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前面的人 #06|程希智──一整櫃的書

by 柯智元
程希智



父親的足跡



程希智大概五歲的時候,父親腦溢血過世了。對全家人來說,那是毫無準備的襲擊。


他的父親是職業軍人。國民黨撤退來臺之後,父親曾留在中國繼續作戰,負責掩護撤退的部隊,之後輾轉經過香港,才回到臺灣。他原本念的是中文系,但因為投筆從戎,學業沒有完成。不過他對文史哲、對醫卜星象,一直都有興趣。


父親走的時候,留下了一樣東西:一整個書櫃。


書櫃裡塞滿了書,很多都在談經絡、談氣、談人體裡面那些肉眼看不見的運作。一個念中文系、投身軍旅的人,在書架上放滿了關於身體與天地的書。這件事本身就像一個還沒說完的故事。


那時候希智還太小,不可能讀懂。但書櫃一直在那裡,既沒有被搬走,也沒有被清掉。等到小學三、四年級,有一天,經常在這裡亂翻的他,開始對世界產生好奇。再次讀到關於氣功的描述,心裡浮出來的念頭是:「哎唷,這是真的嗎?」


於是他決定拿自己的身體來實驗。因為成本低,又不用驚擾任何人。


他躺在家裡的地板上,安靜且專注,去感受自己。然後他發現,左手腕那個位置,不用把手放上去就可以感覺到脈搏在跳。他再摸自己的心臟,對照脈搏的節奏,發現脈搏好像略慢於心跳。


一個小學三年級的孩子,躺在地板上,閉著眼睛感受自己血管裡的震動。


接下來他想知道,能不能讓脈搏跳快一點,或慢一點。他試了。竟然可以。意志力對身體的運作,真的有影響。


於是他開始意識到,古人說的練氣、靜坐、入定,那些可以進到很深很深的狀態,都不是解剖看得見的東西。那古人到底是怎麼理出這些經絡的呢?這個問題,從那時候就種在他心裡了。


而那個好奇的起點,是一個已經不在的父親留下的一櫃書。書櫃還在,父親不在了。



程希智
幼年時期,與父親程學玉。(影像提供:Alvin)



啟蒙老師志村健


朋友都習慣叫程希智 Alvin。


在臺灣的教育體制裡,他是那種非常會考試的小孩。數理資優班,一路念到臺大電機。如果照一般人的劇本,接下來應該是進科技業、領股票、過一種穩定的生活。


而他確實走了一段那樣的路。臺大畢業、當完兵之後,他做了將近五年的 IC 設計。那是一段「正常」的日子,跟大多數臺灣理工科畢業生走的路差不多。但同時期,他也一直在做別的事。


國中的時候,Alvin 就已經開始每天很早起床去青年公園打太極拳了。一開始是跟著公園裡願意教人的老師練,練的是楊式太極,其實不太清楚自己在練什麼,老師怎麼說就怎麼做。後來長大到新竹工作,才遇到比較認真的老師,一招一式教他怎麼用、怎麼運氣、怎麼把氣跟招式結合在一起。他那時候才發現,原來太極拳確實有作為武術的一面。


同年紀的人還在打球、騎車亂晃,他已經在用身體去理解什麼叫安靜。


一開始,我以為 Alvin 天生能言善道,而他說其實正好相反。從小,他習慣安靜,在內心自我對話的時間才是大多數他的生命狀態。他是個有點「悶」的孩子。


後來在臺大,他加入吉他社,認識了許多有意思的人。接下了社長。這個決定對他來說是刻意的。


他本來就不是外向的人,不太敢在人前說話,也不太習慣被注意到。但他知道自己需要被磨,就逼自己站到一個不舒服的位置上。社長要跟不同的社團打交道,開會時要講話,要面對一群有各自想法的人。那些事對天生內向的人來說,每一件都是練習。


青春期時光,他迷上了一個日本節目叫《志村大爆笑》。那是租錄影帶的年代,他反覆看了很多次。


那個節目有一種很固定的格式:先出現一個場景,一群演員在裡面搞出某種荒謬的狀況;然後場景重來,換一種搞法;再重來,再換一種。同一個景,可以發展出完全不同的走向。


Alvin 看得很開心,但他不只是在笑而已。身為老觀眾,每次全新一章開篇,他會開始猜:下一步這個人會怎麼搞?笑點會從哪裡冒出來?


後來才知道,他在無形之中,開始學習幽默的結構:怎麼鋪陳、怎麼轉折、怎麼讓一件事變得好笑。


對一個從小比較悶、比較收住內心的人來說,看志村健不只是娛樂。某種程度上,是一種自我治療。


Alvin 後來覺得,幽默的能力對現代人太重要。


公共討論,某些人習慣把事情看得太嚴重,嚴重到不容許一絲折衝,覺得很多事「非怎樣不可」。可是越這樣想,人就越累。一群這樣想的人碰在一起,想法又不盡相同,馬上就吵起來。整個社會每一天都在不同的議題上分裂。


他覺得《志村大爆笑》教會他的,是提醒他生活可以有很多種方式,看事情也可以有很多種角度。光是願意去提醒自己這件事,壓力就會小很多。


所以他對志村健,一直有種非常「特殊」的感謝。


在吉他社,他逐漸成為了朋友眼中風趣的人,大學那四年,他結交了許多朋友,因為大家覺得他是「有趣」的人。


這件事,Alvin 總覺得該歸掌聲給背後的志村健老師。


程希智
在 Trinidad 跟人現場交流音樂。


程希智
去哈瓦那旅行。(影像提供:Alvin)




秩序、歸納、真理


做IC設計的第二年,Alvin 在想自己能不能趁年輕時環遊世界。


他買了一張環球機票(那時候價格還很便宜),大概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繞了地球一圈。


東京、舊金山、紐約、古巴、阿根廷、巴西、法國、義大利,他看遍了這些風景,也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


他說,旅行裡最大的體悟,是看著不同地方的人,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在活著。這件事不斷刺激他去思考一個問題:人生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在古巴,他看到一幕讓他很難忘記的畫面。路上的窮人站在酒吧和餐廳外面,裡面的樂團正在為觀光客演奏。那些人沒有進去消費,只是在窗外聽著音樂,就已經開心地跳起舞來。有些族群明明生活困苦,但他們仍然能夠完全沉浸在當下。這一幕給了他很深的觸動。


一個臺大電機畢業、在 IC 產業工作了五年的人,站在古巴街頭,看著一群什麼都沒有的人,跳著快樂的舞。


Alvin 後來接觸了手風琴,而且學得非常認真,認真到跑去阿根廷拜師。


他跟我解釋手風琴這個樂器為什麼特別。你按鍵的同時,要控制風箱的方向──是推還是拉,是進氣還是出氣。不同的組合會產生不同的音高,也會影響情緒的表現。等於你的大腦要同時處理四件事:按鍵、方向、氣流、力道。四件事是交錯的,一個變動會影響另外三個。


因為我只有接觸鋼琴、吉他的背景,習慣了按哪一鍵、哪一格就該發出什麼聲音,一想到這些都要打破,重新用接近「四個象限」的操作方式去理解,就讓我頭疼。


這讓我想到 Alvin 小時候躺在地板上感受脈搏的那個畫面。


他接受挑戰,不斷用身體、意念去理解一個外人看來極為龐大、複雜的系統,然後在那個系統裡面找到秩序。把規則練進手指裡。


程希智

程希智

程希智
2021年,以音樂人的身份獲得業界肯定。(影像提供:Alvin)



2021年,他以手風琴演奏者的身份參與製作的專輯,拿下了傳藝金曲獎兩項大獎。


他說過一段話,講的是周公制禮作樂。他認為,有些聲音之所以好聽,並不是誰人為決定的。那是大家天生就有的共識。而那個共識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它符合天地之間某些本來就在的規律。


「人世間要想要和諧,我們就要訂立一些規矩,大家都符合那個規矩,那大家就會處在一個比較和諧的狀態。」


而他自己的處事原則比較偏向順應自然就好。


他也跳 Tango。而且是在 Tango 的世界裡,遇到了後來的伴侶。


Tango 這件事,Alvin 的理解跟很多人不一樣。


回想我以前對 Tango 的理解,跟大部分人並無二致,覺得那是一個男性主導的舞蹈。包括國標舞。一位男性舞者,經常需要果斷、具備控制力。但 Alvin 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覺得,一個男舞者真正該做的事,是去理解舞伴的喜好,讓她做出自己最想做、最適合的動作。舞伴舒不舒服比什麼都重要。所以在他的哲學裡,Tango 其實是女性在主導。男生要做的,是把自己放到一個支持的位置上,讓舞伴可以盡情地表達。


程希智
與妻子跳 Tango(影像提供:Alvin)


Alvin 走進針灸這個世界,最初學的是傳統針灸,也就是現在華人學院派在教的那一套。他學了將近二十年。


二十年不是一個短的時間。在這二十年裡,他在臺灣大量閱讀不同體系的中醫文獻,也為了更深入理解這些東西而去念了博士。他考過試,很清楚那些書怎麼寫、怎麼考。但他覺得「盡信書,不如無書」。


誠實說來,他的體感告訴他,有些書上內容,真的是為了應付考試而背誦的。在他自己的理解和實踐裡,人體未必是照著書上寫的那樣在運作。


他是通過正式考試的人,內心有的判斷也是親身實踐過後產生的結論。


當別人要他推薦書,他很少推薦。因為一旦推薦,他怕那本書好像就被當成了真理,其他沒被推薦的就被看成一無是處。


他認為,大部分書的內容都是半真半假的。


學了二十年傳統針灸之後,某一天,他接觸到了董氏奇穴。





董氏奇穴是一套獨立於傳統十四經絡之外的針灸體系,有自己的穴位系統,實踐的人不算多,但走這條路的人信得很深。Alvin 的師承來自李國政老師,他們現在也一起在向社會大眾推廣。不只實體開班授課,也做了線上課程


他說,董氏奇穴的思維,對他來說反而更接近《黃帝內經》的精神,也更符合他自己這麼多年來對身體的理解。這一套系統不只是技術,它常常引導他去思考一些關於宇宙本體、本質的問題。他很享受這樣的過程。


他形容自己現在在教的「虛微養生」,是一套「看似簡單但裡面非常深」的東西。如果只是學操作,其實很容易。但如果要理解其中的道理,就會變得非常有意思,非常耐人尋味。


程希智
董氏奇穴二代李國政授予墨寶。(影像提供:Alvin)



自大的物種


我進一步問他怎麼看養生,他的回答讓我有點意外。


他沒有跟我講哪個穴道按了對什麼好,也沒有推薦任何一本書。他說,很多人以為養生就是找到某個神奇的方法,按了某個穴道,從此百病不侵。但事情不是這樣的。


他的理解比較接近一種態度:我們該把自己的身體當成一顆星球,好好照顧它。就像我們知道地球受傷了,需要很多條件一起配合,才有可能慢慢恢復。人體也是一樣。


訪談到後來,我們聊到了一個更大的題目:人類的自大。


Alvin 說,人以為自己活著只需要陽光、空氣、水,所以才會一直幻想移民火星、殖民其他星球。但其實有太多幫助人類在這顆藍色星球上活下來的條件,是我們人類根本看不見的。


地球的磁場、重力、各種一直存在於周圍卻無法被感知的力量──人類不只是視而不見,而是壓根不知道它們在那裡。也不懂如何製造。


他提到太空人從太空回來之後會加速老化。我們從這裡一路聊開,最後的結論其實很簡單:在物理條件上,人類一直非常脆弱,可是人類總以為自己可以戰勝一切。


他說,就算未來科技再強,可以做出新的心臟、新的器官,也不是把壞掉的拔出來、把新的塞進去就沒事了。人是極其複雜的。至今人類對於身體的瞭解程度,依舊有許多事情無法解謎。


但我們看人類的外在言行,經常覺得自己可以挑戰所有限制。對地球滋養我們的大恩,也並沒有顯露知足、感激的情緒。


如果用同樣的方式去看地球,道理也一樣。人類不好好珍惜這個地方,不讓它維持成一個可以跟自然共存的環境,到頭來我們還會把其他無數的生物一起拖下水。


「我覺得啊,身為人類,我們真的不要太自大。」


跟 Alvin 聊天的時候,我一直注意到他講話有一種節奏。他懂很多,但不太會對人展現那種盛氣凌人的壓迫。有些問題他會想比較久。我猜,他反而常常猶豫的是:我講的這些,夠不夠精確?對方能不能聽得懂?


我覺得,也許這跟他的音樂背景有關。一個長年在練樂器的人,對節奏的敏感是內建的。什麼時候該推進,什麼時候該留白,什麼時候力道要收回來。講話也是一樣的邏輯。


他的人生看起來每一段都在做不同的事:太極、電機、IT、吉他社、手風琴、Tango、環遊世界、念博士、傳統針灸、董氏奇穴──但其實從頭到尾都是同一件事。我能感受到,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身體和感知力,努力去碰觸這個世界的邊界,試著找到那些「看不見的秩序」。


他跟我說過,父親的突然離開,讓他心裡一直有一個問題:如果我現在正在做的這些事,在某一刻突然就結束了,那它們的意義是什麼?


因為人可能在任何一個當下突然離開。生命本來就是無常的。


我想,正是這個問題,讓他對每一件事都能展現安靜的、很專注的認真。他知道時間是借來的,所以不浪費,但也不用慌張。就是按部就班,好好生活。


太極拳練到現在,他已經不再追求武術的面向了。重點早就轉向了練氣、養生、練心、練神。從一個公園裡跟著老師比劃的高中生,到今天用身體在理解宇宙本體的人。


「一塊土地適合種什麼,你硬要種別的東西,它就是會死。那塊土的礦物質、養分、氣候條件就是不符合,勉強不來。」


Alvin 用這個比喻在說人的身體,但我覺得他也在說人的人生。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對什麼有感覺。他從來沒有偏離過那個方向,只是有些走的路多繞了一小段。


那些遙遠,回想,依然是美好、美妙的。沒有一刻是浪費、需要刪除的。


在古巴街頭,窮人聽著窗裡的音樂跳舞。在臺北的公園,少年天還沒亮就在練拳。在地板上,小學三年級的孩子閉著眼睛,感受自己血管裡的跳動。


父親留下的那個書櫃,現在還在。書也還是那些書。



(全文完)





影像來源:程希智、柯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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