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前面的人 #05|李湘陵──做一件合身的衣服

by 柯智元
李湘陵


裁縫師


臺北路口。只有一個人正面朝著我,手裡提著一只工具箱。她從容地穿過那些趕路的人。周圍沒有人會知道那箱子裡裝了什麼,也不會知道她等一下要去做的事,是在別人的皮膚上留下一輩子的東西。


李湘陵是刺青師。2026年,算來是入行第四年。在這之前,她做了很多年的劇場服裝設計。


談話的過程,我留意到她講話很慢、很細。她形容自己是「I人的教科書」。坐在對面看她,長髮、安靜、五官有氣質,整個人乾乾淨淨的,完全不像一般人對刺青師的傳統想像。她是兩個小孩的媽媽,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與經歷年輕很多。


湘陵大學唸戲劇,畢業後一路做劇場工作。她習慣自由接案。有劇團找她,就跟著做。


劇場服裝設計有一件事是外行人不容易理解的。多數人看戲服,看的是樣式、年代、好不好看。但湘陵受的訓練不是這個。她說,戲劇服裝的核心是讓角色變得真實。一件衣服如果穿上去很好看、觀眾會拍手,而若是沒有說出任何關於這個角色的事,那它只是時尚造型,不是戲劇服裝。


這個訓練後來決定了她看待刺青的方式,只是當時她還不知道。


18歲那年,大學推甄考完,同學都還留在學校念書,她跑去一間刺青店應徵畫圖稿的工讀機會。


走進那棟大樓的時候,她覺得恐怖。走進店裡更恐怖。氛圍是那種傳統刺青店的壓迫感。但師傅本人超級親切,拿出一本圖稿,翻給她看:龍、鳳、神像,日式傳統的路數,線條兇猛,每一張都畫得極好。


她翻那本圖稿的時候被震撼到了。她說那個東西很美,然後她立刻就知道自己畫不出來。


師傅沒有拒絕她。一個純潔的小白兔抱著素描和水彩去應徵。師傅認真看了,跟她說:「這跟我們的路線不太一樣,你要的話得磨一陣子。」但湘陵覺得那個東西太厲害了,做不到。


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刺青。震撼在18歲那年種下來,然後就放在那裡,一放就是好幾年。幾乎從記憶裡消散。


結婚、懷孕、生小孩。第一個生完很快又懷了第二個。她試過背著小孩去找衣服、跟排練,但劇場的時間幾乎都在晚上,排練在晚上,做服裝要跟排練,帶著嬰兒根本不可能。


她跟藝術創作這條路斷開了很久。後來疫情又來,整整兩年幾乎沒有演出。但她說,自己在疫情之前就已經斷開了,原因就是帶小孩。


孩子的笑鬧聲是甜蜜的,而藝術家需要讓內在的某種力量釋放出來。而她的狀況是當媽媽當到覺得「我快不見了」。


湘陵說她知道自己一直有很強大的創作需要,如果不創作,她覺得她會死掉。不論創作是什麼形式,她知道她需要維持「產出」這件事。


40歲前後,她開始認真想:我到底還可以做什麼?劇場暫時回不去,老問題還在。那陣子她一直在 Instagram 上看別人的刺青,同時也在想自己想刺什麼圖案。突然,兩件看似無關的事碰在一起,她想:欸!我是不是可以去做刺青?


她把自己適合做刺青的特質列了出來。然後找到後來的師傅,約了時間,去問了一些問題,想確認自己的想像對不對。


聊完以後她決定了。


做。


湘陵列出來的特質裡,有幾點很有意思。


第一,她不擅長應對太大群的人。劇場工作讓她覺得吃力的地方就在這裡。做刺青的話,一次只需要面對一個人。


第二,她喜歡聽別人講她不知道的事情。


第三,她對身體很有興趣。做服裝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量身。量身其實很赤裸。你看一個人的身體,你就看到這個人。她說她對研究身體這件事覺得有趣。如果可以在身體上做圖案,當然更有趣。


她帶著作品集去找師傅應徵,開始當學徒。


進入刺青之後,她更確定了一件事:她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客人帶著不同的心情和故事來找她,但不是每個客人的美感都成熟,主觀跟客觀之間有差距。刺青師要做的工作裡有很大一部分是:「我知道你想表達這件事,你這個人給我的感覺是這樣的,那我要怎麼設計出一個東西,放在你身上看起來是合理的,同時又有說出你想說的那件事?」


她說,這跟做戲劇服裝的核心是一樣的。


如果用一個比較粗暴的說法,或許是,湘陵一直都在幫人做衣服。只是以前那件衣服穿在外面,演完可以脫掉。現在這件衣服留在皮膚上,再也不會換下來了。


李湘陵
刺青作品集。(影像提供:李湘陵)


主人


有位客人讓她印象很深。


那是她做刺青初期的事。一個女孩來找她,說想做一整條手臂。右手臂原本有一隻水母,已經褪色了,她不想蓋掉,想保留,然後往上延伸做滿。她說隨便湘陵發揮,但希望有一個元素:一個低著頭掉眼淚的側臉。然後她給了兩首歌,和一首在網路上找到的詩,關於水母的。


湘陵回去認真看了那首詩。詩裡的第一人稱說,他希望自己可以像海裡的水母,因為消失了,大概也不會有人發現,沒有人會知道這件事發生。


她看完以後很難受。搭配那兩首歌,她大概知道這個女孩想要什麼了。


湘陵不想順著女孩。


因為她不想把一種「我消失了也無所謂」的訊息永遠留在女孩的手臂上。而她又不能違背客人的意思,偷偷塞奇怪的東西進去。因此,她選擇的方法是去徹底研究水母。


水母可以無性繁殖。它的生命有好幾個階段,從水螅體開始變態發育,其實生命力極強。她把這些講給客人聽,說:「我們來做一個水母的一生。想像,上面那個人哭了,眼淚滴下來,讓水母可以從眼淚中長出東西。」


女孩點點頭說好。


這段故事讓我想起,日本有一種修復碎裂陶器的工藝叫金繕。匠人用漆混合金粉填補裂縫,不遮蓋破損的痕跡,反而讓它發光。修復後的器物比原來更醒目,因為裂痕本身成為了紋路的一部分。湘陵在那條手臂上做的事,我發現跟金繕很像。她沒有否認傷口,但她讓傷口長出了別的東西。


後來還有一張圖,也讓湘陵陷入滿滿的回憶。


那張圖是她自己畫的,畫的是一個女體,子宮的位置開出一朵花。她畫的時候其實是在記錄自己產後憂鬱的狀態。畫完就放著了,掛在作品牆上很久,沒有人認領。


隔了很長時間,有一個女生來,說她要這張。


她說她剛做了子宮切除手術。她看到這張圖的時候覺得──這是屬於她的。她問湘陵能不能加上一個日期和幾個字,紀念那次手術。


湘陵說好。


她事後想了很久。她畫那張圖,是因為生產帶來的創傷。最後帶走那張圖的人,是因為婦科相關的困擾。兩人的傷口不盡相同,卻在同一張圖上接住了彼此。


她師傅常講一句話:「圖會自己選客人。」師傅是那種有老靈魂的人,年紀不大但會說一些很玄的話,什麼「沒有黑暗哪來的光明」之類的。湘陵以前聽了覺得太抽象。但從這張圖開始,她慢慢懂了。


有時候你喜孜孜畫了一張很喜歡的圖,等了半天沒人要。最後來認領的那個人,你一看就知道:「對,這就是你的。」


「有時候客人來量身訂製,講了又講,改了又改,怎麼樣都對不上。圖就是沒辦法上那個人的身。」


這是湘陵的體悟。


我想,或許也是命運。人類有時候志得意滿,以為自己可以無限控制命運,但大多時候我們只是被動、被選擇的NPC角色。


原來這就是人間真相:從來不是「我們選圖」,而是「圖找上我們」。


李湘陵



代價、歪斜,與其他


刺青是一種高度消耗身體的工作,這是她進來之前沒有預料到的。


一隻手拿刺青機,另一隻手撐皮。皮要撐到最平整才能刺,不能鬆鬆軟軟的。師傅要她去感覺刺青機刺下去的時候,撐皮那隻手接收到的震動。太大或沒有震動,都代表入針深度不對。每一秒鐘腦子都在同時處理好多件事,身體也在同時做好多件事。


手一定會擋住視線,所以一定歪頭。一歪頭,脖子就出問題,腰就是歪的。很多部位沒辦法坐著刺,要站起來,腰就是彎的。她說歪斜這件事,每個刺青師應該都有。她是右撇子,左邊肩膀長期承受的張力特別高,痛起來會不能好好睡覺,在床上翻來翻去想辦法把它按鬆。


她開始擔心自己的身體還可以刺多久。創作可以做到幾歲都行,但實際在別人身上刺,可能有個很現實的年限。她的師傅刺完一個客人以後會需要安靜一陣子,誰來問問題都不想講話。後來工作室裡的同事也一樣,每個人刺完都不會講話,大家有默契,剛刺完就不去打擾。


這群刺青師,飯後聊天的話題變成怎麼按摩、怎麼拉筋、去哪裡做復健。


我突然覺得這個職業很神聖:他們把創作給了別人的身體。而代價是自己的。


李湘陵


李湘陵
劇場時期作品集。(影像提供:李湘陵)




湘陵的先生也是創作者,開著一間咖啡店,以前衝浪、玩滑板,風格跟她天差地遠。他喜歡傳統美式刺青,偶爾會跑來看她在畫什麼,然後用一種很直接的方式給意見。那些意見通常帶著玩笑的破壞力,她說她確實被激怒過,卻也因此進步了。因為她是不輕易服輸的人。


在她剛開始做刺青的時候,分擔家庭事務上他是支持的。兩個人的美學完全不重疊,但某種程度上,這反而成了一種校準。原來,有人從完全不同的方向戳你,你才知道自己站的位置在哪裡。


女兒一開始不能接受她改行。不是對刺青有負面印象,而是小孩對父母的改變本能地抗拒──那再也不是她認識的那個媽媽了。但後來也就接受了。兩個小孩在學校跟同學說「我媽媽是刺青師」的時候,沒有特別覺得酷,也沒有覺得奇怪。因為看媽媽就是整天在畫畫嘛,只是過去幾年變成畫在人身上。


湘陵大學的時候在劇團做身體操練,每次團練完,導演要每個人畫一張圖。那些圖她留到現在──線條扭曲的人體、情緒變形的五官、像內臟被攤開來看的構圖。翻那些圖的時候她自己也嚇到了,她說那時候的腦跟現在的腦好像不是同一個。


但其實是同一個。這是後來她在翻起畫冊的新發現。二十年前,在演員們彩排後,練完身體以後畫下來的那些東西──對人體的興趣、對情緒的敏感、用線條消化感受的本能,全部都在。只是當時不知道它們會把她帶到哪裡。


她現在每天還是會坐在家裡那個由廁所改建的小書房裡練基本功。素描。水彩。時間到了就去接小孩。


在創作者和媽媽之間切換的時候,她會焦躁。但那個焦躁的來源其實很明確。


不是因為不知道自己要什麼,而是因為太知道了。




(全文完)






影像來源:李湘陵、柯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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