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鏡子，眼角多一條細紋，頭頂冒一根白頭髮。會怎樣嗎？其實不會怎樣。那是你走過的路、吃過的飯、笑出來的那些時光，留在臉上跟身體上的痕跡。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些痕跡被講成了「問題」。看到白髮，先想「是不是該去染了」。看到皺紋，先問「是不是最近太累」。發現身材鬆了，心裡那個聲音常常跳得比旁邊任何人都快：「完蛋，好醜。」
那個聲音是後來才被裝進去的。沒有人一出生就會直接嫌自己醜，這些都是與社會互動後產生的狀態。我想，女性的生活跟我的經歷應該很不同。過了25歲，廣告開始叫妳擦抗老。過了30歲，有人提醒妳膠原蛋白在流失。到了40歲，換緊緻乳霜上場。一整份時間表，排得比很多人的人生規劃還清楚。我一個男生站在旁邊看，都覺得這門生意實在做得太精了。
我有時候會亂想：如果世界上沒有鏡子，人還會這麼在意自己原本長什麼樣嗎？如果哪天美顏濾鏡全部消失，是不是就有比較多人，願意接受自己原本的臉？
說起來，我觀察現在的容貌焦慮大概來自三個地方。一個是社會的審美標準，什麼叫好看、什麼叫有魅力，這把尺一直在變，但大家還是拚命往同一個樣板擠。一個是媒體跟廣告，它們從早到晚提醒你：你還不夠好看，而且這是你自己的問題。再來是職場跟自我要求，怕自己「不夠年輕、不夠完美」就被淘汰，做服務業、要站第一線見客人的，壓力又更重。
我們一直想把自己弄得更好看一點。問題是，這種焦慮有終點嗎？還是大家只是一起被催眠，醒不過來。
人為什麼不能好好變老？
我以前以為，人怕老是因為老了體力會變差、機能會下降，有些人還怕自己失去吸引力。後來才發現，很多人怕的根本不是身體，是那個社會氛圍。年輕等於成功，美麗等於有價值，這是我們從小被餵到大的東西。等到皺紋出來、白髮冒頭，社會就默默在你名字旁邊貼一張標籤：你開始走下坡了，而這是不應該發生的。於是有些人開始慌，像快溺水的人亂抓，抓住任何看起來能拖住時間的東西。
我之前讀到一個數字，臺灣20到30歲的年輕人，做過醫美的比例已經超過 68.9%。我小時候以為外貌是中年人才會煩的事。結果現在營養、運動科學、實證醫療都比那時候進步那麼多，更年輕的這一代，反而更早就開始擔心自己。更可怕的是有一次聽節目聽到兒福聯盟的調查：濾鏡世代裡，70% 的兒少有容貌焦慮，58% 想改變外貌，而且已經動手去做了。其中女生產生焦慮的比例又比男生高，長期滑抖音、IG 的人更嚴重。那如果一個人一輩子都在擔心自己不夠好看，這樣活著也太累了吧。
該怎麼辦？我自己的想法是，接受變老，跟放棄管理外貌，是兩回事，這個區別很重要。保養、運動、好好吃飯，目的是讓自己活得舒服一點、健康一點。至於「不老」，從來不是重點。護膚顧的是皮膚健不健康，想把臉修回十八歲，那是另外一回事。練身體也一樣。我練，是希望到最接近離開的那一天，這副身體都還能正常運作。什麼韓國教練的人魚線，根本不在我的清單上。說到底，這些事情的核心是好好對待自己，順便養成一個能撐到老的生活習慣。督促自己訓練，把自己照顧好，基礎是出於愛自己。可是一旦變成拚命追年輕，人反而會越來越痛苦。
我偶爾會去看那些有錢有勢的人怎麼處理同一個問題，他們拆解的方式，常常也很有富豪的架勢。Netflix 紀錄片裡，有個富豪 Bryan Johnson 在搞一個叫「Don’t Die」的計畫，據說他的每日養生菜單細到嚇人，每天吞上百顆營養品，還有專屬醫療團隊幫他做逆齡。我看了會忍不住想：一個完全沒辦法接受自己變老的人，這樣過日子，真的會快樂嗎？他是在「聰明慢老」，還是其實也掉進了對時間的過度恐懼，自己爬不出來？
美麗的代價，跟所謂的自由
我們常覺得社會不該對變老的人那麼苛刻。可是回頭想，我們自己平常對長輩又是怎麼講話的？「你怎麼穿這樣？」、「出門稍微打扮一下比較好吧？」這種話我也說過，現在想起來，真的很缺乏同理心。因為某天突然想通：這些話，不正是我自己最怕聽到的嗎？當我們自己也用負面眼光看「變老」，那種對老人家的不友善，就變成一種大家默許的共識。講白一點，我們其實也可以反過來，當那個讓別人看到「年紀大了照樣可以活得很好」的人。
所以我覺得更值得問的是：我們到底是怕變老，還是怕變成一個不被尊重的人？
容貌焦慮影響的不只是心理。它會啃掉一個人的自信、影響人際關係，連職場都會被波及。對，職場。人活得越來越久，如果百歲人生真的會發生，搞不好哪天退休年齡會往後拖到70歲、80歲。延後退休，這已經是不少國家的現在進行式了。有些人因為焦慮開始狂消費，囤一堆保養品、做昂貴的醫美。有些人為了符合審美標準，花大錢改造身材。
我還聽過有人為了救自己的婚姻去隆乳。我不想說那個女生可憐，講人家可憐，好像自己又變成另一種高高在上。我真正想問的是：一段關係要走到一個人得動刀改自己的身體，才留得住另一半，那另一半到底在幹嘛？這筆帳，不該算在她的身上吧。
問題是，這些努力真的換得到「夠用的安全感」嗎？還是只是跳進一個沒有出口的迴圈？如果有一天大家都長得跟自己年輕時一模一樣，焦慮就會消失嗎？我猜不會，大概會冒出新一輪的審美標準，然後所有人又開始緊張，得拚命追下一個東西。
小時候，我看我媽出門去染頭髮。弄了好幾個小時，夜深了才回到家。她說染劑這東西對身體不好，可是沒辦法，這就是「美麗的代價」。
我那時候想了一下，跟她說：「以後我長白頭髮，我應該不會去染。」我媽很驚訝：「那你以後不就滿頭白髮。」我回她：「滿頭白髮，但是下半身穿著 T-shirt 跟牛仔褲，這樣的男生妳不覺得更帥嗎？」現在回想，那段對話好像昨天才發生。
我是真的覺得，心平氣和，到幾歲就老老實實長成幾歲的樣子，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前幾年，我發現自己頭上也開始冒白頭髮了。這反而讓我開始想像：如果接下來我不刻意去對抗外表，只把內在那些我能努力的事顧好，我的「變老」會長成什麼樣子。有趣的是，白頭髮是冒出來了，但因為我固定做阻抗訓練，這副身體比當年跟我媽講那些話的時候，還更強壯、更結實。
2023年挨了一刀之後，我看自己的眼光有點改變了。身體裡面實實在在的東西，比外表重要太多了。我心裡想像的自由，大概就是不必再千方百計去證明自己好看。我們這一代，活在一個拚命檢查長相的年代。我不太想被這些框框綁住。
如果白髮真的讓你不舒服，你去染，沒問題。如果皺紋讓你焦慮，你每天多擦點保養品，也沒問題。重點從來不在這些行為本身，在於你為什麼要做。如果是因為「社會說這樣才好看」，那它就是焦慮的產物。如果是因為「我自己想這樣，這樣我會開心」，那才是真正的自由。
如果可以對年輕時候的自己講幾句話，我大概會說：你現在覺得不夠好的那些地方，再過幾年你就會發現，其實，根本沒人在意。外面那些人哪有時間管你這麼多啦？
真正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自在地過日子。別老把自己的價值，交給別人那把尺去量。別讓別人決定你的價值。我看過最有魅力的人，是那種已經跟自己的年紀和平相處的人。那種放鬆的感覺，年輕時還真的裝不出來。所以白髮就白髮，皺紋就皺紋。它們不過是你活到今天的證據，沒什麼好怕。與其花力氣跟時間打架，我寧願學著對自己溫和一點，也對身邊的人溫和一點。
下次照鏡子，看到那根白頭髮，我大概會想起當年對我媽講的那句話，然後笑一下，轉頭去做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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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寫自某天日記。
影像來源：Canv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