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刷完食，看到不少第一次沒看見的東西。以下改寫自私人觀影日記，幾乎每一段都有劇情雷，介意的人可以先去看片，再回來這個部落格。
夢與現實
片名叫 《Robot Dreams》，講的是機器人的夢。中文翻成《再見機器人》，這個雙關做得很漂亮。你要說那個「再見」是 goodbye，可以。要說是「再一次見到」，也可以。兩種讀法都跟英文片名扣得上。而《Robot Dreams》本身也有兩層，可能講的是狗狗渴望有一個機器人當朋友的那種渴望，也可能就是機器人被困在海水浴場的沙灘上時，做的那幾個夢。我這次特別留意這幾個夢的轉折，因為第一次看的時候，每一次都有點希望是真的，後來前兩次暗示他可能在本片會不斷做夢，才讓我死了這條心。
第一個夢是願望最素樸的版本。機器人站起來，走出沙灘，一路走回那間公寓。這個夢裡沒有遭遇任何阻礙或代價，像所有人在最想念一個人的時候會做的那種夢，接著醒來時，會有一秒鐘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第二個夢就殘忍得多了。狗狗身邊已經有別人了，而機器人只能站在旁邊看。看得出來，這個夢是理智產生的，機器人心裡好像已經算得出來命運終究會怎麼走，只是還不願意承認。第三個夢最奇怪，也最重要。機器人沒有回去找誰，他走進一片會跳舞的花裡面，跟他們一起跳踢踏舞。那個畫面很華麗，運鏡甚至有點致敬老歌舞片的感覺。重點在於，這個夢裡完全沒有狗狗。他第一次夢見一個沒有對方在場的自己。
在意識跟潛意識的邊界上，我們醒來後會立刻回想，這輩子有沒有覺得自己對不起誰？昏迷跟疼痛，那具在沙灘上一動也不能動，被太陽曬到發燙，關節長滿鐵鏽的身體，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次動彈不得的困境。夢之外，現實裡也發生了一件溫柔的美事。一隻過冬的候鳥在機器人的臂彎裡築了巢，孵了蛋，帶著幾隻孵出來的小鳥練習飛行。機器人明明動不了，卻還是幫了忙。那隻小鳥飛走的時候沒有回頭，他也沒有等他回頭，甚至他連從沙堆裡舉起手道別的力氣都使不上。頭一回看，我的注意力全放在小鳥身上，只覺得療癒至極。二刷時，覺得這種道別的殘忍，很緊扣真實人生。
夢一邊做，兩位主角的時間照樣在走。日期明明白白寫在那裡，海灘六月一日重開，狗狗照著約定，帶了工具箱，辛辛苦苦跑過去，卻找不到機器人。原來海灘重新開放的日期，到頭來只是一整組毫無意義的數字，因為在那之前不久，機器人就被拾荒者從沙裡挖出來，帶去回收場摔得支離破碎。這種時間感是我這次格外有感知的地方。被留下的機器人，日子是不會動的。他躺在原地，海風每天吹，海浪每天來去，而狗狗能做的只有計算距離重逢還有幾天，所有的希望都掛在一個固定的日期上，因為只有那個日期是他抓得住的東西。機器人無從得知究竟狗狗還會不會來、還記不記得自己，只能一次又一次在原地做夢。
品味與卡槽
回想最早的時候，狗狗沒有跟任何機器人相處過的經驗。他不懂怎麼帶一個朋友盡到自己的生活，所以他做的事情很簡單：把自己喜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分享。帶機器人去中央公園溜冰，放自己愛聽的歌給他聽，夏天一起走在滾燙的柏油路上吃熱狗。機器人全部照單全收，他沒有反感，甚至樂於跟著一起做。剛開始還不熟練，關於藝術，他當時也還沒有任何屬於自己的審美與判斷，可是陪狗狗久了，他發現自己真的也很喜歡這些東西。
到了中段，不管是在夢裡，還是被困在沙灘上動不了的白天，他隨時都在哼那首 〈September〉Earth, Wind & Fire 的老歌。片子雖然從頭到尾沒有台詞，這首歌就是他們用來講話的方式。一個人的品味被另一個人逐漸雕塑出來，我很喜歡這個大眾都能理解的過程。當時第一次去海邊的路上，有一個很短的鏡頭：機器人從車窗往外看，隔壁那台車裡也坐著一個同類，後座的小主人正在猛敲另一個機器人的頭，那位朋友看起來一點都不開心。那一秒機器人秒懂，被珍惜是有機率的，他抽到的主人狗狗是絕世好籤。
時間再往後拉，機器人被撿回來、換上全新的機體。有人在回收場撿到他的頭跟三隻手腳，帶回家七拼八湊，用一台大型的卡帶收音機幫他組出新身體。這個安排剛好契合他喜歡音樂的性格，組他的人應該無從得知這一點，這讓人覺得更溫暖。那台收音機上有 A、B 兩個卡槽，裡面各自裝著一卷帶子，一卷是新朋友喜歡聽的，一卷是他自己喜歡聽的。第一次看，沒有看得太清楚卡帶上的標籤寫了什麼字，二刷時，覺得格外動人。
剛認識狗狗的時候，機器人身上不可能有這種播放音樂的配置。那時候的他，整個人就是一個海綿般的記憶體。他大量記著狗狗喜歡什麼、狗狗要去哪裡、狗狗看到什麼會笑，然後盡量配合。他不覺得委屈，因為他根本還沒有長出「我自己想聽什麼」這個概念。你要一個人說出自己想要什麼，前提是他得先意識到有選項的存在。換了新身體之後，他身上有兩個槽，一個給別人，一個給自己，而且兩個可以同時存在，不用互相抵銷。那兩卷帶子是整部電影後段我最喜歡的一個細節，如果沒有真的談過幾段關係，沒有在關係裡面碰過壁，很難體會這個小小的變化到底在說些什麼。
那兩個卡槽，也讓我回想：一個人是怎麼在關係裡把自己弄丟的？這裡我自覺該多寫一點，因為這是全片最容易被看漏、也最切身的一段。
人很少是一次就把自己弄丟的，你是一次讓一點，讓到最後才變成那個樣子的。今天對方說想去溜冰，你其實想在家，但你卻說好啊。下次他放的歌你原本沒那麼愛，為了氣氛跟著搖擺，搖著搖著好像也就真的喜歡了。原來這件事情，沒想像中難以接受嘛。這中間沒有誰需要逼退誰，甚至過程還很甜蜜。等到某一天有人問你「那你自己喜歡嗎」，你突然無處安放自己，發現這個問題你答不出來。喜好還在，而裝喜好的那個槽，你不知道從哪一天就外借給別人了。
我認識的幾個女生，都表示好像曾經走過這一關。一開始只是配合男友，配合久了成習慣，習慣久了就長成性格的一部分。旁人看在眼裡，給的評語是體貼、好相處，至於女生當事人自己舒不舒服，反而沒空細想。直等到關係惡化，某天整個人炸開、切斷聯繫，才想起來遲遲沒有放下這個詭異的東西。沒有人提醒她，每天讓出一點點，讓到最後那個位置可能已經沒剩多少了。但有意思的是，那個習慣或喜好，在局外人看來，也許只是一個中性的選項。她會感到進退失據，是因為心裡有掛念的人，就算當時她已經不再承認那份愛依舊存在。比如她原本沒有追劇的習慣，是前男友死忠迷一部懸疑影集，每週追更新，她以前只是在旁邊偶爾陪著看。分手後影集依然在更新，她卻也依然準時點開，好幾季了，沒有一集遺漏。有天朋友傳訊問她「你看完最新一集了嗎」，她第一時間回得又快又熟練，被朋友多問一句「哇你真的那麼喜歡這部戲喔」，她才突然發現自己答不出來。生命裡有好多事情，似乎都是這樣延續到今天的。
劇情推展對機器人的殘忍之處，在於分手的過程，他完全不覺得痛，也來不及喊痛，我們沒有看到他崩潰過、爆發過。一個知道自己的籤運算不錯的人，有沒有資格覺得累？所以當新生的機器人最後身體長出 B 槽，可說是這部片給他最大的溫柔。他還是喜歡跟狗狗一起聽的那些歌，那些歌後來也還在他身上，他還是會想跳舞，還是會想搖頭晃腦。他只是終於知道，喜歡別人的東西，跟擁有自己的東西，這兩者可以並存，不用把其中一格清空，才能裝下另外一個人。這個體悟超級成人，我以為這一段腳本，是為大人設計的。真的只有抽離了人類的想像，用其他生物（甚至是機器人）表達這個差異，我才突然感受到借喻的力量遠勝於本體。過程完全不用講什麼大道理，讓觀眾擁有解釋的主控權。
放棄之痛
為了救出機器人，狗狗翻過牆，被抓。租過工具，失敗。萬聖節他打扮成德古拉，認真等著上門的小孩，結果來了一個裝成機器人的孩子，他整個人瞬間崩掉，變成一個失控又可怕的傷心怪物。他去滑雪，遇到壞壞的食蟻獸二人組，弄到摔斷手。認識新朋友鴨小姐，放風箏、共乘機車，聊得很開心，但也就到此為止。冬天過去，春天來了，他又得回去上班，吃加熱的微波晚餐，繼續跟不同生物打交道。誠實說，狗狗過得沒有太好，但比起機器人顯然是擁有更大程度的自由。
關於劇情中後段的關鍵決定，我沒有覺得狗狗最終背叛了誰。人在被迫等待的時候，一邊等一邊活下去，這是活人的常態。可是當這兩種時間軸交疊在一起，就變成這部片讓全知角度的觀眾最痛的地方：機器人被困停在原地，把每一天算得清清楚楚，另一個人被生活推著往前走，直等到終於有機會重逢，卻發現兩邊的時間與人生進度，已經再也對不上了。如果你曾經是等的那一個，你會知道等待本身應該要算數的，怎麼能被無情遺忘啊？！難以下嚥的是，後來你發現，自己等的那個空位，早就沒有人在期待了。而如果你曾經是先走的那一個，這部片也沒有要責備你，就只是很誠實地告訴你，move on，往前走吧，儘管愧疚會一直伴隨著。
新身體組好之後，機器人跟撿到他的浣熊朋友過得不錯。他們一起去逛跳蚤市場，挑東西，殺價，回家的路上手上都是別人不要的東西。他開始有自己該忙的事。直到結尾的那一天，他從樓上的窗戶往下看，看見狗狗走在街上，旁邊還有一台新的機器人。他想衝下樓，一路追過去，在人行道上攔住狗狗。然後我們發現，他沒有。那一刻我突然會設想如果我是機器人，我真的會追出去嗎？或說，我該追出去嗎？是的，機器人很想再次見到狗狗，非常想，但是他沒有，他做的是另一件事。他按下自己身上的播放鍵，把音量轉到最大。〈September〉又響起來，那是只有他跟狗狗知道的舞步。隔著一整條馬路，兩個人各自跳起來了。畫面被切成兩半，又被同一首歌縫回一塊。跳到一半，狗狗停了下來。機器人蹲到窗邊，沒有相認。
這個美好瞬間是我兩次觀影都最難克制眼淚的橋段：這兩位主角都還記得彼此，也依舊想念，而且他們都知道，現在站在自己身邊的那個人，也值得被好好對待。有些克制是長大以後才學會的。你認得出對面的人，你也猜得出走過去會發生什麼事，然後你選擇不走。你有自己的原因，也相信對方能夠瞭解。曾經你日夜思慕的機會真正到來的那一天，你想明白後，告訴自己就此放手吧。這種抉擇時刻，我們成長的過程，或多或少經歷過。
代價
我時常回想狗狗在大街上停下來找機器人的那一刻。一段關係停擺後，先主動往前走向另一個新方向的人，通常會被講得比較難聽。可能會聽到周圍朋友說「哎呀這麼快就有新的了齁」、「這人應該沒那麼在乎吧」。可是狗狗買新機器人回家那天，他心裡當然記得是誰讓他如此需要新的機器人，他只是現階段真的快走不下去了。一個人用實際行動去找一個替代品，代表他已經先承認自己缺了一塊，這本身就已經夠難堪、心碎了。而且後來的每一天，他都要努力跟那塊缺口一起生活。街上放某首特定的歌，他再次聽到就會停下來找源頭，身邊的新朋友卻還在手舞足蹈，什麼都不知道。（這一段設計得真是絕妙）
我想，主動選擇離開、走出這一切的人，或許也沒有比較輕鬆吧。我們在旁觀他人關係時，有時會誤讀這一點。面對真正喜歡的人跟事情，我習慣堅持到最後一刻，把能做的全部都做完，然後在心裡留一個位置給奇蹟。以「後見之明」重新審視當時的決定，這個自以為是愛的習慣，讓我錯過太多次最好的收手時機。是執念還是軟弱，有時候連我這個混亂的當局者都分不出來。狗狗那些慌亂又狼狽的動作，讓人心痛。笨拙的他嘗試過的各種拯救招式，全盤失敗。我們看得出來，當時他就是沒辦法接受「來不及了」這四個字。我們會說的，甚至我們想罵的，他都懂，只是，他還想再試一次。這些點滴，機器人沒有目睹，只有觀眾看到。
狗狗後來陪著新來的機器人，再次去到海邊玩，他特別提醒機器人有些事不能做，新機器人也許把這當成是狗狗立下的規矩，但我們觀眾一眼就看穿背後真正的原因。導演用最淺白、溫和、毫不說教的方式，讓我們看見主角的成長軌跡。我當下心裡忍不住微笑，卻又覺得五味雜陳。
這部片沒有指定觀眾要怎麼讀，所以每個人都會看到屬於自己的版本。你可以把兩位主角的關係讀成摯友，也可以讀成戀人，兩種讀法都成立，導演把判斷權留在觀眾心上。一群大人用心經營這些可愛的角色，讓製作出來的這部片子放給小朋友看也完全沒有隔閡。二刷讓我發現，那些配角小動物真的好可愛，公牛、大象、鴨子、浣熊、雪人、小鳥，每一個都討喜到不行。
看著他們的故事，我自己讀到的是一個人的蛻變。從最先怎麼看對方，怎麼看自己在這段關係裡的位置，最後又回頭改變了他怎麼看待自己。不管是友情還是愛情，一個人跟另一個人，本來就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兩個世界可以靠得很近，可以共用一首歌作為橋樑，但也要知道，他們就是兩個獨立個體、兩種命運，終究不會變成同一個。年輕的時候會覺得這個體悟很悲傷，過幾年再看，會覺得他們把現實世界描繪得既殘酷又溫柔。我小時候怎麼就沒有遇上這麼好看的動畫片。
網路上很多人說這部片光想到海報就開始哭了。第一次看，有幾個地方我真的眼眶泛紅，二刷相對平靜很多，因為似乎更看懂它在講什麼了。動物們從頭到尾沒有說教，連一句台詞都沒有的敘事，真的可以避免很多問題，因為這部片只要一有對話、寫死，絕對性就來了，很慶幸編劇有抵住這股誘惑，讓我這個著迷於寫故事的人對這個形式很有啟發。我也在這兩位主角身上，看見自己這幾年的變化，把那十多年的日子重新活了一次。說《再見機器人》是我動畫片類的人生前五愛片，一點都不誇張。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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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影像來源：電影官方劇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