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有意思的網路體驗，是潛入一個詐騙集團的群組整整一個月。這篇文章，就是我從裡面帶回來的第一手現場，一份 2025 年版的詐騙原理解析。


事情從一個平靜的早晨開始，前因後果在這篇文章（上集）裡（註：這篇是下集）。我因為想幫人一個小忙，被加進一個看起來很「不食人間煙火」的群組。


裡頭每天早上都有人打卡。有人曬早餐，有人抱怨塞車，有人拍窗外的雨滴。一副「我們都只是平凡過日子的人」的樣子。每天固定時間，系統會發禁言令，說從這則訊息以後不准吵鬧，讓大家好好睡。我待過的不同群組，用的卻是同一套規則，很難不懷疑他們的聊天機器人根本是同一套系統、同一個模組。


我一邊看一邊覺得怪，這些人聊天太不自然了。今天有人開頭聊雨天，全員就很識相地聊雨天；明天聊老闆，就集體一起罵職場。不岔題、不講八卦、不亂貼貓狗影片，像在排練一齣舞台劇，每個人只負責講好自己那段台詞。你會覺得很整齊，接著又發毛。你那些鬧哄哄的朋友群組會有的失控、突然開始開黃腔，在這裡完全沒有。太乾淨了，乾淨到像個烏托邦。細想下去，靠北，說這些話的，到底有幾個是真人？


他們有「每日感恩活動」，有短期的街拍攝影大賽，擺明就是要送錢。送的都是小錢，兩三百塊。當你真的拿到這幾張孫中山頭像，發現「哎呀原來這裡的錢這麼好賺」，日後再介紹你別的機會，你大概就會上鉤了。等待這種事他們很擅長，極有耐心，一路等到最後那票大的，得手、逃亡，你才發現自己被騙走兩三百萬。新聞上會登的，多半是前面順利播種、一路開綠燈騙到最後一關才東窗事發的。那些因為覺得羞恥而沒報案、沒浮上檯面的，我猜也佔了不小的比例。


他們其實很想知道你的錢在哪，卻能極度節制，等有一天你自己說出口。


每當你開始起疑，就會冒出「那個人」。可能是「執行長」、「創辦人」、「老師」、「特助」，反正是一位從不現身、大家卻都對他感恩戴德的神祕人物，像個降世的彌賽亞。「那個人」從不主動講話，但很多帳號會提到他。當一堆人開始提這位大善人，劇情就準備進高潮了。


有人會說：「一開始我也以為這是詐騙，結果夢想基金真的匯進我帳戶，我都哭了！」然後貼出一張模糊又粗糙的銀行截圖，一看就不是專人做的圖。接著另一個人附和：「我只是參加攝影活動就拿到資助，現在終於能給家人更好的生活。」淚水、希望、上進感……這些正能量用力過猛到接近失真。


他們善於用生活感包裝陷阱，用「有溫度」的假象讓人卸下心防。有一天，又一個受害者自願上鉤，他們挖好一個洞，鋪上一層讓你慢慢相信的東西，等你自己走進去。我這篇想透過截圖講清楚的，就是這整個取得信任的過程。過去一個月，我在大群組裡一句話都沒說，每天像個安靜的觀眾。也因此，我大概成功讓他們誤會我是一隻慢熟、又沒戒心的「羊」。偏偏他們在另一個棚，問安問個沒完。你問那個「他們」是誰？其實是兩個人，一男一女，分屬不同群組的「主騙手」。一個自稱愛攝影的女生，說自己早上愛喝星巴克、晚上做瑜伽，開始每天私訊我，傳生活照：運動、早餐、跟姊妹的自拍，有時還貼心地說今天過得怎樣。我一句話都沒回。另一個男生，可能是設定的關係，顯得比較笨拙，丟出來的東西都讓人很難接話。之後若我有機會經手詐騙系統的設計邏輯，大概要優先修正這點。對，我在開玩笑。


一個月下來，面對這兩個掛著「助理頭銜」的主騙手，我每天都直接已讀。截圖截著截著，看起來他們好像有點寂寞。面對我的冷落，他們可從沒放棄，整整一個月持續發訊息，毫無怨言、不曾暴走，每天早安午安晚安一條龍。對，比我媽問候我還勤快。正常人的社交邏輯是，被已讀幾次就懂對方意思了。他們卻天天敲你。我開始懷疑這根本不是人類，可能是語言模型 AI，或是外星人派來學習人類情感的機器人。總之我忍住想退群的衝動，潛伏了一個月，看他們該怎麼處置我這種極為冷漠的人。


我沒有相信過他們，倒是想知道：如果我能極度理性地拆解他們怎麼行騙，是不是以後能幫更多人一眼識破？我把那些管理員的大頭照點開放大，一眼就看出是盜圖，全是模糊又廉價的假面具。他們像在演一齣永不下戲的偶像劇，總裁照、激勵影片、讓你「不想落人後」的心理話術，全塞進來，日復一日。我自己是被弄得蠻煩的，但有新聞就表示對某些人真的會奏效。


直到現在，我的 LINE 對話紀錄裡還留著那些「助理」的訊息，每一則都充滿期待、歡樂，甚至有一點「我們好像快變熟了」的錯覺。但從頭到尾，都只是各自的獨角戲。我想過，如果我真的回她一句話呢？也許就像她說的：「夢想，說不定真的會開始改變。」只可惜，我從來沒有那種夢想。而我相信，有很多單純善良的人，就是這樣跌進去的。我之所以從不回覆，無關乎我多理智清醒。我只是早就明白一件事：真正讓人陷落的東西，與其說是錢，不如說是「有人在等你」那種幻覺。這世界最危險的詐騙，是讓人以為自己終於被理解。

偵測啟動：群組裡的「敏感詞」審查機制

跟上集不同，這篇有大量實況截圖，包括我幾次試探他們底線、以及碰到關鍵問題他們怎麼迴避的紀錄。我請了一位專業設計師幫忙排版，讓經過看得更清楚。歡迎大家點進去放大，看懂他們的招式。他們用的是偵測系統，不靠人工一條一條手動剔除，直接讓爭議主題消失，管它是什麼。


你可能會好奇：他們要騙的人這麼多，每個真人都被丟進一個塞滿 AI 的魚池，他們怎麼判斷你講的話有沒有觸到警鈴、會不會害其他人「突然醒過來」？


答案是敏感詞，而且設得很有效。你只要想提醒別人「欸，我們這個群組可能是詐騙」，這類訊息會直接無法顯示。更有意思的是，我聽說這些基地的大本營在中國，就想：「臺灣獨立」這四個字總夠敏感了吧？那陣子剛頒完金曲獎，創作歌手陳以恆得獎時說了一句話，乍聽之下不太清楚斷句在哪，我覺得特別適合拿來玩。我配著影片連結打了一段簡單的介紹詞，故作鎮定，想當成一篇介紹好音樂兼聊時事的小短文丟進群組。結果貼出去幾秒後，系統直接把我這篇「沒收」。敏感詞是真的存在的。


這個幾百人的假群組，上頭確實住著一位喬治歐威爾早就寫過的《1984》老大哥。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當你發現這裡有一部「憲法」，就代表這是一個自動管理的環境。他們同時下了很多規則，讓每個魚池每天自然地照劇本走。詐騙團隊完全不必擔心，隨時都能高速、有效地管理一堆塞滿真人的魚池。誰在這裡講了他們不想看到的詞，發文直接消失。你想警告別人都辦不到，更別說聊政治。這就是一個 Big Brother 全時監控的「自由環境」：你愛講什麼都行，但別人不一定看得見，只要不合他們的意。


我換個方式再試一次，文章還是留不住。後來想到一招：直接把截圖丟進群組，看 AI 管理員抓不抓得到。看來他們現階段還沒辦法判讀圖片。不過這是 2025 年的經驗，再過幾年，這套技術應該會升級。


聊完群組的群體行為，現在把鏡頭拉近，看看躲在幕後的那些「推手」。

魅影中的推手：那些假頭目與假助理

一開始把你加進來的人，都會假裝自己是助理，或是替某個執行長辦事的特助，好像這整個群組跟他們沒什麼關係。偏偏他們又會推銷這些大頭目的 LINE 帳號，希望你私下去加個人好友。這些頭目通常一表人才，看起來像年輕的董事長或總經理，有些還會裝出一副喝過洋墨水、年輕有為、不可一世的樣子。男的女的都有。主騙手的分工，就是每天定時跟你問安，看你願不願意養成習慣，主動找他們講話。


我曾經做過實驗：兩個群組的主騙手我都完全沒回應，當成一般 LINE 收到的廣告訊息那樣晾著。有意思的是，他們照樣每天把自己的動態發給我，或藉故想引我出來說話。等我快一個月都沒開口，再回頭看他全部的留言，真的超像噁男在無效追求的見證。這種堅毅的重複，讓我很好奇背後的運作邏輯，也讓我發現，被一個機器人「關心」一個月，感覺竟然這麼詭異。


這次我遇到的兩個助理，表面上一個是生理男性（簡稱助理 A）、一個是生理女性（簡稱助理 B）。助理 A 扮演的是一位業務，因為喜歡攝影所以在這邊幫忙管理，助理 B 那邊比較直接，她知道我是男生，刻意用「女性視角」跟我互動。經常傳給我穿得很露的健身照、出差的曼妙身材自拍、上班前吃早餐的日常，好像在試圖跟我分享心事。當然，少不了的就是告訴我群組裡某些「成功案例」。


直到有一天，我覺得時機差不多了，蒐證夠了，截圖夠了，足夠寫成這篇文章了，就開始主動回他們話，看他們還想怎麼玩。我講話開始超不客氣，直接表明：欸我不想再加什麼執行長、大頭目，聽那些投資機會的廢話。我確實對你們提的投資機會有興趣，我領現金，要嘛你這個通風報信的騙手本人直接跟我見面，要嘛拉倒。我還先想好地點，約在大橋頭，原因無他，大橋頭那邊就是刑事大隊，我看他有沒有那個膽，直接碰頭。只要敢答應，我馬上聯絡刑事大隊去那邊埋伏。想當然爾，這兩位助理跟我預想的一模一樣。不管我怎麼講，他們都不肯真人露相，一直說他們對這些不懂啊，要我趕快去加執行長、加那些成功人士，了解他們「做善事」的方式，去體驗看看能不能從中賺點錢、改善生活。


知道他們永遠不會現身，我用字就更不客氣了，直接把壓力測試開到 turbo。我當然沒明講他們是詐騙，就是用各種很不舒服的方式刺激他們。反正這些人背後是真是假也不重要，現實裡我們根本不認識，是他莫名其妙加我的，少一個 LINE 聯絡人我根本不介意。指證歷歷的犯罪者，我一律先幫他們真人露相，不服氣就去提告。我不怕找律師，甚至我還挺想親眼看看這些本尊長什麼樣，八成都不是大頭照那副模樣。有種就來對簿公堂，剛好讓我有下一篇部落格可以寫。


很快，每次他們一偵測到「我應該已經識破他們是詐騙」，就把我從群組踢出去。所以我的攤牌日，往往也是我的被逐出日。雖然甩尾出去，在馬路旁的草地摔個狗吃屎，我現在還是能用關鍵字回到那個聊天室裡查東西，看他們說了什麼，想讓你相信什麼，只是從此再也看不到更新。


這類劇情的邏輯在理性分析下漏洞百出，情感上卻能精準打擊人心。我深信，再荒謬的故事，只要能觸及人性的渴望，就有賀成交的機會。「你現在認為自己永遠不會被詐騙，是因為還沒有出現適合你的劇本。」這個在台通 Podcast 何A說的至理名言，我始終記在心裡。

對話全公開，助理 A

案例人設：生理男性、熱愛攝影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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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話全公開：助理 B

案例人設：生理女性、身材姣好、熱愛旅行 & 瑜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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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抗自願上鉤的最好策略：謹記「我沒有錢」

寫下這些字的此刻，我已經被管理員退群了。一個月的潛伏，就是為了記錄這場數位時代的魔術。我希望，每次他們想用「愛」、「夢想」、「希望」來誘騙，讀者都能看得更清楚：他們不過是在拿人最善良的那一面，做最黑的那筆交易。


這幾個月寫的兩篇文章，是累積很久的觀察報告，也是給所有好心人的提醒。我一直認定，真正的財富只能靠自己創造，不會有素未謀面的人抱著錢自動送上門，所以我也是個「不賭」的人。（我聊過這件事，這篇文章可以看得更完整）


永遠記得這句話：「我沒有錢。」


把這句話放在心裡，你就不會一夜變窮。對方說有投資機會，哎呀，我沒有錢。對方說要先付出才有收穫啊，哎呀，我沒有錢。對方說看你長得不錯、我知道有個好機會、我們要不要……哎呀，我沒有錢。面對陌生人，記住這句話，你得到的好處會比失去的多。


我相信我們都還能保有對世界的信任，但同時也得有辨識謊言的能力。因為一旦人與人之間最珍貴的信任被惡意利用，整個社會要付的代價會非常重。


願這兩篇文章，能在你心裡裝一個小小的警鈴。下次碰到類似的情境，讓你多一分警覺，少一分受害。


下面這支影片，補一個文字寫不出來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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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柯智元、Gemini

影像協力：Mr.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