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自主行動
四年前的那場美國大選夜，我和這批人一起在臺南。今年大選夜又跟同一群人見面，地點換到地下室的卡米地。我們像每四年一次的同學會。他們有些人這四年中間爆紅、有些人開了新節目、有些人從電視台轉戰新媒體。而今天晚上六小時，他們又坐回同一個房間，做同一件事：開票直播。
想起2020年，我和一位朋友擔任百靈果臺南活動的現場靜態攝影師，當時范姐的團隊面臨了各種炎上與誤解，讓我深刻體會到臺灣選民的熱情，甚至比美國更為激昂。對於不同立場與觀點的碰撞，彼此似乎難以平和地交流。在百靈果聽友大會師的場合，我終於進到一個比較沒有火藥味的空間。（詳細介紹百靈果的部落格文章請點我）
這是 2024 年，我又去了現場一趟，發現比四年前的場子做得更細，動員的人更多。也讓我重新思考，這六小時看到的是一群自由人在示範未來的工作方式。他們在策展一群人不靠電視台的資源，不靠大資本支撐，要怎麼做出獨特的開票報導。
誰選上總統，這篇就先跳過吧。我比較想好好先寫下這群人這天的樣子。這次活動檯面上有范琪斐的美國時間、敏迪選讀、美國台灣觀測站的聯合報導。內心不禁好奇，他們會如何克服技術難題？這群新世代的媒體人，他們會做出什麼？我心裡有點期待。
電視台的老規矩
十多年前，我曾在影視圈工作，對電視台製作的基本流程略有了解。用一點篇幅，給從未進過電視台的人簡單介紹一下。
在攝影棚裡，觀眾最先注意到的是螢幕上的主播。主播面前站著幾位攝影師，上方的導播盯著畫面，負責切換不同鏡位。在攝影師旁，有一位 FD（現場指導）掛著耳機和麥克風，作為樓上製作團隊與樓下棚內的溝通橋樑。鏡頭拉到二樓控制室，除了導播外，製作人也是關鍵角色。導播需要靈活調度多個鏡位畫面，將最佳角度即時呈現在頻道上。棚內若有突發狀況，熟練的 FD 會迅速回報並解決，確保節目順利進行。而主播大多時候只能被動跟隨指示，難以即時反映個人意見，甚至無法立刻得知觀眾的即時回饋。
無論你是否喜歡，傳統電視台就是這樣一個體制下運作的樣貌。在卡米地這個小小地下室，這次的六小時開票直播活動卻完全不同。這是一個幾乎沒有高科技裝備的小場地，只有沙發、桌子、簡配燈光。在前往的路上，我對於他們要如何在如此有限的資源下幾小時內把卡米地轉變成「電視台」，感到既興奮又好奇。
即興樂團
一踏入場地，我就感到驚艷。吧台前圍坐了十幾個工作人員，每人面前一台筆電。最靠近我的那位，整晚都在整理留言，觀眾每分鐘湧進幾百則，她要從中挑出可以丟上節目的問題。她全程戴著耳機，沒抬過頭。其他人有人負責確認技術端的連線、有人上字卡、有人緊盯開票數字，這支臨時搭建的「電視台」並不輸專業人士。雖然人力僅僅是電視台正規軍的十幾分之一，但呈現品質卻幾乎不遜色，他們之間一個眼神就傳完訊息，有時候只是揮一下手。
讓我著迷的，是這群人之間的合作方式。一下樓坐定，我看見了動眼神經，這個場景不是過去的眼球央視，而她這天的角色就我觀察非常類似電視台的 FD。她不開口，只用白板溝通，每次都正好在對的時間點。主舞台右邊，駐守著一張美利堅合眾國地圖的是媒樂蒂，他負責用最具象的方式向觀眾展示各州的開票結果，並用畫紙與色筆標出關鍵搖擺州，就算沒有即時動畫，也能讓臺灣觀眾能最快掌握美國選情。攝影班底由 SBD 的邱個領軍，他們跟這種開票直播很熟，之前已透過不少規模類似的活動練兵多時。
此外，百靈果的凱莉和 Ken 也在場，「素顏版」的凱莉甚至被范姐 call 上台，小聊了一下。在台上坐滿六小時的是范姐與可心。這兩位主持人手上備有厚厚的筆記，不難想像這次轉播的籌備之充分，即將與他們對談的專家，必定準備了大量的討論素材。那天我看著這群人，想到一件事：這可能就是未來大家做事的樣子。沒有正職、沒有公司、各自獨立、需要時聚起來，事情做完各自再回到自己的軌道上。
現在我們號召朋友們做一件發自內心有熱情的事情，好像大多是這個樣子了。
這一天，團隊邀請了來自多元領域的專家。從外交政策、經濟、國防到美中台歐盟關係，嘉賓盡可能涵蓋了更多臺灣觀眾關注的議題。每位專家準備充分，把複雜的事講得清楚。陣容很具可看性。Michael Mazza 從 2049 計畫研究所談兩黨的外交政策。政大國關中心主任王信賢談政治。經濟方面，人在加州的廖啟宏連線進來，跨洋連線的影音同步與收訊品質是這種現場節目少不了的挑戰，但畫面幾乎全程順暢無卡頓。國防題目交給揭仲，他曾經參與《行動代號2027》的製作，現任中華戰略前瞻協會研究員。最後上場的是駐歐盟兼駐比利時代表處大使李淳，他連線時是當地早上七點，陪現場主持人暢聊一小時。
這六小時，每位嘉賓的對談都值得回看，我將影片放在下方。
對我來說，范琪斐這位影視前輩很難歸類。她做過電視台最盛時代的當家主播，現在又跟一群比她小一輩、兩輩的人從零開始做新媒體。她回台之後一直在帶新人，不限傳播科系出身的，她願意給機會，也願意去做傳統新聞人不會去做的事。
節目尾聲，范姐問每位螢光幕上的參與者：「這次的轉播，你學到了什麼？」
親自飛去一趟的兩位特派員，敏迪負責共和黨陣營的報導，路易莎莎則在民主黨現場。他們以一人多角的姿態面對挑戰，從設備安裝到拍攝、打燈，一手全包。敏迪甚至在大雨中直播，撐著傘保護設備。這段時間裡，兩人發了大量短影音，每天睡不到五小時，一有空檔就拍影片、剪影片、寫文章。當范姐問他們四年後是否願意再次出發，他們毫不猶豫地表示願意再挑戰一次。
范姐分享道，以前在電視台無法即時知道觀眾的反應，現在透過直播能直接和觀眾交流，主持人可心則觀察到，這次臺灣公民的討論「多了些理性，少了些激情」。這一點也符合我的觀察：比起四年前，臺灣人對美國選舉的理解更為精確，能更理性地聚焦於各州開票的具體數據。
先確定自己不是問題的一部分
看著他們在地下室裡自在地議論政局，我忽然意識到，能在地下室聊美國總統大選、評論中共、評論誰當選對臺灣好不好，這件事有幾億人做不到。我知道臺灣影視產業幕後的艱難，也自然不問「臺灣為什麼出不了3A 大作」這種表象問題，因為知道背後要投入多大的資源，動用多少團隊的心力。
在生活圈裡，我一向鼓勵那些「對檯面上創作者看不順眼的人」，自己也試試看開 Podcast 節目，或是建立 YouTube 頻道。如果覺得成本太高，就用價格較為低廉的方式自我輸出，比如開部落格寫文章，去讓你設定的讀者看見「一個更好的榜樣」應該是什麼樣子。進步從來是靠迭代累積出來的。如果你相信自己可以做得更好，那就直接去做，證明給大家看你會如何運用現有的資源，來實體化你口中談的理想。做成了，證明你的才華。就算最後沒做成，過程也會讓你知道難度跟障礙在哪，這些都會變成你以後評論別人的底氣。
因為大量運動，我是重度的 Podcast 使用者，回顧今天自己的收聽列表裡所知道的每一位創作者，幾乎都是有好心的引路人現身，才讓我有認識他們的機會。由於特別喜歡瞭解國際時事，朋友介紹給我敏迪選讀（詳細介紹敏迪選讀的部落格文章請點我）、全球串連早安新聞，我一聽就喜歡這種分享風格，按下追蹤。新的人又會帶來更新的人，我的清單就這樣一直越來越長。
時常有一種感受：很感謝自己住在民主的臺灣，這片土地上，每一位創作者有完全創作的自由。每當我想要查詢什麼東西，不只查得到，而且可以自在地用私訊向各種專業領域的朋友，討教這些主題的真實性，學得更多更專精，同時半夜也不用怕誰來敲門或突襲。自由國度的活法，應該是讓在意自己是否有更進步的你，透過學習成為更好的人。現在 Podcast 上面什麼題目都有人做，隨便挑一個題目，都能聽好幾個禮拜。有件事，長大後我也逐漸明白，如果有遇到非常欣賞的創作者，一句「今天這集很好聽，謝謝你」，可能是創作者那週唯一聽到的鼓勵，也因此，我在活動結束後的深夜寫了這篇文章。
我沒時間討厭你
「我沒有比過任何『倒讚』，也沒有在人家的影片留言下方罵過人。」
之前跟朋友說了這件事，他們很驚訝，也很好奇，難道我沒有看過不喜歡或是覺得很爛的東西嗎？
我說，當我發現這個東西我不喜歡，我就只做一件事──關掉它。
因為我很忙。講句大白話：我沒時間討厭你。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義務教育誰，我更想把時間留給我在意的創作者。
前些日子，拜訪過一家店，牆上看到一句話：「比完美更重要的是完成。」看過這次的開票直播，我想加一句：能完成，本身就是一種證明。走出卡米地，我很想謝謝這群人，也謝謝自己活在一個容得下這些聲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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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