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體快樂工作室
循著手上的地址,我來到身體快樂工作室。
走進那間教室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落地窗射進來的陽光。
自然光將空間灌得很滿,地板乾爽,牆面簡單,像剛整理過,沒有多餘的裝飾。空氣裡沒有什麼味道,沒有香氛,也沒有健身房那種一進門就撲上來的橡膠與汗混合的氣息。大家多半席地而坐,膝蓋、掌心、背部都離地面很近,空間因此自然安靜下來。
安靜是相對的。教室靠著大馬路,隔壁又是消防隊,偶爾救護車一呼嘯,尖亮的聲音像一支短短的哨,硬生生插進來幾秒。那幾秒很現實,提醒我:它就在城市裡,旁邊就是生活會突然失控的地方。
聲音過去後,教室裡的音樂又慢慢浮回來,像水面回到原本的平穩。接著是人的腳步、人的笑聲、人的呼吸聲,還有某種「正在互相等待」的安靜。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舒服。好像,這裡可以把自己放下來一點點。
我到得早,上一堂課還沒結束。一群小朋友正在上舞蹈課,做的是接觸即興:他們不只是站在固定位置排隊跳,而是靠觸碰、靠靠近、靠退後,閉上眼睛的他們,靠一個指尖的力道,暗示夥伴,決定下一步要去哪裡。
他們在玩。玩得很投入,也玩得很吵。有幾個孩子突然衝刺,追著彼此跑,像小動物一樣在光裡打鬧。有人跌坐、有人大笑、有人把手伸出去又縮回來,像在試探:我可以彎到哪裡?我現在想不想被碰?
我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心裡冒出一個很老實的念頭:如果我小時候也有人這樣帶我認識身體,我可能不用到三十幾歲,身體出過一次狀況,才開始學著把每一寸肌肉叫回來。
孩子散去後,教室一下子變空。那面鏡子也終於露出來──鏡子很大,照得見整個人的姿勢。那面鏡子照得很誠實:站姿是不是歪的?重量是不是總丟在同一隻腳?肩膀一緊就縮、骨盆悄悄往前頂,都藏不住。
就在那個時候,我看見 Mickey。
準奧運國手的失足
我第一次認識 Mickey,是在一個為期兩、三天的教練培訓課上。他是自由教練,平時的喜好是攀岩。那堂課教的不是攀岩,而是怎麼帶銀髮族做體能訓練──跟他後來教我的東西完全不同。可那時我就覺得他不一樣。
最明顯的是他的語速。
他講話很慢,慢到第一次聽的人會懷疑:他是不是在想別的事?可你聽久了就知道不是。他是一邊說、一邊想的人。話不會急著衝出來,他會在嘴邊停一下,像把句子先放到舌尖試味道,確定了才吐出去。
所以跟他說話的人,得先把自己放慢。不然很容易忍不住插話,插完又發現自己插得太快,快到像在打斷一個正在組裝的句子。
那次培訓結束,我注意到他隨身讀的書:哲學,社會學。不是什麼體適能教科書或運動營養學。我查了一下,他算是我同間大學的學長,大我兩屆。但他走的路完全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練游泳練到差點進國家隊的人,念了哲學系,後來跑去教攀岩,回家桌上,可能放著的是齊克果或布迪厄。這種人不多,我想多認識。後來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再後來知道他的女朋友是舞者,長期吃素。跟我為了健康選擇的素食習慣剛好接上。於是約了一頓飯,我想陪他們第一次坐下來好好聊。
Mickey 這個名字也很好記。理由荒謬又可愛:他跟米老鼠同一天生日。這種理由不像一個成年人會拿來當正式解釋的事,但它就是有效。你聽過一次,很難忘掉。
依仁坐在旁邊。她沒有搶著講話,但她很懂得「接」Mickey 的節奏。他話說到一半停住,她不會急著填空,她會等,等到他繼續,才把話接上去。那種等待很自然,像兩個人走路走久了,步伐會自己對齊。
而我後來才明白,Mickey 之所以讓人記住,不只是那個名字。他確實,曾經差一點消失在另一條路上。
Mickey 小時候練游泳,八歲就開始。他主攻仰式。仰式很奇妙,是一種「倒著前進」的運動:你身體往後躺,臉朝天花板,眼睛看到的是燈、是天、是泳池上方的世界,而你其實是在往前走。你一直前進,但你看見的畫面跟你前進的方向是反的。
Mickey 講仰式的時候,我腦中一直浮著一個畫面:一個人明明往前衝,卻永遠看不到終點。水把聲音吸走,也把表情吸走。你只剩規律的呼吸、還有肌肉記憶。直到指尖碰到岸邊,你才知道自己到了。
那條路後來很接近國手的邊緣,甚至是「有機會代表臺灣去比奧運」的想像。對從小練到大的運動員來說,那不只是夢想,那是一個幾乎被寫進身體裡的方向。
但進到大學後,也許種種原因,他開始放棄再繼續練游泳了。距今兩三前年,Mickey 的眼睛甚至檢查出問題。他被診斷出視網膜剝離。後來他每次回想,對這些記憶都變得更難以理解。小時候滿溢的泳池水,像是突然被抽乾,一個人踩空,瞬間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站。
他提到那段巨變時,語氣會有一個很小的停頓,像某個地方仍然不想碰太久。我沒有追問身體被「宣判」那一天的細節。有些巨變不需要被挖得很深,它本來就留在身體裡。
後來他做了治療。眼睛恢復了大部分的功能,日常生活沒有太大問題,攀岩也行。但有些事回不去了:潛水只能到一定深度,再下去水壓會有風險。攀岩途中他的手也受過傷,肌腱撕裂──他說他聽見了那個聲音。聽見自己身體斷裂的聲音,那不是你能事先準備的。
可他後來還是回到了抱石,回到了體適能的教課生活。甚至,他曾經特地飛到國外,走進一座奧運規格的游泳場館,好好地游了一次。我想他心裡一定還記得那次錯過的選拔。畢竟人生不常給你那種機會,而他剛好在門口被攔了下來。
轉折過後,他去了健身界,也愛上了攀岩。
他在國立政治大學念的是哲學系。你一聽就大概會猜:這個人可能很麻煩,也會很有趣。因為他不太可能要你一意孤行地「用力」。他會追問:你為什麼用力?你用力的時候身體在怕什麼?你說你做不到,那個「做不到」到底是肌肉做不到,還是腦袋不相信自己做得到?
依仁笑著說,Mickey 有時候會用很多文字。那像一層一層的網,把一件事抓得越來越緊。講到興頭上,他甚至會用那個力道把人壓過去,讓人覺得自己辯不贏他。不是因為他要贏,是因為他太習慣用邏輯整理世界,整理到最後變成一種氣勢。他講起來像在解題,旁人如果跟不上,就只能坐在旁邊看他把推導做完。
奇怪的是,他講話慢,但他不讓人窒息。他的壓力不是速度,是密度。密度高到你不小心就會被帶走。所以跟他相處久了,反而會逼自己更清楚:我到底想問什麼?我到底卡在哪裡?
我後來覺得他更像一位師傅。師傅不炫耀速度,他在乎的是每一刀下去,材料會怎麼回應。
大學畢業後,Mickey 去帛琉用英文工作、帶導覽。那段經歷像他人生的另一條岔路:他不只想把動作教好,也想把自己丟到陌生語言裡,看看自己能不能靠別的方式活下來。那幾年把他的進度拉得跟一般運動員很不一樣。你很難用「訓練—比賽—成績」這條直線去理解他。他的人生像一張折過很多次的地圖,折痕很多,但每一道折痕都是真的。


土城最小的女兒
依仁住在土城,上面有三個哥哥,她是家裡最小的。
四歲開始學舞。她講得很平淡,像在說「從小就這樣」。她學芭蕾舞、現代舞,也喜歡民俗舞蹈,念的是台藝大的舞蹈系。一路跳到高中畢業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真的跳膩了。於是去考了一個德文系,也考上了。雖然沒去唸,但她準備的過程很開心,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不同的選擇。
媽媽的娘家在板橋,就在台藝大旁邊,一直希望她有機會考個國立的,覺得離家那麼近怎麼不去呢。後來她還是回去念了舞蹈。
我好奇她走上這條路,家裡有沒有阻力。意外發現,爸媽非常支持。覺得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去做。
「只要沒有違法,他們不太會管。」
這讓我很訝異。我認識的接案工作者、做文藝創作的人,大部分都得先對抗家庭,才能繼續堅持自己想做的事。但依仁沒有碰到那種革命。她的父母最在意的,就是女兒不要離他們太遠。爸媽反而成為支持這份工作的後盾。整體而言,她在藝術教育的路走得比很多同行都順遂。
可順遂不代表簡單。舞者的敏感很特別,我說的,不只是柔軟或力量,而是你知道自己每一寸肌肉的位置,知道你把重量放到哪裡,哪裡就會回你一個明確的反應。那種身體知覺是長年累積的,不是天分,是紀律。
她提到舞伴的接觸。對舞者來說,觸覺是一種訊號:手指的力道、手掌貼上來的角度、背後一點推或拉,都在告訴你現在該去哪裡、該停哪裡。你不是在背誦動作,你是在隨時隨地讀訊號。五感全開,全天候等待各種訊號向你發送。
我聽她講這段時,一直想到 Mickey 的抱石。抱石看起來像力量運動,可真正厲害的人不是只靠力氣。他們靠的是接觸點。手掌貼上去的瞬間,你要知道石頭的摩擦感、角度、裂縫,知道下一秒重量要放哪裡。慢一拍會掉下來,太急也會掉下來。你得跟石頭「協商」。
舞者跟攀岩者,表面差很遠,可他們都在跟身體協商。你越理解它,它就越能幫助你。
依仁現在想從心理學切入,未來希望投入藝術治療、舞蹈治療。她說:很多人不是不想改,是根本不知道自己糾結和緊繃的源頭在哪裡。當我們一旦開始讓身體說話,整個人就會慢慢鬆下來。那個鬆,不只是肌肉的鬆,察覺身體的同時也在照顧心,很多時候身體狀態改變也是心裡的鬆。
她想先好好念書。那語氣像承認:這條路很長,而且得慢慢鋪。舞者本來就習慣慢慢練。她只是這幾年需要把那份耐心挪到另一個領域。

兩種語言和恐龍
我一開始就跟他們說,我想了解他們的工作,因為我覺得他們的共同性,是在幫助別人認識身體。
Mickey 的方式比較像把身體拆解成可理解的系統。他會用概念、用推導,把一個動作拆成很多小決定:你為什麼出力?出力的時候哪裡先緊?是不是在逃避某一種不舒服?
相較之下,依仁不太這樣做。她會先問「你感覺到什麼」,不會先問「你做得對不對」。那些問題不一定有標準答案,但它們會逼人選擇誠實。
兩個人坐在一起說話時,像在看兩種語言互相翻譯。一個邏輯,一個感覺。講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只是入口不同。而他們兩個剛好互相接得住。
我突然想到,很多情侶相處久了會吵「你到底在想什麼」。他們更像一直在練習:我怎麼把我正在感覺的事說清楚。
那天下午,還有一段很像突然轉台的小插曲。
Mickey 摺紙。
不是我們拿來裝魚骨頭的小盒子或是射出去的紙飛機。他送了我兩隻很精緻的恐龍。
我以前在咖啡店看過他摺企鵝,十多分鐘就能摺好,俐落得像在交作業。可恐龍不一樣。那是接近一個小時的耐心:反覆對折、壓線、翻面、再對折。手指完全依賴手感。急了紙會破,用力了線就歪。你得知道力道夠不夠、角度有沒有到位,壓下去,再做下一個動作。
他也畫畫。有時候在工作室天馬行空想東西,然後把腦中的意象畫出來,讓它變成可見的形狀。他甚至想過把作品放到平台上賣,因為每一件都是獨一無二的。
這念頭聽起來像副業,但我更覺得那是一種本能。他一直在把腦內的東西具體化。教動作是這樣,摺恐龍是這樣,畫一張圖也是這樣。
我很難不多看一眼這種人。運動員的身體經驗、哲學系的思辨密度、工匠般的耐心,這三樣已經很少在同一個人身上同時出現。Mickey 身上還多了一點點孩子氣的好奇。
依仁站在旁邊看他摺好的成品,眼神很像在說:我知道你會把一件事做到很細。這句話如果要翻成感情語言,大概就是:我看得懂你。


光
離開前,我又看了一眼那面鏡子。窗外又有一聲救護車拉過去。
看著 Mickey,我想到 Frida Kahlo。她開始畫畫的起點不是「想當畫家」。她是受傷後人生被迫慢下來,才在病床上把自己畫回來的。有些轉彎不算選擇,是身體先替你按下改道。
Mickey 曾經在泳池裡往前走,走著走著,路斷了。他沒有站在原地等那條路修好。他折了一個很大的彎。碼錶放下了,手上後來拿的是粉袋、是摺紙、是畫筆。而那雙曾經聽見自己韌帶斷裂的手,現在能花一個小時,把一張紙摺成一隻站得住的恐龍。
依仁從土城來,四歲跳到大,跳膩了繞去學德文,又繞回來。即使大學畢業經歷了家變讓她沒有走上舞台,仍在這條路上,安安靜靜地走到今天,準備去念一個可能要花很久的學位,把舞蹈跟心理接在一起。
台北有一間叫「身體快樂工作室」的小教室,在大馬路旁,隔壁是消防隊。有人在那裡教舞蹈、身體訓練,也帶領即興感知和創造性開發,也教攀岩的人怎麼跟石頭說話。有時候會有一群小朋友在光裡追著彼此跑,大笑,跌倒,又站起來。
而我那天帶走了兩隻恐龍。紙做的,站得很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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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2024 法鼓山人基會心聚團《輕清悅安》、齊藤伸一、張皓然(2015 世紀當代舞團提供)、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