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前面的人 #02|在「身體快樂工作室」遇見的兩個人

by 柯智元
身體快樂工作室



身體快樂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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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著手上的地址,我來到身體快樂工作室。走進教室,第一眼就看見落地窗射進來的陽光。自然光把空間灌得很滿,地板乾爽,牆面簡單,像剛整理過。空氣裡沒有香氛,也沒有健身房那股一進門就撲上來的橡膠與汗味。大家多半席地而坐,離地面很近。


教室靠著大馬路,隔壁又是消防隊,偶爾救護車一呼嘯,尖亮的聲音像一支短短的哨,硬生生插進來幾秒。聲音過去,教室裡的音樂又慢慢浮回來。接著是腳步聲和笑聲,還有一段大家在互相等待的空白。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舒服,覺得在這裡可以把自己放下來。我到得早,上一堂課還沒結束,便把背包擱在地上,坐在一旁休息,四處亂看。


一群小朋友正在上舞蹈課,做的是接觸即興。他們沒有固定位置,靠觸碰與退後摸索附近的空間。閉上眼睛的他們,靠一個指尖的力道暗示夥伴,決定下一步要去哪裡。他們在玩,玩得極度投入,也玩得很吵。有幾個孩子突然衝刺,追著彼此跑,像小動物一樣在光裡打鬧。有人跌坐在地上大笑,有個孩子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像在問:我今天可以彎到哪裡?我可以靠近誰?


我站在旁邊看了幾分鐘。如果我小時候也有人這樣帶我認識身體,我可能不用到三十幾歲、身體出過一次狀況,才開始學著把每一寸肌肉叫回來。孩子散去後,教室一下子變空,那面大鏡子也露出來。站姿歪不歪,重量是不是一直失衡偏向同一隻腳,在它面前都藏不住。


就在那個時候,我看見 Mic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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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奧運國手的失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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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認識 Mickey,是在一個為期兩、三天的教練培訓課上。他是自由教練,平時的喜好是攀岩,偏偏那堂課要帶的是銀髮族的體能訓練。可那時我就覺得他不一樣,課後想進一步閒聊。最先發現他與眾不同的,是他的語速。他講話極慢,慢到第一次聽的人會懷疑他在想別的事。聽久了才發現,他的思考就發生在說話的當下,一邊說、一邊想。話不會急著衝出來,他會在嘴邊停一下,像把句子先放到舌尖試味道,確定了才緩緩吐出去。所以跟他說話的人,得先把自己放慢,不然很容易忍不住插話,插完又發現自己插得太快,快到像在打斷一句還在組裝、成型的句子。


那次培訓結束,我注意到他隨身讀的書:哲學、社會學,跟體適能八竿子打不著。我查了一下,他算是我同間大學的學長,大我兩屆,甚至還是我的高中學長。但他走的路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練游泳練到差點進國家隊的人,後來跑去教攀岩,回家桌上,可能放著的是齊克果或布迪厄。這種人不多,我想多認識,後來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我也知道了他的女朋友依仁是舞者,長期茹素,跟我為了健康選擇的素食習慣很有共鳴。我們約了一頓飯,那是我第一次跟他們兩個人好好坐下來聊。


Mickey 這個名字很好記,因為他跟米老鼠同一天生日。這種理由拿來當正式解釋有點荒謬,但聽過一次就會記住。依仁坐在旁邊,很會「接」 Mickey 的節奏。他話說到一半停住,她就等,等他繼續了才把話接上去。那種等待很自然,像兩個人走路走久了步伐會自己對齊。而我後來才知道,Mickey 曾經差一點消失在另一條路上。他八歲就開始練游泳,主攻仰式。仰式是一種「倒著前進」的運動。身體往後躺,臉朝著天,眼睛看見的是泳池上方的燈,而你一直在往前。畫面永遠和前進的方向相反。水把聲音吸走,也把表情藏起來,雙腳打水,雙臂一次次划過水面,聽著自己的呼吸往前,直到最後一次振臂,指尖碰上池壁,才知道自己到了。


那條路後來很接近國家隊的邊緣,連「有機會代表臺灣去比奧運」都成了想像中的事。對從小練到大的運動員來說,那是一個幾乎被寫進身體裡的方向。某天,他被診斷出視網膜剝離,那一刻泳池像被抽乾了,他站在池底,不知道腳該往哪放。他提到那段巨變時,我沒有追問身體被「宣判」那一天的細節。只知道後來他做了治療,眼睛恢復了大部分的功能,日常生活沒有太大問題,攀岩也行。但有些事回不去了,從今以後潛水只能到一定深度,再下去水壓會有風險。攀岩途中他的手也受過傷,肌腱撕裂──他說他聽見了「啪嚓」的聲音。很幸運,經過治療,他還是回到了心愛的抱石,也回到了體適能的教課生活。甚至他曾經特地飛到國外,走進一座奧運規格的游泳場館,好好地游了一次。他在國立政治大學念的是哲學系,你一聽就大概會猜,這個人可能很「麻煩」同時也會很有趣。他追問的方向很固定:喔你說你做不到,那個「做不到」是肌肉的,還是腦袋的?


依仁笑著說,Mickey 有時候會用很多文字,講到興頭上,會讓人覺得自己辯不贏他。他太習慣用邏輯整理世界,旁人如果跟不上,就只能坐著看他把題目解完。所以跟他相處久了,反而逼著自己想:我到底想問他什麼?我到底卡在哪裡?大學畢業後,Mickey 去帛琉用英文工作、帶導覽。那段經歷像他人生的另一條岔路,他想把自己丟到陌生語言裡,看看自己能不能靠別的方式活下來。那幾年把他的進度拉得跟一般運動員很不一樣,很難用「訓練、比賽、成績」這條直線去理解他。他的人生像一張折過很多次的地圖,折痕很多,每一道都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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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快樂工作室
2023 賴翠霜舞創劇場《百態人。人平等?》攝影師:齊藤伸一


身體快樂工作室
攝影師:張皓然(2015 世紀當代舞團提供)



土城最小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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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仁住在土城,上面有三個哥哥,她是家裡最小的。四歲開始學舞。她學芭蕾舞、現代舞,也喜歡民俗舞蹈。一路跳到高中畢業,她覺得自己真的跳膩了,於是去考了一個德文系,也考上了。雖然沒去唸,但準備的過程很開心,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不同的選擇。媽媽的娘家在板橋,就在臺藝大旁邊,一直覺得離家那麼近、又是國立,怎麼不去呢。最後她回去念了臺藝大的舞蹈系。


我好奇她走上這條路,家裡有沒有阻力。意外發現,爸媽非常支持,覺得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去做。「只要沒有違法,他們不太會管。」這讓我很訝異。我認識的接案工作者、做文藝創作的人,大部分都得先對抗家庭,才能繼續堅持自己想做的事。但依仁沒有碰到那種革命。她的父母最在意的,就是女兒不要離他們太遠。爸媽反而一路站在她後面。路走得順,功夫卻一點沒少練。舞者對自己的身體很敏感,肌肉在哪裡、重量放在哪裡都知道,放對了,身體就會回一個明確的反射。那種身體知覺是長年累積的,純靠天分不夠,還得有紀律。她提到舞伴的接觸。對舞者來說,觸覺是一種訊號:一點指尖的力道,一個手掌貼上來的角度,就在告訴你現在該去哪裡、該停哪裡。我聽她講這段時,一直想到 Mickey 的抱石。抱石厲害的人靠接觸點。手掌貼上去的瞬間,石頭的摩擦感和角度都要讀進去,才知道下一秒重量該放哪裡。慢一拍會掉下來,太急也會掉下來。你得跟石頭「協商」。舞者與攀岩者做的事很接近,都在跟身體協商。


依仁現在想從心理學切入,未來希望投入藝術治療、舞蹈治療。她說很多人想改,只是找不到自己糾結和緊繃的源頭。身體一被好好注意,人就會慢慢鬆下來,肌肉鬆了,心也跟著鬆。她想先好好念書。舞者本來就習慣慢慢練功,這幾年換成慢慢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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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快樂工作室
2024 法鼓山人基會心聚團《輕清悅安》



兩種語言和恐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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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開始就跟他們說,我想了解他們的工作,因為我覺得他們的共同點是在幫助別人認識身體。


Mickey 的方式是把動作拆成很多小決定。他會問:你為什麼出力?是不是在逃避某一種不舒服?依仁則可能會先問「你感覺到什麼」,「動作做得對不對」是次要的。這些問題都沒有標準答案。兩個人坐在一起說話,像兩種語言在互相翻譯。Mickey 從邏輯進去,依仁從感覺入手,走到的是同一個地方,兩人長期練習的也是同一件事:引導另一個人怎麼把正在感覺到的事情講出來。


那天下午,還有一段小插曲。Mickey 摺紙。他摺的紙,是那種你隨手一扔就會心疼的「作品」。他說要送給我兩隻很精緻的恐龍當作謝禮。我以前在咖啡店看過他摺企鵝,十多分鐘就能摺好。可恐龍不一樣,要接近一個小時:反覆對折、壓線、翻面、再對折。急了紙會破,用力了線就歪。沈迷手作的人得不斷練習才知道這種紙質的力道夠不夠,角度有沒有到位,壓下去,再做下一個動作。他也畫畫。有時候在工作室天馬行空想東西,然後把腦中的意象畫出來。他甚至想過把作品放到平台上賣,因為每一件都獨一無二。賣不賣得成另說,他腦袋裡的東西總要找個形狀出來。


這種人我會多看一眼。運動員的身體經驗加上哲學系的思辨密度,已經不常見,他還留著孩子氣的好奇,肯花一個小時摺一隻恐龍。依仁在一旁看著他摺好的恐龍。那個眼神如果要翻成感情語言,大概就是「我看得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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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快樂工作室



身體快樂工作室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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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面鏡子。窗外又有一聲救護車拉過去。


Mickey 曾經在泳池裡往前走,走著走著,路斷了。他轉了一個很大的彎,轉到攀岩牆和畫桌這邊來。碼錶放下了,他的手改去抓粉袋,閒下來就摺紙、畫畫。而那雙曾經受過傷的手,現在摺得出一隻又一隻小動物。依仁從土城來,四歲跳到大,跳膩了繞去學德文,又繞回來。現在她準備去念一個可能要花很久的學位,把舞蹈和心理連在一起。


臺北有一間叫「身體快樂工作室」的小教室,在大馬路旁,隔壁是消防隊。有時候一群小朋友在光裡追著彼此跑,有人跌坐在地上,大笑。


而我從那裡帶走了兩隻恐龍。紙做的,站得直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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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身體快樂工作室


身體快樂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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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2024 法鼓山人基會心聚團《輕清悅安》、齊藤伸一、張皓然(2015 世紀當代舞團提供)、柯智元


訪問時間:2026.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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