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聚會,話題不知怎麼聊著聊著,突然聊到了電動。隨口說了一句:「我曾經是電玩兒童。」大家的反應瞬間像挖到恐龍化石:「柯智元,你?!!電玩?!!!」
「對呀!不但玩,而且超沉迷!」沒錯,正因為太認真了,才逼自己趕快戒掉。
這局,我決定不續關,直接自請 Game Over。這是十六歲以前的事情了。(如果真不相信,可以問我家人)
經典中的經典
我的電玩時代,從國小開始啟動。當時,我是可以玩一整天俄羅斯方塊的人。
第一款接觸的電腦遊戲是《大富翁》,小時候沒什麼財務觀念,但關進監牢和繳稅的痛苦倒是學得很快。後來也有買四代,可以邊聽音樂邊遊戲。最常選的是小丹尼(三代才初登場的人),因為他喜歡籃球。但他的偶像居然是「天勾賈霸」,這讓不是湖人球迷的我,每次看到說明書時都有點彆扭。後來開始玩阿土伯、白瑞德或錢夫人,也試過隨機亂選角色。(真心覺得差異不大)最討厭踩到的格子?當然是人家已經蓋滿酒店的那幾塊地。每次踩上去,心裡就直接罵幹,知道自己這局大概是完蛋了。
把很強的對手速速弄去坐牢也是人生一大樂事。

偶爾也會跟姊姊輪流玩飛機射擊的《雷電》。這遊戲的玩法很直覺。螢幕最下方,一台小飛機孤零零地等著出擊。上方,敵機、道具、分數像傾盆大雨落下。你的任務只有三個:閃、射、活下來。最後硬拼大魔王,腎上腺素狂飆。簡單、暴力、超爽快,根本是最純粹的壓力釋放機。
那時,《雷電》紅到連百貨公司的遊樂場都有大型機台。我放學後常常站在那裡,靜靜地看高手過關斬將,覺得比自己玩還更刺激。現在連「看別人打電動」都能變成一門職業,但還是有長輩不屑地說:「切!這有什麼好看的?」欸,我懂!這真的超好看,尤其是你玩過同一款遊戲,那種共鳴感完全不一樣。
後來我迷上《三國演義》。看完漫畫、看完全套白話文小說,覺得這故事實在太好看,於是直接跳進三國遊戲的世界。日本光榮出的《三國志》是王者級經典,我也玩得不亦樂乎。但更讓人驚喜的是國產的《富甲天下》系列。

這是一個臺灣製造,結合三國背景的大富翁遊戲,這對當年的我來說,簡直是夢幻組合。我後來連著第二代也一起買了,每天都在哼著裡面的配樂。規則簡單,有夠好玩。
那時候我還玩過一款奇妙的遊戲叫《非洲探險 2》,骨幹其實也是大富翁。所以一般臺灣人比較陌生的非洲地理,我倒是蠻有概念的(沒辦法,我在非洲也環遊至少一百圈了吧)。當年我在象牙海岸的房地產做得有聲有色,要是搬到現實世界,搞不好現在已經是旅遊大亨。
喀麥隆是我的風水寶地。每次快輸,只要能在喀麥隆撐住,翻盤的機會就來了。我在那邊砸錢蓋了一堆大型建設。
現在每次看到新聞跑出這些地名,或聽敏迪選讀得知非洲的現況,我看到地名的第一反應,往往是:「喀麥隆!那可是我的大本營啊!」至於政經情勢,都是後來才想起來的。(?)
現在回頭想,那時候玩的東西,很多放到今天大概會被批到死。

《孔明傳》(其實更像趙雲傳)、《曹操傳》也是心頭愛,每次玩都要耗掉一整個週末。
《德軍總部》、《毀滅戰士》則是殺時間超讚的第一人稱射擊遊戲。
現在電玩世代看我們當時玩的畫面當然很粗糙,但那個年代有這種東西能娛樂,就超開心了。
我曾跟朋友借來《美少女夢工廠》,第一次接觸到「養成遊戲」這種東西。玩一玩發現它好像偏少女向,養成歸養成,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對啦,臭男生還是喜歡打打殺殺、火力全開。對我來說,競爭感才是遊戲的靈魂。
我沒太多接觸模擬飛行或跑車遊戲,那種需要更好的器材製造臨場感。這些電玩在朋友圈也燒得很旺,大家輪流去同學家「拜訪」。我從來沒買過 SEGA、紅白機或 Gameboy,倒是放學愛跑去同學家,看他們玩。
國中某一年,我發現朋友圈集體轉戰《絕對武力》(CS)。

男子們的絕對武力,不容質疑!
CS 簡直是我們那個時代的青春符號。(原名好像是叫 Counter-Strike)
國中時,大家最愛成群結隊衝進網咖,連線組隊 PK。我們輪流當警察或小偷,熟悉各種槍械,目標就是在最後的一對一,或一對二幹掉對方,取勝。
我特別愛當小偷,最常用的就是「B42」,這是一把能開 1.5 倍狙擊鏡的槍。正式的型號早就忘了,但「B-4-2」這個購買指令,絕對刻在 DNA 裡。每次按下去,就好像真的能加快射速一樣。這把槍我用得很順手,但後來真的去到軍營,發現打靶根本沒有在電腦上用滑鼠點一點那麼簡單。什麼歸零、變換姿勢,哪有動不動就爆頭。真槍難瞄太多,還得調呼吸跟肩膀角度。
CS 裡我最常選的角色,是那個穿得樸素、戴著眼鏡,看起來有點像《灌籃高手》木暮學長的眼鏡哥。
別人選的角色是滿臉橫肉,一看就像欠了黑道錢的大哥,而我這個斯文到像是來兼課的酷教授。(然後下一秒掏出 1.5 倍狙擊鏡,另一手握著芭樂)
在 PK 場待久了,有時候回到現實,要轉過一個轉角,會下意識想先稍微蹲低。那一刻,才發現自己真是中毒不淺。玩過 CS 的人都懂。

當時班上還有一群《世紀帝國》的重度玩家。我一開始不太懂這種策略遊戲的樂趣,畢竟它沒有華麗的特效,也不像 CS 那樣「啪!」一下人就倒了。而看久了,發現這群人玩得比我們打 CS 還激動,於是我決定跟同學借光碟回家安裝,深入研究,看看這遊戲到底哪裡神奇。
我打得不算好,同學的表現幾乎都碾壓我。日耳曼的戰力強到每次比賽都被禁用(條頓武士確實有點太強),所以我改練法蘭克,畢竟法蘭克騎士快、血多、能衝,造騎兵也快。身邊有些朋友愛用中國玩快攻,那真的是專業,我就很不熟中國。我最常做的事,就是站在朋友背後看他們玩,因為老實說,他們大多比我厲害。
最經典的場面,莫過於滿地的遊俠海。雙方各出上百位騎兵,衝鋒起來根本像兩團失控的牛群互撞,壯觀得像某種歷史重現。每個玩家的表情,都像押了身家財產在這場比賽上。
偶爾還會遇到投石器海開大絕,那場面只能用「血雨腥風」形容:箭矢、石頭、炮彈在天上飛,點到對方軍隊時,血條像跌停的股票一樣直接見底。
當然,不是每場都這麼壯烈。有時你會看到一個新手滿懷希望地辛苦蓋了幾棟房子,剛拉起軍營,下一秒被對手五分鐘快攻直接抄家,尊嚴全沒(俗稱滅國)。
有趣的是,這些遊戲經驗,竟然影響了我後來看世界的方式。現在在籃球場上看到有人三分球超準,我腦海會自動浮現「不列顛長弓兵」,完全控制不住──那是超遠距離的特殊兵種,你常常什麼人都還沒看到,就瞬間被射死。看到穿得像僧侶的人,心裡也會迴盪那個低頻聲,想像他舉起手、跟著身體搖來搖去,看隔壁的人會不會變色。
電動對一個小男生的影響,說有多巨大就有多巨大。
聖人模式(?)之後
據說《文明帝國》最適合我這種偏執狂玩家,也正因為如此,我反而不敢碰。一局可以玩好幾天的遊戲,我如果真的跳進去,大概會忘記吃飯、忘記睡覺。
老實說,我會戒掉電動,主因跟性格有關。我發現自己做喜歡的事會超級專注,一旦投入,就一定要做到最強,沒辦法接受自己是弱雞。當時身邊有人買攻略本,瘋狂研究怎麼變頂尖;我也是認真研究派。到了國中畢業,我突然意識到:「哇,我的人生是不是花太多時間在電動上了?」於是升高一那年,我做了一個重大決定:戒掉電動,改練吉他。
邏輯很簡單。我不是那種能「玩玩就好」的人,一旦開始,就會逼自己進化成頂尖高手。但三年後就要大學聯考,我不可能又玩電動又考好試。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接斷掉,永不回頭。既然知道一碰就停不下來,那最好的方式就是不碰。
現在回頭看,這段還是覺得很好笑。年輕時,總覺得那些大我很多歲的長輩聊天很無聊,老男人們聚在一起,就是無限重播「我那時候在軍中⋯⋯」。結果現在的我三十幾歲,跟朋友聊起來,發現記憶裡最鮮明的青春片段,竟然是電動和音樂。不過也還好有這些,青春才這麼精彩。(以後也想找時間寫寫音樂)
長大後,我比較常回到人跟人之間,回到實體的骰子、紙牌,那些更古典的東西:桌遊。當然,那就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了。
大部分人玩桌遊,都從派對遊戲開始,像《狼人殺》、《妙語說書人》這類輕鬆的。玩著玩著,就接觸更進階的策略遊戲。這時才發現,桌遊的成就感和娛樂度,完全不輸電玩。當你能在一場《石器時代》裡萬夫莫敵,或在《阿瓦隆》裡騙過所有人,那種爽感,真的不輸《世紀帝國》的大逆轉。
後來我反而退居幕後,變成「遊戲引路人」。看到有更專業的朋友投入產業,我就發現自己當個輔助者就好。比起自己在遊戲裡大殺四方,更有成就感的,是讓一個完全不懂、甚至沒興趣的人,從零學會,最後玩得超投入。那種感覺,就像帶新手通關,看他破關那一刻,我比他還激動。
如果這輩子,我能拉幾個本來沒興趣的人入坑,讓他們也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段青春記憶,好像也夠了。
電玩時代看什麼?可別小看「玩商」!
你有沒有遇過這種人?玩同一款遊戲,有些人超容易膩,有些人卻能一直玩出新花樣。我研究人跟人之間的差異有一陣子了,後來在一集 Podcast 聽到一個詞,突然懂了:「玩商」(Leisure Quotient, LQ)。
簡單說,它衡量的是一個人會不會玩、懂不懂享受娛樂。就像智商(IQ)決定學習能力、情商(EQ)決定社交能力,玩商關乎的是「你玩東西的方式,是隨便玩玩,還是能玩出自己的境界」。
用在電玩,就是你純粹打發時間,還是會鑽研玩法、開發新樂趣?用在生活,就是你能不能讓日常變得更有趣,不管旅行、聚會,甚至做甜點,都能玩出自己的節奏。
同樣一款遊戲,有些人玩得很痛苦,有些人卻能玩出花來。說到底,LQ 高的玩家,追求的與其說是「勝率」,不如說是「玩得更爽」。小時候的電玩世界,本能地訓練了我們的玩商。
比如《大富翁》,有些玩家不是單純丟骰子走格子,而是專門研究「怎麼用最短時間讓對手破產得最慘」。有人拼命囤地,等機會一次把房價炒爆,讓你一踩就破產;有人專門惡搞,拿各種怪卡湊組合技陷害對手,享受一步登天的快感。
再比如 CS,有些人永遠選最強槍、用標準戰術打排位,也有人愛玩「手槍場」,甚至專練小刀決鬥,只為體驗不同的快感。《世紀帝國》也一樣,你可以正規快速造兵滅國,也可以研究怪招:只用僧侶轉化敵軍讓對方崩潰,或選西班牙、最速把村民升滿科技,搞「全村衝鋒」的村民大亂鬥。一開始傳說中的中國快攻,也是因為有玩家亂試,乾脆偷偷跑去敵人後院蓋城鎮中心或城堡,開局就壓制。
這些玩商高的玩家,往往才是讓整個遊戲更好玩的人。我身邊不少這種強者朋友。

「玩商」高的人生,長啥樣?
很多人玩遊戲,都是「短時間瘋狂投入,然後迅速厭倦」;玩商高的人,懂得怎麼讓自己不要一下就膩。這點在「戒電動」這件事上,我特別有體會。
我從小就知道,自己玩東西的個性是「要玩就要當最強」,所以一旦投入,就會比別人研究得更深。這也是為什麼我國中瘋狂打遊戲,高中卻決定徹底戒掉。我清楚自己沒辦法「玩玩就好」,只會越陷越深。當時邏輯很簡單:既然不可能適可而止,那就直接斷。與其讓電玩控制我,不如自己選能玩的方式。
後來我確實沒再碰電玩,但發現玩商沒有消失,只是轉移到別的地方。戒掉之後,我開始碰樂器、自學吉他,大學後玩起桌遊。一個玩商高的人,好像不管做什麼,都想把喜歡的東西玩出一種風格。這一路你會遇到很多高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存訣竅。
有些人玩桌遊,是一局接一局,輸了就想馬上復仇,沒時間回想剛剛發生什麼事,結果通宵玩到累死。而玩商高的人,玩《狼人殺》會研究怎麼靠最紮實的邏輯讓別人誤判;玩《卡坦島》會用人際關係影響交易,讓別人自願把資源送上門。我提過Benson 的故事,他就是這類玩家,只是人生重心放在研究撲克牌。同樣玩《阿瓦隆》,有人只是跟著別人投票,有人卻會研究「自己該設定怎樣的腳本才能自洽」。
這些玩商高的人,在哪裡都能玩得開心。他們照著規則玩,玩著玩著,慢慢開始自己創造規則。
這篇文章,沒打算教大家「怎麼變強」。我更想問一個簡單的問題:你的玩商高嗎?(突然覺得有點哲理)
最強的玩家,重點從來不在通關。有人全力衝刺,求最快破關;有人四處探索,享受遊戲裡的風景;也有人乾脆丟掉武器,研究怎麼跟 NPC 當朋友。這場遊戲沒有「唯一的贏法」,因為每個人的終點不太一樣。
至於我,老實說也不確定自己玩商算不算高。只是比起破關,我大概更想知道:怎麼玩,這場才會更好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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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寫自某天日記。
影像來源:Canvas、巴哈姆特、Fandom、nerdgeis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