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內部家書,也寫給每一位還沒決定要站在哪裡的人
寫於風暴之後,獻給所有還願意對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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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我腦海裡不斷浮現兩個畫面。
第一個畫面,是幾年前,我在一場臺灣民主歷程展覽裡,擔任英文導覽志工的點滴。
那段時間,我花了很多時間去研究專有名詞的英文說法,尤其是:要怎麼跟外國人解釋「外省人」這個概念?要怎麼讓一個從未踏足這座島嶼的人,理解威權時期的臺灣,住起來、活起來、連呼吸都帶著壓迫感,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日子?
我當時的做法很直覺:先想像外國人聽到這些故事時,會在哪裡卡住、會產生什麼誤解、會用他們自己的歷史框架去做什麼樣的類比。
然後我試著找到一套說法,讓他們可以盡快地感同身受。因為我真心認為,如果你希望對方理解你,你就必須先把溝通的摩擦降到最低。
第二個畫面,是我回臺灣後,跟一群朋友一起做一些公共議題的採訪與整理。
某天被分到一個採訪組別,去訪問幾位臺灣很有名望的臺派、獨派領袖。
其中一位跟我們聊了很久,訪談的最後,我問了最後一個問題:「這一整段民主啟蒙的路走到今天,你最景仰的人是誰?」
他回答我:「彭明敏教授。」
這兩個畫面,最近反覆出現在我的意識裡。因為它們都指向同一件事──臺灣的民主與自由,從來不是靠謾罵贏來的。
它是靠有底蘊的溝通,靠把更多的人拉進同一個理解的圈子裡,才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所謂的「嘴臉論」
「嘴臉論」這個說法,我第一次聽到是在小周老師的直播裡。
他提到,有些人很喜歡來到他的留言區,幾乎清一色是攻擊性、謾罵式的語氣,而且根本不打算好好講話。這群人會有組織地移花接木、偷換概念,或是粗暴地丟幾個深奧的名詞出來,對作者和旁觀的讀者製造激烈情緒,卻自始至終不願意面對完整的論點。
而小周老師對這些留言的處理方式,讓我印象深刻──他一概不刪。
他說,他要好好存著。為了保留這些人的嘴臉,讓後面讀文章、看留言的人,可以完整接收到這些人的樣貌、語氣和態度。
嘴臉論最大的威力就在這裡:它所造成的殺傷力,全部不是文章作者主動發動的,而是那些帶著武器衝進來掃射的人,自己暴露出來的。
當語氣、態度、邏輯的破碎程度,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裡的時候,其實不用作者再多說一句話。讀者會自己判斷。
所以,當我看到一波又一波相似的攻擊湧上來時,我並不急著刪除那些留言。
因為有時候,一個陣營真正的問題,不是論述寫得不夠好,而是某一群人的嘴臉,已經替所有人說完了一切。
我上一篇文章,其實講了三件事。
第一,是我十多年前和一位朋友的真實經歷。
第二,我直接指出臺派、獨派內部長期存在的「戰血統純度」、彼此無法包容的問題。
第三,我們在面對未知者與中間選民時,溝通策略出現了嚴重誤判。
但後來發生了一件非常耐人尋味的事:一大批帳號湧進來,只拿最粗暴的字眼去回應第一點,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第二點和第三點──我認為在整篇文章裡更重要、也更值得被深入討論的部分,他們幾乎完全不碰。
這個「巧合」讓我覺得很不對勁。
那陣子我的臉書不斷跳出新訊息,內容清一色是用跳針式的戰法,自行建構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對手,然後拼了命進攻。
我甚至點回去看這些帳號的頭像、翻他們的公開貼文、回查他們的互動軌跡,結果看見了大量的共通點:一群非常固定、非常活躍、帶著明確負面力量的帳號。
我不想把所有不同意見都打成網軍;即便只是情緒性跟風,對公共討論的傷害也已經足夠大。
我那篇文章從頭到尾的核心論點其實很單純:「我們在面對不同族群、不同語言使用者的時候,應該先設法找到對方能理解我們意思的溝通方式。」
先把理解的門檻降低了,後續想推動的事,比如民主深化、轉型正義,才有機會真正展開。
但這個論點,被幾位有心人士扭曲成:我以華語之尊嘲笑臺語使用者,我帶著國民黨政府一起來壓迫母語。火苗一點燃,就開始燎原。
這個誤讀是系統性的,卻像一種怪異的「集體感染」。大量帳號只揪著第一點打,對第二、第三點隻字不提。
我很難相信如此大規模的集體誤讀全出於偶然,背後的原因恐怕不那麼單純。
後臺數據裡,我看得到文章觸及了多少人、讀者的反應分布、留言區的互動樣貌。
其中大約有三十多個帳號異常活躍,帶著明顯的負面力量,甚至不斷回到原始文章底下,逐一騷擾分享文章的朋友,意圖讓他們陷入困惑與憤怒。
有些用字之不堪,真的會讓人懷疑:這到底只是情緒宣洩,還是某種更有組織的操作?
我當時不敢武斷下結論。但身為一個普通公民,我願意把問題攤開來講:如果有任何專業人士願意分析這些帳號的資訊流向,判斷攻擊的節點、節奏、手法,甚至做統計分析、繪製樹狀圖──我很樂意提供後臺能提供的資料,讓更嚴謹的檢驗成為可能。
因為我在意的不只是「我現在被罵」。
我在意的是──如果這種溝通模式在我們這種高度陌生、容易誤解的網路環境裡變成常態,我們究竟會把多少原本可能理解臺灣的人,推回原地,甚至推到對面去。
如果沒有這份擔憂,我大可不必再追加寫這篇文章。

為什麼我長期在意中間選民
我之所以一直提中間選民,是因為我成長於臺北市,身邊確實有非常多這樣的朋友。
有些人在政治表態上跟我不盡相同。但我從來不曾拿那些臺派社群裡流行的「賓果遊戲」,設成公開貼文玩給大家看,藉機羞辱他們。
巧合的是,我發現那幾個特別活躍的帳號,不約而同都做過這種事。
而且他們把那種東西設成「公開」,換言之就是「來,我不怕你看」。
我合理地想了一下:如果身邊真的有中間選民朋友,當他一天二十四小時、三餐飯後滑手機,看到自己被你這樣教訓、這樣示眾,他心裡會是什麼感覺?
想了一圈,我只得到一個答案:你很可能沒有真正長期相處、立場不同的朋友。至少,你的公開表達看起來不像。
這反映的可能是溝通習慣出了問題──而不是立場本身。
我之所以如此確信,是因為在每次重大議題表態或選舉之後,某些帳號最常發的貼文就是:「如果你贊成XX方,直接刪好友,不用聯絡,謝謝。」
甚至在這次圍繞我文章的風暴中,幾位激動派意見領袖也發出了類似的公開宣告──帶有一種希望當事人或作者社會性死亡的意味。
我想起大罷免失敗的時候,某些人也有同樣的操作。
更諷刺的是:你往前拉一天看他們的貼文,嘴邊常掛的是鄭南榕先生那句意味深長的道別──「接下來,就是你們的事了。」
或者引用「我愛我那小小多山的國家」這樣的深情句子。
但隔天投票結果一出來,語言突變:崩潰、失望透頂、喊著要移民。
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意識到:這些公開宣洩在中間選民眼裡,已經不只是矛盾,而會讓整個訴求變得很難被認真對待。

是因為被罵,還是因為被理解?
小說或電影裡面常有一種角色:主角幼時受到父母不合理的對待──各種嘲弄、言語暴力,甚至肢體傷害。
故事的主軸,往往圍繞在他們如何在往後的人生裡,一邊療傷,一邊面對自己的過往。
現在請你回想你自己的生命經驗。有沒有哪一次,是因為爸媽照三餐酸你、挖苦你、打你,然後你終於願意改變了?
我猜大部分人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一個人最終願意走向不同的道路,往往不是因為被酸到不行、被打到不行,而是因為在某個瞬間,感受到了理解,感受到了愛。
甚至有可能是他的生命,在某一刻終於與另一群完全迥異的人產生撞擊。
那個轉折點可能很小。一句溫柔的話、一個願意傾聽的姿態、一次沒有預設立場的對話。都有可能。
但正是那些微小的善意,撬動了巨大的改變。
而今天,某些人正在用上一代父母對待孩子最糟糕的那種態度,去對待那些還不知道臺灣完整歷史、或是在政治立場上沒有特定傾向的人。
你覺得他們會因為你的嘲弄而醒悟,還是會因為你的嘲弄而遠離?答案不言自明。
我大學時期修社會學,在「群眾運動」的主題裡,讀到最多次的是 Eric Hoffer。
他有一個發現,我覺得非常有意思,至今依然印象深刻:「一場成功的群眾運動,不一定需要一位上帝,但一定需要一位撒旦。」
意思是:比起共同的信仰,共同的敵人往往更能凝聚群眾。
一個運動可以甚至沒有任何美好的願景,但不能沒有一個可以被指著鼻子痛罵的對象。
而我發現,在某些臺派社群裡,中間選民,還有許多還沒機會完整理解這段民主歷史的臺灣人,經常被當成了那個撒旦。
但如果你真的認識這群人,有與他們往來的經歷,會發現他們不是敵人。他們只是過往人生還沒有機會被好好地邀請進來。但在這些激進聲量的操作下,他們被推上了祭壇,成了「不覺醒就是罪人」的存在。
這是極其危險的。因為當你把潛在的盟友變成假想敵,你不是在壯大運動,你是在親手瓦解運動的根基。
要批判一個社會現象,光靠文本分析是不夠的。你手上可以有滿山滿谷的資料、論述、框架,但如果缺乏田野調查,你依然是死路一條。
你得去認識實實在在的活人。
而田野調查,非常吃你的「做人」。
你得走進人群裡,跟成長背景不同,甚至立場不同於你的人建立信任關係,從他們的生活經驗中獲取資訊,再回過頭來反思你手上正在處理的主軸。
問題來了:如果你連最基礎的「跟認知狀況不同的人交朋友」都做不到,你還談什麼田野調查?你拿什麼去理解那些你試圖說服的對象?
每天在同溫層裡轉發文章、互相按讚、彼此取暖,然後篤定地宣稱自己「瞭解臺灣社會」。但你真正聽見的,只是你自己圈子裡的回音。
真正的瞭解,需要你走出去。走到讓你不舒服的地方,聽讓你不舒服的話,然後試著理解那些話背後的脈絡。
這才是社會運動者該有的基本功。
繼承人與導師
我想起彭明敏教授,也想起那些年我認識的一些人。
有些人,當年稱呼史明先生為「歐吉桑」,稱呼彭明敏教授為啟蒙導師,對外自稱是受這些前輩精神感召的子弟。
但如今某群人在社群平臺上的樣子,已經到我一眼認不出來的地步了。
我忍不住想問:如果今天是史明先生站在這裡,面對一群還不了解臺灣歷史的民眾,他會用你們現在的溝通方式嗎?
如果今天是鄭南榕先生,他會選擇用酸諷、羞辱的語氣去「教育」那些尚未覺醒的人嗎?
如果今天是彭明敏教授,他會在社群平臺上逐一圍剿認知狀況不同的路人嗎?
我不這麼認為。
這些前輩之所以偉大,不只是因為他們的勇氣和犧牲,更是因為他們始終帶著一種莊嚴的溫柔。
他們知道,真正的說服需要有很篤定、溫敦的內在力量。
他們用自己的生命實踐了一件事:你要讓別人願意靠近你的理念,你自己得先活成那個理念的樣子。
反觀某些自稱接棒的繼承人,請你誠實地問問自己:你的言行舉止,有哪一點配得上你嘴裡時不時強調、稱呼的那幾位精神導師?
如果你不確定什麼樣的做人處事可以參考,我建議可以去看看周婉窈老師、陳翠蓮老師、吳介民老師平時是怎麼發文、怎麼待人的。
尤其是面對提問者──包括那些在他們看來可能非常「無知」的問題,他們展現出的同理與包容,才是這條路上真正該學的東西。
為什麼「老師」經常是一種值得參考的身份?因為老師每天都在面對「還不知道的人」。他們的日常,就是大量地與未知者、無知者相處。
而過去十多年,幾場重大的社會集體焦慮中,我印象裡沒有看過這些老師出言不遜。即便在演講現場,面對讓人無奈的提問,他們依然維持著身為教育者的氣度。
這是真正的力量。
這幾天,我在社群平臺上看到不少意見領袖做的事情,說穿了就是踹對方幾腳、賞對方幾巴掌。
不直接點名,但意有所指。
話說得難聽就罷了,關鍵在於──他們很多都是擁有大量追蹤者、擁有高聲量的公眾人物。
最令人沮喪的地方就在這裡:你們有能力影響更多人。你們也知道臺灣需要更多原本還不清楚狀況,但未來有機會加入的人。
但你們似乎從來沒有認真意識到,你們平時的言行,到底給別人怎樣的感受。
出名、權力、聲量,某種程度上都是試探一個人的魔戒。
一個人最真實的樣子,往往在他最意氣風發的時候誠實地顯露出來。
如果你深感推動困難,也許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問題不在你的論述,也可能不一定是對話當事人的家庭背景。
問題可能就在你每天的言行舉止。不是別人聽不進去你的道理,是你平常待人、講話、做決定的態度,讓人不敢恭維。
寫給每一位還沒決定要站在哪裡的人
如果你是所謂的中間選民,或者你對政治議題沒有強烈的傾向,又或者你的家族背景讓你在臺灣的認同光譜上感到有些尷尬,我想讓你知道一件事。
本土派裡面,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在網路上看到的那些最刺耳的聲音。有人在反省。有人知道,把你推走是我們的損失,不是你的錯。
有人理解,你的猶豫不代表你冷漠,你的沉默也不代表你不在乎。
臺灣這座島嶼上的每一個人,不管你的父母來自哪裡、你說什麼語言、你的政治傾向是什麼,都是我們要一起面對未來的夥伴。
我們住在同一座島上,呼吸同一片空氣,面對同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如果有人告訴你,因為你的血統、你的母語、你的家族歷史,你就不是「真正的臺灣人」──那個人不代表這整個長期運動。
我以為,那個人代表的,只是他自己的狹隘。
你不需要通過任何人的身份審查,才有資格關心這塊土地。
你只要在這裡生活、在這裡付出、在這裡呼吸,你就已經是臺灣的一份子了。
最後,我想回到一開始的那個畫面。
那個在展覽裡當導覽的自己。接待那群外國賓客以前,手心冒汗,兢兢業業地寫著歪七扭八的英文稿,只為了讓更多人有機會理解臺灣。
你如果想讓更多人理解這座島嶼,就必須用最共同的語言,去取得最大多數的共識。
所謂「共同的語言」,不只是字面上的語言。
它是一種態度──你願不願意讓對方聽得懂、願不願意讓對方覺得安全、願不願意讓對方靠近。
當你有這份意願,你說話的語氣,絕對不是今天你們對外呈現的那個樣子。
臺灣的民主運動之所以走到今天,不是因為前輩們比誰更會罵人。
是因為他們比誰都更懂得,溝通的本質是對土地的愛。
說服的前提是尊重,不是羞辱。
那些痛苦、不堪的歷史,正因為你讀進去了,面對過去未知的那個自己,你要懂得溫柔。
一個人,能不能堅定,同時保有溫柔?
我覺得這是人生很理想的樣貌。也主宰我們能夠走多久,影響多少人。
而一個運動能走多遠,從來不取決於核心支持者有多狂熱,而取決於它能容納多少原本不在圈子裡的人。
你無法控制明天中共軍機會不會侵擾。但你可以先控制自己面對陌生人的脾氣,控制自己的言行。
如果你真的把那些獨派前輩放在心裡──你就會知道,他們留給我們最重要的精神遺產,絕對不只是滿腔的純粹憤怒。
他們重視每一個人的尊嚴。包括那些現階段還不同意你的人。
好好說話,好好做人。這是讓你面對臺灣未來一切變局時,最站得住的活法。
那些獨派前輩爭取的不是「贏一場吵架」,而是「讓臺灣多一個人願意站過來」。
所以我想把「嘴臉論」的核心,送給每一個仍然願意愛臺灣的人──尤其是本土派陣營裡握著影響力的人。
你要別人相信你,不是靠你把道理講得多漂亮。
而是靠你在最得勢、最意氣風發、最想踹人的時候,仍然守得住你的分寸。
因為民主最終比的,不是誰的血統更純、梯次更前,而是誰更能把不同的人留在同一張桌上,不讓他們輕易離開。
你如果真的想贏,請你把力氣用在一件事上:把你推走的人,努力拉回來。
不是用罵的,不是用羞辱的。
是用你願意付出的耐心、你願意承擔的節制、你願意展現的尊重。
臺灣需要你很勇敢。但此刻的臺灣,或許更需要你很成熟。
成熟的第一步,不是更大聲,而是更願意把對方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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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Canv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