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電視,我媽問我:「陳傑憲不是之前受傷了嗎?」
我說:「對。」
然後我們都沒有再說話,因為螢幕上的畫面已經說完了一切。
十局上半。陳傑憲站上二壘,代跑。
三天前,一顆觸身球打碎了他左手食指的骨頭。
醫生說要幾週才會好,所有人都以為這屆經典賽,他的戰鬥到這裡就結束了。
但他沒有走。
他留在休息室,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替隊友倒水、遞毛巾。
對日本那場被打成十三比零,他坐在板凳上,每一個出局數都看完。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那個詞──「精神領袖」。
延長賽第十局,他踩上二壘壘包的那一刻,東京巨蛋裡幾萬個臺灣人的心跳,大概都同時漏了一拍。
觸擊成功──陳傑憲啟動了。
他跑。
帶著一根骨裂的手指,帶著三場比賽累積下來的所有不甘心,像是把剩下的力氣全部一次交出去,整個人撲向壘包。
他撲下去的那一下,我甚至下意識縮了一下自己的手指。
他回來了。
五比四。臺灣超前。
那個飛撲的畫面,我大概會記一輩子。
那不是一個「拚」字可以講完的跑壘。
那是一個把自己燒成灰,也決心要送回那一分的人。
他跑得像沒有明天,只有現在。
這幾天刻意不看社群上那些酸文。因為我想說一件可能有點奇怪、但我很在意的事:
「這些披上臺灣戰袍的球員,其實不欠我們任何東西。」
一個都不欠。
代表國家隊出賽,真的不是一句「好帥」就結束的事。
你要在職業賽季開始之前,把自己最好的狀態提前燃燒。
你可能因為一顆觸身球,毀掉整個球季。
你在最高強度的賽事裡拚盡全力,可是如果輸了,承受的不只是一場比賽的失敗,還有整座島嶼的失望。
所以誰缺席、誰不打、誰選擇保護自己的身體,我都能理解。
那是他們的身體,他們的人生,他們花了十幾二十年磨出來的職業生涯。
我們坐在螢幕前面喊加油,最多就是難過兩三個小時;但他們如果受傷,可能要付出一整個球季,甚至更多。
想到這裡,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喊「再拚一點」。
因為我們這些坐著的人,真的很容易忘記:他們也是會怕的。
怕受傷、怕輸球、怕讓兩千三百萬人失望,但他們還是來了。
所以我不會怪任何缺席的人,也不會怪那場十三比零。
那是臺灣現階段扣除傷兵後,每個位置能組出來最好的陣容了。
而對面站的是大谷翔平、鈴木誠也、山本由伸,那是地球上最強的棒球隊之一。被打爆了,正常。那只是現實。
但也正因為我理解這一切,正因為我知道他們沒有義務,卻還是選擇站出來、選擇把自己押上,那份感動才會這麼滿,滿到溢出來。
你看張育成。
二局上面對柳賢振,一棒陽春砲轟出去──那是臺灣在經典賽上睽違十三年,再度對南韓先馳得點。
他揮完棒、振臂高呼的那一下,像是把十三年的等待全塞進了那一揮。
那不是一轟,是一口氣。
你看鄭宗哲。
第六局那發陽春砲,乾脆俐落,硬生生把領先搶回來。
你看古林睿煬。
二十五歲的孩子,頂著先發投手的壓力走上投手丘,前三局讓上來的韓國打者灰心喪志。
他就是一個拼命想證明自己、想為臺灣守住分數的年輕人。
你看 Stuart Fairchild(費仔)。
一個臺美混血的好手,選擇披上臺灣的球衣。
第八局兩分砲,把比數翻成四比三。讓我們重燃希望。
他說代表臺灣出賽是他的榮幸。紀念球要送給媽媽。
這句話很輕,但很重。
你說這些運動員欠我們什麼嗎?
他們什麼都不欠。但他們給了我們一切。
你再看曾峻岳。
十局下半,站上投手丘當守護神。
韓國跑者在壘上虎視眈眈,他咬牙一球一球投。
吳念庭往本壘傳球,觸殺跑者。
然後金倒永──今天打得最好的那個南韓選手,飛球出局。
全場比賽,三次領先、兩次平手、一次落後,而且都保持在1分差距內。
經典賽,面對南韓,臺灣從來沒有贏過。
今天會不會就是那一天?
五比四。臺灣贏了。
WBC,臺灣隊史第一次打贏南韓。
在城市的水泥叢林裡,我幾乎聽得到每一分進帳時,社區鄰居的吶喊聲。
而我這個下午的真實感覺,不只是「贏球」而已。
那是一群本來沒有義務上場的人,卻選擇把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交出來。
他們的健康、他們的體能、他們的球季、他們的職業生涯──全部都押上了。
不是為了錢。國家隊的出場費跟他們承受的風險完全不成比例。
不是為了名。贏了,大家開心一下;輸了,可能被罵到臭頭。
那他們為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沒辦法替他們回答。
但我猜,也許就是因為那件球衣的胸口上,用透明墨水印著的「TAIWAN」。
也許就是這樣而已。
這是一封湧上心頭的感謝信。
謝謝每一位國家代表隊成員。
謝謝所有我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
謝謝你們在沒有人有義務上場的情況下,選擇扛起這個重擔。
謝謝你們跑得像沒有明天。
因為你們,這一刻變成了永恆。
我轉頭看我媽,從小就看棒球的她沒有說話,只是眼睛一直盯著螢幕。
有些感動,你真的講不出話來。
–
我人生有骨裂過。那股疼痛我至今仍然忘不了。如果你硬是要叫我上場打比賽,我絕對跟你拼命到底。
我指的是我會拼命不上場。
二〇二六年三月八日,臺灣五比四勝南韓。延長賽第十局。東京巨蛋。
影像來源:CPB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