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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雙十節。每年的這一天，都是我設定要好好寫文章、思考大事情的日子。前兩年聊過了時間軸和憲法內部的問題，今年這一篇是我在腦袋裡想了十多年的議題，甚至可以說是我的主修科目，就來拋磚引玉一下。
想出路的人
身為一個長期在乎臺灣前途的人，真正讓我開始覺得，這是一個值得用一輩子持續學習、思考和投入的議題，是 2014 年的太陽花運動。當時我人在英國念書，為了緩解焦慮，在里茲的圖書館找了非常多跟臺灣相關的書來讀。後來回到臺灣，也跟一群朋友投入過一些議題與行動。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種經驗，在海外的機場或旅館遞出護照，對方看到上面的 「Republic of China」，先愣了一下，接著問你是不是從中國來的。然後會發現他們的表情開始困惑：怪怪，既然你是「China」來的，怎麼護照上沒有 visa，卻可以順利入境？接下來眼神逐漸不對，準備當場把你這個「中國人」逮捕。我可沒瞎扯，2014 年我就真的在雅典機場遇過一次，當時還把整段經歷寫在部落格上，歡迎查閱。這篇文章想談的，其實就是 「Republic of China 」這幾個英文關鍵字。因為我曾經帶著它去國際舞台交過手，經驗很不愉快。
如果你再問我，好，已經知道我的故事了，有沒有哪一件事，可以用相對低的成本，讓臺灣更清楚地向世界說明自己和中國並不是同一個政治實體，而且不需要先走到公投這一步？我覺得是有的，只是這條路看起來簡單，背後其實也有風險。
先簡單講明一下，我為什麼會這樣想，還有背後的基礎是什麼。現在臺灣的正式國號仍然是「中華民國」，而從長期民調來看，維持現狀也一直是多數人的選擇。政大選研中心截至 2026 年 6 月的調查裡，有 34.4% 主張永遠維持現狀，25.5% 主張先維持現狀、以後再決定，加起來大約六成。相較之下，主張儘快獨立的只有 4.5%，主張儘快統一的則是 1.3%。在修憲門檻這麼高的現實裡，如果臺灣還得長期思考要怎麼跟「中華民國」相處，而多數人目前又沒有選擇立即改變現狀，那我覺得有一條成本相對低的路值得討論：不一定先去動中文國號，而是重新思考「中華民國」這個名稱在對外使用時，究竟要代表什麼。
我的想法比較像是，不要永遠只停留在被動解釋「我們不是中國」，而是試著用手上已經有的牌，主動替自己爭取更多空間。既然現在這套制度短時間內很難整個推倒重來，那有沒有可能先從最容易造成國際混淆的地方動手，讓臺灣一步一步把自己講得更清楚呢？
所謂 ROC 這個簡寫，從小我們就學這個詞叫做 Republic of China。我的想像是：ROC 這三個字母先不動，C 的意思直接換成「中華」，全新誕生的 ROC 就叫 Republic of Chunghwa。這樣做，簡寫不用換，中華電信、中華郵政的英文名，用的就是 Chunghwa。不要再叫自己 China，也許現階段的臺灣就已經走出了最快的一步，這件事情不需要透過任何全民公投。從政府的官方文件直接修改，或是在國慶演說、給外媒的一些公告裡，直接開始這樣稱呼自己就可以了。我私下請教過幾位政治學、憲法背景的專業人士，他們對這個方向持正面看法。這個想法很早就有人提過，我一開始是讀已逝的范疇老先生的著作裡談到「中華民國」這四個漢字要修憲才能改，英文稱號卻不必（很少臺灣人知道這一點）。更早之前，楊長鎮曾投書提議改成 Republic of Chunghwa，2016 年立委王定宇也在質詢外交部長時提過改用音譯 Chung Hwa Min Kuo。這些前例我都看過，也想過它們在現在的可行之處。
可行性或許真的站在臺灣這邊
你可能會問：「國際上有沒有類似的先例？」有喔，土耳其就是一個。2022 年五月底，土耳其外長致函聯合國，要求在國際場合改用土耳其語原名 Türkiye 取代 Turkey，聯合國六月就受理了，美國國務院也在 2023 年一月就即刻跟進。這個案子跟我的提議很像：土耳其把英文稱呼換成自己語言裡本來的名字，國號維持原樣。Chunghwa 走的是同一條路，它就是「中華」本來的發音。當然，國際社會習慣新稱呼需要時間，澳洲廣播公司內部的語言委員會當時就承認，觀眾對新名字並不熟悉。
具體怎麼做，我這些年也想過，大致可以分三層。第一層是總統府與外交部的英文文宣、國慶演說、對外新聞稿，這些用字由行政部門自己決定，不需要公民投票。用什麼名字介紹自己，本來就是我們自己的事。第二層是護照：2003 年護照封面加註 TAIWAN，2021 年一月發行的新版又放大了 TAIWAN，把 REPUBLIC OF CHINA 縮小環繞國徽，這次是外交部報請行政院核定的調整。這一層要是改成功了，開頭那種需要向人解釋「哎呀呀我不是中國人」的場面就會少很多。只是外交部當時也說明，國際民航組織規定護照資料頁要登載正式國名，所以資料頁怎麼處理是這一層要過的關。第三層是法規與正式條約裡的英文國名，牽涉最廣，需要逐部盤點。這一層我是全然外行，熟悉法規的體制內朋友，或許會比我更有能力好好評估可行性。
講到國際上怎麼看臺灣，1971 這個年份也該放進來。因為這一年的十月，聯合國大會通過第 2758 號決議，以 76 票贊成、35 票反對、17 票棄權，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一切權利，承認其政府代表為中國在聯合國的唯一合法代表，並決定驅逐「蔣介石的代表」。中華民國代表則在表決前宣布退出並離開會場，因此我們後來習慣把這段歷史稱為「退出聯合國」。這份決議篇幅很短，只處理中國代表權，一個字都沒有提到臺灣。近年北京持續援引這份決議，主張它支持「臺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的一中論述。截至 2025 年中，澳洲、英國、荷蘭、比利時等七國的國會已經陸續通過相關決議或動議，主張 2758 號決議不涉及臺灣地位。
悲情敘事之外還可以怎麼做
這幾年，愈來愈多議會關心這份決議。2024 年十月，歐洲議會以 432 票贊成、60 票反對通過決議，表示 2758 號決議對臺灣的地位不持任何立場。談到名字，很多人也會想到另一個常聽到的說法：哎呀！某某國又跟臺灣「斷交」了。嚴格來說，外交上中止的是這個國家與中華民國政府之間的正式外交關係。這當然是很實際的外交挫折，臺灣與這個國家的人民、企業、國會和社會，仍然可以往來。說來有點好笑，又帶著淡淡的哀傷。好，那你可能會說：「既然是好朋友，就勇敢跟我們牽手、大聲宣布建交啊！」可是再想一下，中國接下來會怎麼對付這個國家？稍微用一點同理心，把自己放到另一個國家領袖的位置，想想你手上還有經貿、安全、國內政治等各種現實要顧，你會怎麼選？這個答案，或許就沒有第一時間想得那麼簡單了。名字這件事，牽動的也包括別人怎麼跟我們往來。
中國長期阻撓臺灣以主權國家身分參與國際組織、建立正式外交關係，儘管臺灣已經有自己的土地、軍隊、主權運作與民主選舉。今天繼續使用「中華民國」這個名稱，也意味著我們仍沿用一個源自舊中國政府的國號，這件事本身就很容易引發身分與歷史定位上的爭議。我知道「中華民國」這四個字，對不少人有感情，它連著家裡長輩的記憶，也連著我們現在的憲法與制度。這個提議把這四個字原封不動留著，動的是英文那一個 C。說實話，現代臺灣社會裡，也已經沒有多少人自我認同為中國人。政大選研中心最新一份調查顯示，自認是中國人的比例只有 2.5%，自認是臺灣人的則有六成。因此，如果我們認真面對這個現況，那個 C 到底還要不要繼續代表 China，或者更直接地說：「如果我不願意被視為中國人，要怎麼把 China 拿掉？」就會成為一個很難迴避的問題。
沒被問過的人
寫到這裡，我特別想分享一件事。這是我在檢查文章最後，即將刊出前發現的小問題。這句話可以濃縮成這樣：「等等，前面思考了那麼多個『我們』，這個代稱，到底包含誰？」
中華民國於 1912 年在中國大陸成立，1949 年因內戰失利遷至臺灣。原住民族在這座島上住了幾千年，這場仗怎麼打、國號該叫什麼，卻從頭到尾沒有人先問過他們。鄒族的高一生，甚至於 1954 年在白色恐怖中以叛亂罪名遭槍決。回頭看我提的 Republic of Chunghwa，把 China 換成中華的音譯，在漢人聽來是脫鉤，講到底仍然是漢人的家務事。Chunghwa 對目前的臺灣漢人來說，好像是暫時可用的自己的名字；對他們而言，依然是「外來政權」的符號。
代表性的問題更現實。原住民約占全國人口的 2.7%，國會保障六席，平地、山地各三，占全部席次的 5.3%，比人口比例高。可是這個分類依 1945 年前的戶籍認定，有學者形容那是清朝與日治時期按漢化程度劃分的延續。阿美、排灣、泰雅三族合占約七成人口，小族要選上很難。我好奇進一步查了資料，發現 2022 年憲法法庭判決又認定其他南島語系民族同樣受憲法保障，名額卻還是六席。今年八月修憲委員會的公聽會上，伍麗華主張刪掉山地、平地的分類，鄭天財主張替平埔族增加席次，兩案都得先過修憲門檻，有學者直言可能性無限接近零。所以我寫「向世界介紹自己」的時候，這份名單裡該先有他們。這個名字要是沒讓他們點頭，我們頂多只是把漢人的家務事換成一種更好聽的拼法。先說，我沒有答案，只是不想讓這一段尷尬的歷史繼續缺席。不如今年也先在這邊留個標記吧。
從膝反射對抗到務實對話
回到今年的「生日探討」主題，讀者可能會問：「改成 Chunghwa 這檔事如果這麼簡單，難道沒有任何阻礙嗎？」當然有啊。這件事背後有風險，其中一部分反對的力量，甚至就來自臺灣內部。簡言之，就是「自己人」。說不定我寫文章提出這樣的建議，就已經不被當成自己人了（笑）。一部分激進的臺派或獨派人士未必會贊成本文這樣的倡議路徑，因為他們主張的是一步到位，拋開中華民國後，直接成立 ROT，也就是 Republic of Taiwan，從此進入臺灣共和國時代。偏偏這個動作就很明確地跟獨立運動連在一起，也很難讓那六成左右主張長期維持現狀，或先維持現狀、以後再決定的選民立刻接受。而我說的這個新版 ROC，想走的是一條比較便捷、直覺的路：國號照舊，簡寫照舊，改動的是 C 的意思，先有效讓它跟 China 這個字脫鉤，其餘的且戰且走，重點是爭取臺灣內部取得共識的時間。
有獨派朋友擔心，這樣的「中華」英文改名行動，會不會拖慢正名，反而讓中華民國的框架變得更牢固？我多年思考這件事的想法是，這一步跟未來繼續討論正名並不衝突。如果只是調整英文譯名或對外識別，涉及的制度變動理論上會比正式修改國號小很多。至於究竟需要走到什麼法律程序，我不是法律專家，也不敢在這裡把話說死。不過，這個做法至少想處理眼前一件很實際的事：降低 Republic of China 和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在國際上經常造成的辨識混淆。也有人會擔心，這會不會被中共解讀成「臺灣在挑釁」，我沒有辦法替他們回答。因為從我出生以來，彷彿每天呼吸、睡覺、吃飯，在中共眼裡都已經是在「搞臺獨」，所以應該也不差這一個動作了。我唯一能說的是，憲法和國號都先原封不動，動的範圍比修改國號小得多。這也是我認為，這個做法比較有機會被多數人接受的原因，尤其是全臺灣基本盤過半的偏藍選民。因為我不覺得他們覺得出國時被當成「臺灣本來就是中國一部分的人」的時候會感到喜悅，這個共識與認同度，在內部是超過七成的，所以我才會建議可以這樣著手。
至於最後要不要走到 Republic of Taiwan，那勢必是一場需要更多臺灣人，尤其大量「維持現狀者」一起參與的討論，這一步至少可以先替他們保留安全感。對那些最終期待正名為臺灣共和國的人來說，這樣的改動當然遠遠不夠。但臺灣要把自己講清楚，本來就可能得一步一步來。以我的想法，這可以是一個值得討論的第一步，而且我相信，中共一定會注意到這種變化。我能想到的風險，反而是這個方案可能同時從不同方向遭到反對。有人會認為只要動到 China 就不能接受，也有人會認為改得還不夠徹底，堅持應該直接走向 ROT。如果這些分歧又被外部宣傳操作放大，一個原本想尋找中間路徑的方案，反而可能先在臺灣內部被自己人吵到翻掉。所以把各方的立場擺在一起看，其實我也理解這樣做的難處。過去民進黨政府執政期間，也曾經有人提出過類似的國名英譯構想，但光是臺灣內部對於究竟要改多少、走多遠，就已經存在很不一樣的意見。
我們想如何向世界介紹自己？
臺灣歷史上其實出現過幾個很不一樣的政治轉折點。一戰結束後，威爾遜提出的民族自決思潮開始影響世界各地的殖民地政治運動。到了八〇年代末到九〇年代，臺灣又搭上第三波民主化浪潮，逐步完成自己的民主轉型。這些時刻到底算不算「臺灣錯過獨立的窗口」，當然可以討論，我自己比較傾向把它們理解成，臺灣爭取到更多時間去重新思考「我們到底是誰」的重要節點。現在中國持續擴張軍力，也不斷加大對臺灣的軍事壓力，北京又長期把「完成統一」和「民族復興」綁在一起，而中國所謂的第二個百年目標指向 2049 年，因此外界常會把 2049 和臺灣問題聯想在一起。不過，中國官方至今並沒有公開宣布「2049 年就是完成統一的期限」。在各種時間壓力之下，我們終究還是得逼自己回應、思考下一步。
所以關於中華民國的種種疑慮與那些看起來很怪異的事情，我目前的理解大致就是這樣。除了趁著每年這個日子強迫自己回去翻翻筆記、講講歷史，也稍微進一步分享一下自己對這些事情的看法。讀者不一定要贊同，但我現在希望可以先寫下來，就是怕有一天自己忘記。這件事情，我希望我們一直保有邊走邊調整的彈性，但心裡也要知道，身為臺灣命運共同體的一分子，自己想走到哪裡。我由衷希望，在這個什麼都越來越說不清楚的時代，大家還有餘力理解過往的歷史，然後一起想出辦法，讓臺灣人有一個屬於自己的臺灣。所以今年的這個日期，我大概還是不會說什麼生日快樂。我會在心裡把那個問題再問一次：這個國家距離「有一個能好好向世界介紹自己的名字」的那一天，有沒有更靠近了？
這是我連續第三年在 ROC 國慶日這天刊登的思考文章。如果你有想到什麼更好的做法，歡迎多跟我私下或當面交流。我常覺得這件事需要更多人一起想，我也相信一個思想、行動自由，彼此尊重的國度，會允許不同的光譜與聲音。
當一個臺灣人，是該有榮譽感的。我始終這麼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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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
影像來源：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