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螻蟻的幾種反應

by 柯智元
螻蟻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們很習慣把「不會傷害人」跟「善良」畫上等號。一個人脾氣好、不跟人爭、什麼都讓,我們就說他是好人。可是仔細想一想,很多時候那個人只是沒有能力反抗而已。他沒有收手這個選項,因為他根本沒有手可以出。這兩件事看起來很像,差異其實很大。雖然表面上都是笑臉迎人。


我覺得這個世界從來就是各方在博弈、在角力,能活下來還能站得住的人,身上通常都有一種東西。我每次在寫小說的時候,總想試著把這種東西描繪出來。尤其是在患難裡,在對方已經倒在你腳邊,你知道自己身為克蘇魯,一伸手就能了結,還懂得把手收回去,放螻蟻一條生路,我覺得那種人非常厲害。不確定如果有一天換作是我,在周圍的群體鼓譟下,我能不能做到。


以下這幾個都是我從小到大記憶裡聽過的故事。有的是神話,有的是真的發生過的歷史。我用現存記憶中的版本分別記錄一下,避免自己失智。


缽裡的龍


如果讀者跟我差不多年紀,小時候大概有機會翻過幾本蔡志忠的漫畫。佛經、老莊、禪,一本一本的,輕巧好攜帶。後來在別的地方,陸陸續續看到佛陀的小故事。內容大同小異:佛陀出門,去借宿,主人家裡養著什麼毒龍、蛇精、惡獸,專門害人,結果一個晚上過去,那頭凶物乖乖被佛陀收了。其中有一個版本,我覺得講得最好,值得回味。


那時候佛陀剛悟道沒多久,還沒有什麼廟、什麼僧團,就是一個人到處走。他走到一個聚落,那邊有一間拜火的道場,主事的是一位老修行人,姓迦葉,底下帶著五百個弟子,天天供奉聖火,把火當成神在拜。道場裡有一間石頭砌的火堂,裡面住著一條龍。這條龍脾氣很壞,會噴火吐毒,附近的人都繞道走,連迦葉自己晚上都不敢進去。佛陀來借宿,開口就說,我住那間火堂就好。迦葉一聽,趕緊勸他,說別間都是空的,你隨便挑,就那間不行,裡面的龍會要你的小命啊。佛陀說沒關係我就住那間。迦葉勸了兩三次,勸不動,心裡想這個人大概不曉得自己在幹嘛,唉,隨他去吧,自己負責。


佛陀走進去,盤腿坐下,把缽放在膝蓋前面,眼睛閉起來。半夜,龍醒了。牠感覺到堂裡多了個人,先是低吼,接著一口火噴出來。石頭牆被燒到發紅,煙從門縫鑽出去。外面守夜的弟子看到火光,心想完了,那個人這下沒命了。佛陀沒有動。他也放火,但他的火很奇怪,不燒牆,不冒黑煙,就是把龍噴過來的每一道火,一道一道接下來、化掉。你來我往,龍噴出來的火開始變弱,最後噴不動了,力氣耗光,整個蜷起來,頭垂下去。佛陀伸出手,把牠捧進缽裡。龍沒有再掙扎。


天亮,迦葉帶著弟子過來,準備收屍。他們想,不管死的是那個外來的沙門,還是那條龍,總得有人去把屍體搬出來。門一打開,靠,裡面沒有屍體。佛陀好好地坐在那,缽放在膝前,缽裡盤著那條龍,安安靜靜像一隻睡飽了的貓。迦葉整個人愣在門口。他修行幾十年,拜的是能吞掉人的火,怕的是能吞掉人的龍。眼前這個人,一個晚上,把龍裝進一個缽裡,連堂裡一塊石頭都沒燒壞。龍真的是打不過,直接投降了。迦葉後來帶著他那五百個弟子,全部剃度,跟了佛陀。


這個故事我每次想到,最震撼我的是佛陀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多說。不知道是在帥什麼啦。他沒有跟迦葉講道理,更沒有解釋自己是誰。迦葉會服氣,理由很單純:他親眼看到一種力量,那種力量大到隨時可以把龍燒成灰,可是那個人只是把龍輕輕放進缽裡,就這樣。力量擺在那裡,沒有拿去傷害誰,也沒有拿去羞辱誰。不用解釋的東西,往往自帶份量。


老國王的膝蓋


這個故事發生在特洛伊。你可能沒讀過《伊利亞德》那本厚厚的史詩,沒關係,只要知道,那是一場打了很多年的大戰,希臘人渡海去打特洛伊城,兩邊都死了一堆人。故事的主角,希臘這邊,有一個最能打的戰士,叫阿基里斯。阿基里斯有多強?傳說他媽媽是海裡的女神,在他小時候把他浸過一種神水,全身刀槍不入,只有腳踝那一小塊沒泡到。除了那個弱點,戰場上沒有人擋得住他。他一個人衝進敵陣,就像一把刀劃過豆腐,愛怎麼殺就怎麼殺。戰爭打到後來,阿基里斯最要好的朋友,被特洛伊的王子赫克托爾殺了。阿基里斯聽聞,整個人瘋掉,決定去找赫克托爾單挑。武力高強的阿基里斯,瞬間就把他幹掉了。氣還沒消的他,做了一件很過分的事:他把赫克托爾的屍體綁在自己的戰車後面,繞著特洛伊的城牆拖。就這樣殘暴,拖著一個人的屍體,在塵土裡拉出一條血痕,繞著城牆一圈又一圈。城牆上站著特洛伊的人,看著自己的王子被這樣糟蹋,沒有一個人敢出聲。恨意滿盈的阿基里斯還不是拖一次就算了,他天天拖,一連拖了十二天,拖給他死去的朋友看,像是在說,看哪bro,幫你報仇了,我讓殺你的人連死後都不得安寧。


赫克托爾有一個爸爸,是特洛伊的老國王,叫普里阿摩斯。他坐在城裡,眼睜睜看著兒子的屍體天天被拖過城外,他什麼都做不了。他老了,打不動仗,手邊也沒有一支軍隊能跟阿基里斯正面對上。一個父親,最痛的大概就是這種時候:你眼睜睜看著,然後你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到了第十二天晚上,這個老國王做了一件沒有人料想得到的事。他脫下身上的王袍,換上一身舊衣服,裝了一整車的金銀珠寶,當作贖金,自己一個人駕著車,趁著夜色,穿過整片希臘人的軍營。他身邊沒有帶衛兵,沒有帶軍隊,只有一個老僕人陪著他。他就這樣一路走到阿基里斯的營帳前面。然後他走進去。走進那個殺了他兒子的人的帳篷,撲通一聲跪下來,抱住阿基里斯的膝蓋,低下頭,去親那雙手──那雙親手殺了他兒子的手。


老國王開口說話。他說,你想想你自己的爸爸。他跟我差不多年紀,此刻他也在家鄉等著你回去,說不定他也跟我一樣,等不到兒子回家。他說,我做了一件世界上沒有一個父親做過的事,我親吻了殺死我兒子的那雙手。帳篷裡安靜了很久很久。阿基里斯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老人,他先是想到自己的爸爸,那個遠在家鄉,一樣老了,一樣可能等不到兒子回去的老人。接著他想到死去的好朋友,想到自己這十二天,把一股怒氣全部發洩在一具屍體上。兩個男人,就這樣一起哭了。一個哭他的兒子,一個哭他的朋友,其實都是在為他們自己而哭。阿基里斯把老國王扶起來,叫人打水讓他梳洗,擺了飯菜,兩個人坐下來一起吃了頓飯。談好贖金,他把赫克托爾的屍體還給老國王。不只還,他還多給了幾天停戰的時間,讓特洛伊人可以好好幫王子辦一場葬禮,不用匆忙,不用擔心辦到一半被攻打。隔天,老國王把兒子的屍體帶回城裡。那幾天,希臘人的軍營那頭安安靜靜的,沒有戰鼓,阿基里斯也沒有趁機沒有進攻。


寫這個故事的作者是荷馬,最近大導演諾蘭就是在拍攝他的史詩大作。我覺得荷馬很厲害的地方在於,他沒有把這一幕放在阿基里斯最風光的時候,而是放在阿基里斯殺紅了眼,拖著屍體洩憤,看起來最不像好人的時候。整本書講的都是這個人有多能打、脾氣多可怕。可是荷馬選了這一幕來收尾:一個殺人不眨眼的戰士,跟仇人的爸爸相對而泣,把屍體還了回去。


我想,阿基里斯一定不是突然變弱了才這麼做,他還是那個徒手就能恣意撕開敵陣的阿基里斯。跪在他腳邊那個無用的老人,他一根手指頭就能輕鬆捏死。正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有多可怕,那一刻的收手,才顯得那麼重。想想看,一個手無寸鐵的人,選擇不去傷害別人,那其實不算什麼了不起的決定,因為他本來就沒有別的選項。可是阿基里斯有選項。他大可以繼續拖,繼續洩憤,沒有人攔得住他。他偏偏選了放下。有能力,卻選擇收手,所以這個轉折才有張力。


沒有燒起來的城


場景換到耶路撒冷,時間往後拉,差不多是八百多年前的事。先說一下背景,不然會看不懂它為什麼厲害。那個年代,歐洲的基督徒組了一批又一批的軍隊,浩浩蕩蕩殺到中東來,說要把耶路撒冷這座聖城從穆斯林手裡搶回去,這就是歷史課本上講的十字軍東征。兩邊打了快兩百年,是宗教,是土地,也是仇恨,全部攪在一起的一場長仗。故事的主角,是穆斯林這邊的一個領袖,叫薩拉丁。記不住這個名字沒關係,只要記得,他是那個時代穆斯林世界最強的統帥,打仗很厲害,手下兵多將廣。


有一年,薩拉丁打了一場大勝仗,幾乎把十字軍的主力全部殲滅,連對方的國王都抓來當俘虜。打完這一仗,他沒有停,大軍直接開向耶路撒冷。這時候的耶路撒冷,城裡幾乎沒有兵了。能打仗的男人不到幾百個,剩下的全是老人、女人、小孩,還有從各地逃難進來擠在城裡的難民。守城的是一個貴族,他心裡很清楚,這座城不可能守住了。可是這個守城的人,沒有馬上開城投降。他做了一件我覺得很敢的事,他派人去跟薩拉丁放話,說:「如果你不肯好好談,非要屠城不可,那好,我們就自己動手。城裡現在關著兩千多個你們穆斯林的俘虜,我先把他們全部殺光。城裡有你們穆斯林最神聖的兩座清真寺,我把它們直接拆掉放火全燒了。然後我們這些守城的人,會把自己的老婆小孩先殺掉,再全部衝出城跟你拚命,一個都不留,大家同歸於盡。」你聽得出來,他是在賭薩拉丁會不會怕。換作是別人,被這樣威脅,大概當場就氣炸了,非踏平這座城不可。


但有意思的就在這邊,薩拉丁沒有。他聽完後,向後退了一步,說,喔好,那我們來談。兩邊談出來的條件是這樣:城裡的人想活著離開,可以,付贖金就好。一個男人多少錢,一個女人多少錢,一個小孩多少錢,付得出來的,帶著細軟走人。問題是,城裡有一大堆窮人,根本湊不出這筆錢,照規矩,這些人付不出贖金,就要被抓去當奴隸。這種人口至少破萬。


接下來發生的事,是這個故事真正的重點。薩拉丁的弟弟先開口,跟哥哥要了一千個名額當禮物,拿到手,轉頭就把這一千個人全部放了。薩拉丁自己看了,也從國庫裡撥出錢來,替那些付不出贖金的老人、女人、小孩贖身,一個一個放走。前前後後,免費放掉的人,數以萬計。城裡的教堂,一座都沒有拆。居民帶著自己的行李,排成長長的隊伍走出城,一路上,沒有人被殺。為什麼這件事特別神奇?因為八十幾年前,同一座城,換基督徒那邊打下來的時候是完全另一個樣子。那一次,十字軍破城之後見人就殺,史書上寫,城裡血流成河,連躲進聖殿、會堂裡的婦女小孩都沒能逃過。


所以薩拉丁攻城的時候,城裡每一個人心裡想的,都是那個先例。他們以為自己這次死定了,會落到跟當年一樣的下場。結果竟然沒有發生。再多講一件事,讀者就更明白這個人是什麼樣子了。後來又打仗,薩拉丁對上英格蘭的國王。打到一半,那個英格蘭國王的馬被砍倒,人摔在地上,一時間陷在敵軍中間,非常危險。薩拉丁在遠處看到了,做了一件事:派人牽了兩匹好馬,送過去給對方,讓這個敵國的國王重新上馬,活著離開戰場。他們兩個人打了整整一場硬仗,你來我往,誰也沒讓誰。可是薩拉丁沒有讓對手死在那匹馬絆倒的那一刻。


我常常想,一個人如果手上握著足以血洗整座城的軍隊,對方還先撂了狠話威脅他,他大可以名正言順地踏平那座城,沒有人會怪他。可是他選擇談判、放人,選擇留下那些教堂,如果換作是我,佔了那麼大的上風,對方又那樣激怒我,我會是什麼反應?


居魯士的命令


這個故事最老,兩千五百多年前,比前面三個都還要早很多。地點在巴比倫,就是課本上偶爾會提到的那個古文明,兩河流域,現在的伊拉克那一帶。主角叫居魯士,是波斯的國王。你可以把他想成那個年代的一個超級強權的老大,手下的帝國大到什麼程度呢,從地中海一路延伸到中亞,底下管的民族多到數不清,是當時全世界最大的一個國家。


有一年,居魯士的大軍開到巴比倫城下。巴比倫這座城,在當時是出了名的難攻。城牆厚到誇張,據說寬得可以讓兩台馬車並排跑。一條大河從城中間穿過去,水有了,城裡糧倉也堆得滿滿的,等於是關起門來守個幾年都餓不死。這種城,硬打是打不下來的。居魯士的軍隊沒有硬打。他們想了一個很聰明的辦法:趁著夜裡,在城外挖水道,把那條穿城而過的大河,河水引到別的地方去。河水一被引走,城裡那段河床一個晚上就變淺了,士兵踩著露出來的河床,從城牆底下的水閘摸進城裡。


城裡的人完全不知道。那一晚巴比倫的國王正在宮裡開宴會,等到波斯兵摸到王宮門口,酒席都還沒散。史書上說,那天晚上幾乎沒有打起來,城裡的居民隔天早上一出門,才發現這座城已經換了主人。好,重點來了。城拿下來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在那個年代,一個征服者攻下一座城,後面的劇本幾乎都長一樣:把國庫搶光,把神廟燒掉,把城牆拆了,殺一批人立威,然後把被征服的那些民族拆散,一車一車送到帝國各地去當奴隸,讓他們永遠回不了老家,斷了他們復國的念頭。這不是什麼特例,這是常態,大家都這樣幹。誰來做都不算特別邪惡。


居魯士沒有照這個劇本走。當時巴比倫城裡,關著一大批猶太人。這批人是怎麼來的呢?五十幾年前,巴比倫王打下了他們的老家耶路撒冷,把整批人擄過來的。這批人在異鄉已經住了兩三代,很多老一輩的,到死都沒能回去,就這樣客死他鄉。居魯士下了一道命令:准許這批猶太人回耶路撒冷。甚至,不只准他們回去,還讓他們把當年被拆掉的聖殿重新蓋起來,國庫還撥錢、撥物資幫忙,甚至連當初被搶走的那些聖殿器皿,都下令找出來,一件一件還給人家。而且這道命令不是只對猶太人。巴比倫城裡供著各個民族的神像,那些都是巴比倫人以前打仗搶回來的戰利品,居魯士也一併下令送回去,哪個民族的神,就還給哪個民族,放回原本的廟裡。這事有多罕見呢?現在大英博物館裡收著一個泥做的圓柱,上面刻滿了古老的文字,記的就是居魯士進城之後下的這些命令。很多人把它稱作人類歷史上最早的一份「人權宣言」的雛形。想想看,居魯士手上握的兵力,足夠把巴比倫城裡的人殺一輪、搶一輪、賣一輪奴隸,鐵定沒有任何力量攔得住他。在他那個年代,這麼做甚至是理所當然的,沒有人會覺得他殘忍。可是他選了另一條路。一條在他那個時代,幾乎沒有前例的路。


四個故事,到這裡就全部都回憶完了。這四位主角,說實話不算完美,佛陀那則是傳說,阿基里斯脾氣壞得要命,薩拉丁跟居魯士也都是殺過人,打過仗,手上沾滿鮮血的統治者。這四個故事裡,順序都是一樣的,一定是先讓大家看到那個「毀滅的能力」,後面那個「收手」才有意義。佛陀要先收伏了龍,迦葉才會服。阿基里斯要先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阿基里斯,他還屍體的那一刻才有重量。薩拉丁跟居魯士,要先讓全城的人都知道「我隨時可以血洗這裡喔」,他們放人回家才算數。反過來說,一個本來就沒有能力傷害別人的人,他展現的溫和,其實可直接忽略,因為那不是他選的,是他本來就只能這樣。這中間的差別,我覺得很多人分不清楚。我們很容易把「不敢反抗」看成「有修養」,把「沒有本錢去爭」講成「淡泊名利」,把「軟弱」美化成「善良」。可是仔細端詳這些面孔,是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最能讓我感到服氣的,還是那種在患難,在自己明明佔了上風的時候,還壓抑得住攻擊性的人。因為誠實說,當你手上握著足以了結對方的力氣,對方又剛好那樣激怒你、糟蹋你,那個當下,還能心無罣礙,把手收回去,我覺得那需要的東西,遠比善良兩個字要複雜得多。有些人定義這種叫慈悲,我覺得倒不一定,他們腦袋閃過的東西,有可能根本不是這兩個字。無害很簡單,軟弱的人天生就無害。我尊敬的是那種:明明可以,卻選擇不要的節制。


一個素人讀者跟 AI 過了幾招


我是個很常跟 AI 討論所見所學的使用者,看起來很不自量力,但我就是很享受跟一位遠遠比我學問更淵博的朋友聊天的感覺。某個週末,我把這些印象中的故事分別說給 AI 聽,也完整告訴它我對每個故事的想法,我甚至跟它說不用客氣,也不用討好我,告訴我你真實想回應我的事,結果靠邀,它反過來挑我毛病,有幾個地方還戳得蠻痛的。明顯感受到我們雙方在智力與視野上的差異。我覺得很值得搬出來分享。它同不同意我、我同不同意它,看了就知道,也在旁邊補上幾句個人想法。


首先,AI 大致能夠同意我看到的那個順序:先讓人見識到毀滅的能力,後面的收手才算數。可是它沒有停在同意,它接著就開始戳我。實在是我「自找的靈魂拷問」。


它第一個問我:你會記得這四個人,是因為他們最後收了手。可是歷史上「有能力而且真的動了手」的人,數量遠遠多得多。成吉思汗打下一座城,可以殺到街上只剩幾隻狗在晃。帖木兒(不是一百年前的鐵木真喔)拿人頭堆成一座一座的金字塔。這些人也都「有能力」,他們沒有半點猶豫。所以它說「有能力」頂多是收手的必要條件,遠遠稱不上充分條件。真正決定一個人會變成薩拉丁,還是變成帖木兒的某個內心因子,這些故事其實一個字都沒回答,我們並不知道。他們幾位只證明了「有能力的人選擇收手,那個收手才有重量」,可是「到底是什麼讓一個有能力的人願意收手」這一題也許是更值得深挖的,因為思考上也難得多。我看完愣住了,因為我確實回答不出什麼太像樣的答案。當這些也是某種倖存者偏差,討論確實可以繼續延伸。


第二個,它提醒我小心。「你要先夠狠才有資格談溫柔」這句話聽起來很帥,可是一旦被斷章取義,很容易變成一根拿來排擠弱者的棍子。一個天生體弱的人一輩子註定被壓在結構底層,根本沒機會展示什麼「毀滅能力」的人,難道他的善良就要自動打個折?這裡有個關鍵得先講清楚:所謂的「能力」,不必然是拳頭。一個人能不能保護自己,保護在乎的人,在這個世界站穩腳跟,靠的可以是專業、韌性,是他一路熬出來的位置。照這個寬一點的意思去讀,這套說法就沒那麼像在替強者發資格證。這一點我很認同,甚至覺得它幫我把原本思考的東西講得更寬廣,更有人文主義色彩了。


第三個,是它對薩拉丁跟居魯士講的一句實話,我猶豫過要不要收,最後決定收,是因為它讓這樁歷史事件更誠實,也更立體。AI 說,歷史學界看這兩個人的寬容,從來不是純粹的好心。薩拉丁放過耶路撒冷,有一部分很現實的算計在裡頭:屠城太貴了,活人可以收贖金,也可以留下來種田生產,死人什麼都收不到。何況他後面還要面對一波一波的十字軍,背上一個屠城的惡名,對他往後的統治只有壞處。居魯士善待被他征服的民族,也是他整套帝國經營的一環,他管的是幾十個民族、幾十種信仰擠在一起的龐大系統,懷柔本來就比高壓好維持。我看完想了一下,本來有點怕這個角度會把故事講小。可是它接著補上的觀察,我是能夠接受的。善良如果剛好同時也是聰明的選擇,這件事一點都不丟人,反而更值得寫。因為它打破了一個我們思考正義這個主題很習慣的迷思:以為善良就一定得犧牲自己的利益,一定得吃虧。可是薩拉丁跟居魯士告訴我們,收手這件事,有時候不但不吃虧,還是把長遠帳算得最清楚的人,才做得出來的選擇。加入心機層次,君王的視角就有不同的考量。


還有一個角度,是關於佛陀收龍那一則的,特別有意思。我最一開始想起這個故事,是因為小時候看過漫畫,而不是從宗教史的角度去分析。AI 說,早期佛教的文獻裡,佛陀施展壓倒性的神通進而收伏原本被人拜的神或妖這種故事,出現過不只一次。學界的看法是,那個年代佛教僧團正在跟拜火教、婆羅門,還有各路的地方信仰搶信徒,需要一個「我們的教主比你們的神更強」的超強敘事,才能把人家整批的信眾接收過來。迦葉帶著五百個弟子集體剃度,這件事被後來說故事的人放大,多少也有鞏固僧團正當性的用意。它講這個,倒是提醒我一件我從來沒想過的事:同一個故事,兩千五百年前的人聽到的重點,跟我今天讀到的,很可能天差地遠。那時候的人聽了,心裡想的是「我們的神贏了」;我這個臺灣人今天讀了,心裡記住的卻是「他明明贏了,卻沒有殺」。同一則故事,隔了兩千五百年,被讀出兩個完全不同的重心。我覺得光是這個文本分析的沈默轉變,就很值得玩味。


最後,撇開它挑的這些毛病,我問它,好,那你最終到底同不同意我這篇東西的核心啦?它說同意。「無害」跟「善良」是兩回事。前者是一種欠缺,後者是一種選擇。一個人要是根本沒有傷害別人的能力,他的溫和就稱不上什麼美德,那只是他的物理限制。我們現在很多場合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其實是在替一種很被動,有時候甚至是被壓下去的狀態,硬套上一層道德的光環。它還講了一句我覺得很有意思的話:「軟弱的人如果一直軟弱下去,最後很容易變得憤世嫉俗,而那種積壓很久的軟弱,才是真正危險的東西。壓抑不會消失,它會在裡面慢慢發酵。」一個人願意讓能力一直擺在那裡,卻始終沒有用出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語言,不需要任何解釋。佛陀不辯論,阿基里斯不多說,薩拉丁跟居魯士也沒有到處張揚自己有多仁慈。他們把手收住的那個動作,就已經把話講完了。真正的溫和是安靜的,它不需要證明自己。


回到我自己。聊完這幾輪,我沒有變得比較想去當好人,也沒打算從此修身養性。這幾個人身上都有一堆問題,我從頭到尾就沒想拿他們當聖人拜。那種可以節制的能耐到底是什麼、從哪裡來,說真的,連陪我聊了好幾天的 AI 都不一定答不出來。它沒有真實活過,有些我人生中經歷過的掙扎、面子問題,大概它聽了也是一知半解。也許,這本來就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的事。我只知道一種現實世界真相:無害很容易,軟弱的人天生就無害。節制最難。那雙明明收得住的手,輪到自己那一天,還收不收得住,老實講,我一介草民還真沒把握。甚至,我也害怕自己有一天也被這種誘人的權力進逼、考驗,然後幾百年後的後世把如今志得意滿的我給當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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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影像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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