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黃山料,他們也不會去讀《罪與罰》。

by 柯智元
黃山料




前陣子,我和一位朋友聊到黃山料的爭議。他有點憂心地說,這種作家要是一直冒出來,大家就更不會去讀那些真正值得讀的作品了。我想了想,悠悠地說:「沒有黃山料,那些人也不會去讀《罪與罰》啊。」


我們相視,大笑。


那陣子罵黃山料的人確實很多。我是保持沈默的,因為他的書我一頁也沒翻過,只有幾則貼文偶爾因為朋友留言或是按表情符號,自動跳上我的臉書河道。我對這個人談不上瞭解,但光看大家轉述的內容,也沒什麼想批評的。如果他寫的都是自己想的、自己創作的,沒有用 AI、也沒找人代筆,那就算水準不到某些人的標準,不合那些講究審美的讀者的胃口,還是得承認一件事:他就是很多人願意掏錢買的作者。


以前做音樂幕後的生活,讓我至今依然保有這個習慣:聽一首歌,一分鐘內嘗試猜出來它要賣給誰。真的猜不出來,才去翻歌詞帝國或魔鏡歌詞網對答案。成為音樂製作人的路上,你得練習面對各種完全不同的演出者,養出不一樣的鑑賞能力。市場需要唱跳歌手,需要偶像,也需要創作歌手。還有一種完全不碰創作,只努力把歌唱好的純歌者,一樣有人鍾愛。我們平時的功課,就是在一次次開案會議裡跟不同的製作團隊集思廣益,怎麼幫這樣的人收到對的歌。一首 demo 收不收,看的是整張專輯最後想「放到誰手上才成立」,一首歌本身好不好聽,往往還排在這個問題後面。市場有各種各樣的需求,你要做好幕後的工作,就是練習去接住生命經驗天差地遠的全球聽眾。


我理解的世界裡,書的市場跟這個一模一樣。同一間書店裡,有人要的是能一口氣讀完,剛好接住當下情緒的句子,有人要的是得反覆咀嚼,讀完覺得自己「變厚」,甚至可以拿出去用,或是單純吹噓的東西。這幾種人站在書店裡,你第一眼不見得分得出來。除非你跟著他們晃上一兩個鐘頭,記下他們在哪幾個書櫃前停過,拿起過誰的書,試讀了多久,最後又抱著哪一本去結帳。這樣還不夠。你這位品味教官,大概還想知道他們是不是只是為了發限動才買,平時都跟哪些文人雅士來往,最好連他們自己寫的東西,都先送來給你審查一遍,看合不合你的胃口。


我發現有些人擔心,黃山料這種作家一多,會把整個市場的水準往下拖。但講得更直接一點,這些不滿裡頭,有多少其實是因為他書賣得好、賺得多,而讀了一肚子書的自己沒賺到,心裡那點不平衡?甚至現在楊双子因為開始被國際市場關注到,就有人跳出來說她寫得根本不怎麼樣。(我倒想知道這些人平時更推薦哪些國內外作家,歡迎私訊我,願聞其詳)


回到我那位朋友擔心的事。會因為架上多了黃山料就不讀《罪與罰》的人,本來也不會去讀《罪與罰》啊。這兩群人打從一開始就活在不太相通的宇宙裡。會被這種寫法打動的人,未必會對黃山料的文字有什麼悸動。反過來,黃山料的讀者,多半也嫌那些東西又臭又長,用字太難,行距太擠,讀完一次看不懂啊,浪費我的時間啊,這些都沒關係。那陣子的討論裡,我最喜歡的是朱宥勳重新提起 Pierre Bourdieu 的場域論,還有他對這條鄙視鏈的拆解。大概是以前社會學訓練的關係,這也讓我想起為什麼很早就對所謂的「聽團仔意見」無感。我是什麼都聽的人,只要是你覺得好聽的東西,都隨時歡迎推薦給我。我到現在四十歲,依然是這樣的心情。


普羅大眾是個涵蓋全體的大詞。你不用把他們想得太笨,說不定你自己某些習慣,跟他們也挺像的。真覺得自己不屬於主流那一掛的品味,那就繼續把自己的「非主流審美」養起來就好。一個聽張學友的人,不用逢人就講他多討厭幻藍小熊。一個懷念小虎隊的人,也不用一直嫌陳綺貞的歌詞有多難懂。一個熱愛陳嫻靜的人,更可以省下力氣,不必向長輩解釋她為什麼紅,就跟當年我們很難捍衛周杰倫一樣。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品味,每一種人也都有他們私心守護的代表。甚至我也發現,以前沒這麼喜歡的藝人或創作,隨著年歲漸長,自己竟然開始喜歡上了。所以喜歡這件事,本來就會變。開無雙,放火打擊某一位,比如近期的黃山料,除非你是想刻意衝點閱,不然到頭來沒什麼實質意義。想買的人還是會買,接受黃山料的療癒,你的批評就只是顯示了你對這個現象有多少無用的憤怒而已。


說到底,你要是真覺得黃山料或是黃山料的讀者品味差,最乾脆的做法就是自己別買。他暢不暢銷,完全不會影響你寫的字,也動不到你的審美。想好好創作的人,把自己相信的東西繼續慢慢寫出來就是了。自由市場的意思就這麼簡單:各自找到自己信的作品,然後放過彼此。與其花時間去咬別人,我寧可拿這些時間繼續澆灌自己喜愛的植物,看看我的花園今天有沒有什麼有趣的稀客。


我一向不太想插進這種品味論戰,要提也是等風頭過了才提,比如現在。因為我始終相信,與其花力氣去吵黃山料到底是個怎樣的作者,不如把那些時間,拿去多讀幾本真正讓自己有感覺的書,過好自己的生活。成天罵一個你可能連一頁都沒翻過的人,不會讓你變成更好的讀者、更好的聽眾或觀眾,頂多讓你覺得自己站得比較高一點而已。最怕的是,那說不定還只是幻覺。這套標準,我這位創作人自己也逃不掉。不滿意別人做的,那就自己做一次,交給市場檢驗,寫作是這樣,拍電影也是。如果不衝票房,純粹是想得獎,就繼續努力做好該做的事,讓那個心中嚮往的頭銜有一天名副其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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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影像來源:柯智元@ 馬祖北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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