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 10月10日，我是個從來不過「中華民國國慶日」，也從來不說「臺灣生日快樂」的人。因為越理解臺灣史，越會覺得這對臺灣而言，是很尷尬的「天外飛來一個生日」。
我在不同的臺派社團裡，也不難看到許多人談論這一天、這個國號對臺灣究竟意味著什麼。正好想到以前參與公民運動時，上過一些相關課程，也留下了不少學習筆記。今年開始，我想試著用自己的方式閒聊這些東西。說不定以後每年的 ROC 國慶日，我都可以寫上一篇，整理自己對臺灣現狀或中華民國輪廓的一些理解。除了練習把過去拿到的各種拼圖重新組織起來，也當作未來自己和讀者們一起思考的素材。難保有一天我失智了，至少還有這些文章，可以幫我記得自己曾經想過什麼、學過什麼。
有人在臺北街頭高喊著「中華民國萬歲萬萬歲」，也有人一聽到這四個字就渾身不對勁。我們生活周遭，還到處看得到以中國各地命名的街道。大家對它的感受既然這麼不一樣，先把中華民國的時間軸搞清楚，我覺得是一件蠻值得做的事。接下來，就非常簡要地談談中華民國的前世今生。至少有三個很重要的年份需要先抓出來，分別是 1911、1949 和 1996。
請問您說的是哪一個中華民國？
小時候課本教我們的，當然是從 1911 年開始講。這一年發生了 10月10日的武昌起義，也就是後來被稱為辛亥革命的重要起點。精確一點說，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是在隔年的 1912 年 1月1日，才正式於南京成立。當然，這些事情發生在武昌與南京，都在今天俗稱的中國大陸。1949 年開始，因為國共內戰，打輸的國民黨政府退到臺灣。「轉進」是當時官方的說法，換成白話，就是戰敗後的撤退。當時有上百萬軍民渡過臺灣海峽，來到了人口大約六百萬的臺灣本島，想把這邊當成反攻大陸的基地。所以所謂的臺澎金馬，它跟中華民國的關係，也有人把這一年視為一個起點。再來我說一下 1996，第三個時間點。這一年應該沒有什麼會讓大家直接聯想到「建國」的事情，但隨著臺灣民主深化，大家越常回想、分析，就越意識到它的重量：這一年是歷史上第一次總統直選，對臺灣公民有很深的歷史意義。當時掛國民黨籍的李登輝參選，而且在投票日，透過臺澎金馬這個共同體的每一位選民，選出了這個國家的最高領導者。
當國民意志徹底展現，這位民選總統就成為了一個分界：我們自己選出自己的領袖，因此我們身為公民，也是這塊土地自己的主人。我想這是許多臺灣人的共識。所以我相信有一天，如果我們要深究臺灣的國父到底是誰，很有可能最終的解答會落在李登輝身上，孫中山則留在 1912 年的南京。甚至回看 1911 年所謂中華民國創立的時候，臺灣與澎湖當時是日本的殖民地，所以嚴格意義上，它們和中華民國並沒有直接的關係。這裡要補一個但書：我前面一直用臺澎金馬，但金門與馬祖的歷史線跟臺灣本島並不一樣。1912 年它們是福建的一部分，本來就屬於中華民國。1949 年古寧頭戰役之後，從 1956 年開始實施戰地政務，直到 1992 年 11月7日才終止，比臺灣解嚴晚了五年多。所以「臺澎金馬」這個共同體是慢慢拼起來的，卸下戰地政務四年之後，金馬的選民才跟著臺灣一起，投下第一張總統直選的票。
以現實的基礎討論未來
我知道「國父」這兩個字，對不少人是有份量的。這個說法當然會有人反對，所以我把反方最有力的兩個觀點也列出來。第一個來自憲法自己：《中華民國憲法》的前言到現在還寫著「依據孫中山先生創立中華民國之遺教」，增修條文的前言也仍然寫著「為因應國家統一前之需要」，意思是制度的法理源頭還在孫中山那裡。第二個來自制度的連續性：1996 年的直選，是 1990 年代修憲之後、在同一部憲法底下舉行的，支持者會說「這是中華民國自己長出來的新枝，所以不需要再另外找一位國父了」。而我一介草民的看法是，孫中山創立的國家，版圖畫在整個中國。1996 年那一票，只有臺澎金馬的選民能投，選出來的總統也只對這一群人負責。兩種不同的國家想像卻共用同一個名字，這也是中華民國最讓外人怎麼看怎麼困惑的地方。往後每年的這一天，我想多練習談談這個詭異又糾結的國號，跟臺灣願意聊這個大主題的公民多一點對話，原因就在這裡。
三個年份之外，我還想補一組年份：1945 與 1952。1945 年日本戰敗，國民政府接收臺灣，中華民國政府向來主張依據《開羅宣言》，臺澎在這一年回歸。1952 年《舊金山和約》生效，日本放棄臺灣與澎湖的一切權利，但條文沒有寫明交給誰，這就是國際法上「臺灣地位未定論」的由來。美國學者卜睿哲（Richard Bush）就曾指出，日本放棄了對臺灣的權利，卻沒有把臺灣劃歸給任何國家（可參考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 2023 年的查核報導）。國內的看法也不一致：2022 年《舊金山和約》生效滿七十年，臺大教授姜皇池投書指出，外交部網站上闡述臺灣法律地位的官方說帖，仍是 2010 年依據《開羅宣言》寫成的版本，呼籲政府提出自己的版本。這是至今仍在爭辯的議題，我也先在這裡標記一下。
所以回到開頭那個問題，臺灣的生日該是哪一天，還真的沒有現成的答案。我只知道在找到答案之前，這個國家得先想清楚自己該被叫什麼名字。
如果你的想法跟我不一樣，或是手上有我沒看到的拼圖，歡迎留言告訴我。這個系列想做的，是把問題攤開來，集結眾人的智慧一起想。明年，說不定我還真的會繼續寫這個主題，希望我當時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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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多年累積的公民行動講堂上課筆記。
影像來源：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