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代理孕母相關討論:「如果想要孩子,代價會落在誰身上?」── 一個男性的猶豫與自問

by 柯智元
代理孕母



一個人能不能接受「命運」?



一個人能不能接受命運?接受有些代價不是努力就能避開?


我三十三歲那年,身體開始用一種固執的方式跟我說話。像訊號燈一樣反覆亮起,逼你停下來看它。


那幾年,我在醫院和生活之間來回。檢查做了又做,醫生換了好幾位,答案總是灰暗不明。你以為再做一項就能有結論,但每次都像走到門口又被請回去等。


後來我慢慢接受:這可能不是什麼可避免的錯誤,它跟基因有關,跟我生來就帶的原廠設定有關。你可以努力調飲食、作息、情緒到最好,但不代表就能換到一副完全聽話的身體。


帶我走過那段時光的,是一位食療醫師,以及她背後的團隊。醫師本人長年修行藏傳佛教,每次看診,我們總會聊很多。她只給我很樸素的提醒:要把身體當成一生要一起生活的夥伴。即使它不完美,即使它拖累你,它仍然是你。


我常常想到母親。她生給我這副器官,她一定也想知道為什麼。家族沒人像我這樣被同一件事纏住,我是唯一一直被叫回醫院的人。有時候我會在夜裡憤怒,為什麼是我。但我慢慢懂:來到這星球,不能什麼都要。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贏,生活會逼你練習看開、共存,有一天你終究會承認自己真的沒那麼厲害。


我真的在病房崩潰過一次。那是得病的第五年,我哭到喘不過氣,家人站在旁邊拉不回我。那一刻,我第一次這麼清楚:我可能真的會在三十多歲死掉。


那之後我才知道,風險不是抽象名詞,那是一種有巨大力道把你硬推到牆角的感覺。你很想要某個結果,卻不得不承認可能拿不到。你一直努力,世界卻不一定給回報。


這份不自由,讓我開始對別人的身體多了一份敬畏。那是一個人要拿來過日子的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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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病痛教我的事



有些事會黏在你身上,不是因為你多關心公共議題,是因為你痛過。在同年齡的世代裡,很少有人真的像我曾經在三十多歲時罹患西方醫學眼中的怪病。寫過遺書,所以我對無常與變遷,更有感觸。


我在國外念書的時候認識一群很好的朋友,其中有一位女生,在本文就稱呼她 J。J 個子小小、留短髮,在朋友間像大姐頭,很會打籃球,運動細胞強到男生單挑都難討便宜。


我們這群朋友,回到台灣之後還是會定期聚會,像以前一樣有說有笑。然後去年,發生了一件我到現在仍然很難整理成一句話的事。


她懷胎十月,生產過程不順利,昏迷了很久,最後還是離開了。我寫到這裡會猶豫一下,因為她的家人跟我是認識的,我知道他們是真正承受那一切的人。外人再怎麼描述,永遠都不可能接近那種失去的重量。我不敢把這段文字寫成任何形式的控訴,更無法把任何人推到被審判的位置。對我來說,那更像是一個殘酷的提醒:有些事情不是意志能掌握的,有些事情不是你做對了所有準備就能避免的。有些代價,是生命直接向你收取的。


J 出事後,我曾經去看她。她的家人陪伴在她身邊。病床旁堆滿大家帶來的東西,整個空間安靜得讓人不敢多呼吸。朋友們各自用熟悉的方式,把祝福堆在那張床邊。就怕最後真的發生我們最不想面對的事。


J 投籃時,球滑過籃網的聲音我現在想起來還是很響亮;但那樣一個有生命力的人,最後卻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也是從那之後,我對「生產」這件事有了很明確、甚至可以說是刺痛的認識。身為男性,我對女性在這個世界上承擔的許多挑戰,可能永遠無法真正體會。尤其是生產。它常常被一些論調包裝成一段被妥善安排的旅程,彷彿只要科技進步、醫療發達,結局就會自動往美好的方向走。我過去也曾對此深信不疑,直到站在病床旁邊,我才知道不是。


當我看著躺著的 J,那一刻我真心明白,生產是一個極高風險的過程,而且那個風險不是抽象的。它會流血,會疼痛,甚至可能會讓人失去生命。每一次生產能平安落地,真的都不是理所當然。


我不想用道理壓人。我只是看過一次,就再也沒辦法把它想得很輕。無論最後風險落在誰身上,我們都不能假裝它很小、很可控。


更殘酷的是,當孩子要來到世界上,真正把身體交出去、押上性命的,只能是女生。伴侶若是男生,雖然能陪伴、照顧,但生理風險與產後掉髮、身形改變、荷爾蒙波動帶來的黑暗,男生永遠無法真實體驗那種衝擊。


所以對我而言,擁有孩子從來不是一件可以輕率地說出口的事。它是一個你必須願意承擔不確定的決定。你只能盡力,但你無法保證結果一定如預期。


我知道很多人渴望成為父母。那是一種很深的、幾乎嵌入骨頭的渴望。


我看過身邊的朋友,一次次打排卵針,一次次驗孕失敗,一次次在診間聽到「這次又沒著床」的時候,眼淚就那樣掉下來。這些女孩們不是不努力,不是不愛,只是身體不配合。她們會在半夜醒來,想著如果有孩子,家裡會多出什麼聲音,生活會變成什麼樣子。那種空蕩蕩的感覺,我雖然沒親身經歷過,但從她們的眼神裡,我看得到。那不是輕率的想要,而是像缺了一塊什麼,怎麼補都補不滿的痛。


這份痛,跟我的病痛不一樣,但同樣是身體不聽話帶來的無力。我理解,有些人走上這條路,不全是因為自私,而是因為其他路都走不通了。他們只是想當父母,想給一個孩子家,想在老的時候有人叫他們一聲爸媽。


只是,每當我想到這份渴望最後可能要用另一個人的身體、另一個人的風險去換,我就會停下來。不全是要否定他們的痛苦,而是我心裡的最後那一關,還是過不去。


在那之後,每當我看見社會在討論代理孕母,我心裡的那一個箱子也被打開了。


我知道對某些家庭來說,這可能是唯一的路,我完全理解那種走投無路的感覺。只是我心裡一直過不去的,是:把最危險的那一段交給別人。這樣的交換,真的能變成我們社會的常態嗎?


我沒有要禁止誰,只是忍不住想舉手提問。


每個人背後都有難言之苦,我難以替不同面貌的家庭安上一個清楚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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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不去的難關:交易語言的那條線




或許有人會說,這是幫助,是成全,是一種選擇。可是我總會回到同一個問題:當一個選擇長期、穩定地落在同一群人身上,我就很難確定,那份「自由」是不是我們想像的「那種自由」。我也聽得懂那些理由,可我心裡過不去的,還是那個交換本身。


有人會說,可以用合約把一切規範清楚,把風險、責任、補償都寫得明明白白。可是我對合約有一種很深的懷疑,可能也跟我自己的病有關。因為我知道人生遠比任何條文複雜。你只要提出一個規章,我就能立刻想到一種變形。孩子的健康、親權糾紛、情緒崩潰、家庭怨懟,這些不是條文能完全防堵,它們會在生活裡發酵。


我甚至想過一個更尖銳、也更讓人不舒服的問題。


如果孩子長大後遇到像我一樣的身體困境,那些原本在合約裡被切割好的責任,會不會又以另一種形式回來?


原生父母會不會在痛苦與無助裡,把責任怪罪到代孕者身上?這個孩子會不會被迫把自己理解成一個交易的成果?或是一個可以被追究品質的產品?我相信多數人不會走到那一步,但我害怕制度一旦把生育變成交易語言,最脆弱的時候,人就容易抓一個出口。


當你把生育放進市場邏輯,它就很難不長出市場的語言。結果不如預期怎麼辦?誰該負責?能不能抽身?能不能中途放棄?光是把這些詞放在同一個房間裡,我就覺得冰冷。因為那不是在討論愛,那像是在追究:這筆代價,最後到底該算誰的。


如果一個人類的出現,是這樣開展的,我們要如何預想一個人生命裡所有可能的光景,合約要怎麼事先寫得完?


我自己生病時,也不是沒有憤怒。我也曾想過,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母親要把這樣的身體給我。但我最後能走到一個比較自我和解的地方,是因為我們之間不是交易,而是真實的關係。我知道她的限制,我知道她也無能為力。可如果今天變成交易,孕育者變成可以被理性安排、被挑選的那一方,交易後的失落很容易變成追訴的理由。怨懟會有方向,痛苦會找到一個可以指控的對象。那樣的世界,真的是我們想要的,而且有能力承擔的嗎?這一點,我無法說服自己。


很多人想當父母,儘管他們知道自己可能沒有辦法擁有孩子,他們仍然想要一個孩子,只是我總覺得,在「找一個人替你生」之外,我們是不是也該更認真地想想另一個方向。這個世界上已經存在很多孩子,他們也許更需要的,是一個完整而願意陪伴他們長大的家庭?


我知道領養的路也很長、很嚴苛。有意願領養的夫妻,需要經過漫長的程序,要被評估是否有足夠能力照顧孩子,能不能提供適合的成長環境。領養不是解方,它只是提醒我們:撫養一個生命,從來不是任性的事。


也因此,我心裡一直有一條很難跨過去的線。到底人類世界能不能用金錢來請別人替自己冒這種程度的險?那個險有可能是傷了身體,有可能是失去生育能力,有可能是產後憂鬱,甚至是最終極的死亡。若真的發生意外,我們要怎麼賠?賠多少?甚至,誰來判斷賠償多少錢是合理?因為我怎麼想都覺得,沒有任何數字能對應一位母親生命的重量。


當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具體的人,我有點難套上貨幣的邏輯,去衡量這個巨大風險應該如何標價。


我平常其實不太喜歡在風頭浪尖寫文章,因為覺得需要更多空間把事情想清楚。但這個議題始終讓我困惑。如果不是 J 的離世,我這位生理男性,可能還會把生產想得過於簡單。它在許多家庭裡看起來像日常,可在某些人身上,它來得倉促、驟變,而且毫無預警。也正因為如此,我更困惑的不是某一個家庭的選擇,而是我們整個社會是不是正在習慣一種想法:只要有渴望,就可以用商業機制去運作?是不是只要有需求,幾乎所有的問題,都可以讓市場來決定?



底線,該怎麼劃?



到最後,這個主題,多年下來我只剩一個問句。


「最危險、最不確定的那一段,最後會落在誰身上?」


我遲遲不確定該不該說這些話。但也許誠實是必要的。


我不想用 J 的離開去指責任何人。只是盡力從自己曾經被身體逼到絕境的經驗出發,到我看著 J 的離開那種心碎,思考過的那些問題。我忍不住想:當風險最後落在比較沒得選的人身上,我們再怎麼把條款寫滿,真的能把那個代價講清楚嗎?我們究竟是在成全愛,還是在合理化一種不平等?


當我們說想要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們其實也在問自己,我們願意承擔多少。我們願意守住什麼。以及在追逐那個夢的路上,我們會不會不小心,把某個人的人生變成一份帳單,最後只剩下一句冷冰冰的「產品責任」?


夜裡想起 J,我突然意識到,很多理所當然的事,都是別人用身體撐起來的。不只生育,還有照顧、家務、情緒勞動,一次次把自己放最後。女性,不是天生能扛,而是被迫習慣。


如果把話說得更誠實一點,我還真覺得自己不是來給答案的。越長大越明白,有些問題之所以難,是因為它牽涉到人的尊嚴。你很難用合約去衡量那種「我可能回不來」的代價。對許多女性來說,生育不是概念,是一次一次落在身體上的現實。那個現實有血、有痛、有漫長的復原,也有旁人看不見的孤單。


「代價該落在誰的身上?」


如果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還記得有人要用身體去扛,也許我們比較不會把愛說得太輕。


窗外的光影移位,我低頭看著自己現在這副雖然不完美、卻陪我熬過病痛的身體。我想起那位食療醫師說的:它是夥伴,不是工具。對待 J 是這樣,對待那些我們甚至不認識的、在合約另一端的女性,也應該是這樣。


我知道這些話不會讓問題變簡單,但我還是希望,下一次當我們說出「我想要」的時候,我們的心裡,先住進了一個「人」。





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同時刊載於個人臉書


影像來源:Piqsels、Gemin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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