼悲壯的選擇。就是一個從苗栗來到臺北的年輕人,在空軍基地的引擎聲裡長大,在伍佰的一段刮弦裡找到了自己要走的路,然後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每天重複地、安靜地、一個人地走在那條路上。


他說,遇上電吉他的那一刻,他已經找到了腦中的那個聲音。我相信他。一個人願意為了跟一個聲音在一起生活,把日子過得那麼樸素、那麼重複,卻從來沒覺得無聊。那幾個小時的對話裡,他沒有試著說服任何人「我這條路是對的」,也沒有抱怨這條路上風景太少。只是每天醒來,練琴,教課,沖一杯咖啡,做幾組深蹲,然後等明天再來一次。


家裡的哥吉拉公仔越來越多,弟弟還是不聽勸地繼續送。妻子還是安安靜靜地陪在旁邊。我猜,他腦中的那個聲音還在,大概會一直在。


這件事本身,或許,就已經是答案了。


是不是很簡單?




(全文完)




影像來源:黃正安、柯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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