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旅行結束後，用不到的紙本我都會扔掉，登機證也一樣。反正電子檔我都有，留著只會佔行李的位置，還會跟我真正想保存的東西混在一起。只有這張登機證，我留了下來，一路帶回英國。
那年是 2014，我從希臘雅典獨自前往義大利羅馬。當天，雅典機場在我即將走進的登機門前，多了一道關卡，先由警察仔細檢查護照，過了才准刷登機證。輪到我的時候，我環顧四周，這班飛機上的亞洲臉孔只有我一個。警察接過護照，翻了幾下，表情不太對。他翻回個人資料頁，看看照片，抬頭看看我，又低頭看照片。接著他把護照換了好幾個角度，去找防偽用的反光條。氣氛很嚴肅。我腦袋裡冒出兩個問號：「呃不知道他是在懷疑這本護照，還是在懷疑我的身份呢？」
嚥了一下口水，這大概就是學長姐們講過的「那種感覺」。我想，大概又是護照上的那串文字讓我惹禍上身。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有預感山雨欲來，等下又即將要一場唇槍舌戰。
果然，警察拿起對講機，跟另一頭的人說了一大串話，希臘語，我一句也聽不懂。這 30 秒裡，我只能從偶爾蹦出來的英文單字猜現場狀況：他不斷回頭看著封面，嘴裡反覆出現 China 和 visa。
大概猜到發生了什麼事，由於還沒問我任何問題，我決定先不開口。這時候身為有嫌疑的人，主動解釋太多只會讓場面更可疑，不如看他下一步想怎麼走。我站在原地，盡可能保持冷靜不動聲色，看著他繼續對著對講機說話。旁邊負責刷登機證的空姐聽見了，好奇走過來跟警察講了一長串話。她動作老練，微笑著把我的護照拿了過去，作勢要帶我離開警察的視線。
警察搖搖頭，表示不明白，離開了隊伍，持續跟空姐說話。這一次，我聽到的關鍵字換成了 China、Taiwan，然後 visa 一出口，空姐很有自信，對警察搖了搖手。警察聳聳肩，看來她的說法暫時被接受了。我猜那個關鍵的希臘字，意思是「不需要」。對，這位亞洲男生不需要簽證。他又不是中國人。警察不太甘心，側身讓出一條路，示意我通過，但眼神的殺氣絲毫未減，他顯然並沒有完全相信空姐當下的判斷，打算隨時取出手銬逮補我。我猜到了自己的處境，死命低著頭，拖著小行李走過空橋登機。
飛回倫敦後，其他臨時印出來的證明文件，我盡可能都在路上一一銷毀了，唯獨那張登機證我這整趟歐洲旅程完全沒有扔，因為它替我記著一句話：只要有一天，我們身為臺灣人該做的事情沒做完，這就是結果。
同一年，我們幾個人打算租車北上蘇格蘭。租車公司的櫃檯人員一看我們遞過去的證件，上面的年份全是「中華民國」紀年，她只冷冷回了一句：「抱歉，這種情況我們不受理。」她把車扣著，幾個月前預訂好的熱門休旅車，現場說不借就是不借。
我們跟她解釋，民國年份加上 1911，就是她要找的西元年份，她卻堅持要看官方的書面證據。我們說時間真的很趕，可以直接打開維基百科給她看，或者找臺灣處理國際事務的官方網站，上面都查得到。她還是搖頭，說網路資訊不算，她要的是政府的正式文件。換成是我坐在那個櫃檯後面，對於這些國家歷史、糾結不甚瞭解的我，大概也會小心。是啊，你們亮出來的網頁是誰做的誰知道！你們這群黃種人說不定正在聯手騙我這個不懂的白人。反正就是不借。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們跟當地朋友約好的時間也快到了，真的不能再拖。眼見雙方僵持不下，我乾脆豁出去，大手一揮，把錢包裡所有臺灣證件全部倒在她的櫃檯上，尤其是那些印著出生年份的證件，讓她自己拿著護照和國際駕照一張一張比對。
「我沒有騙你。你自己算，每一張上面的年份，是不是都剛好差 1911。」
我猜她那時候大概也在努力說服自己：眼前這幾個身形矮小的亞洲面孔，看起來就是一群來玩的朋友，應該不至於大老遠跑來騙一台車吧？但萬一她這個章真的蓋下去，最後出了事情，倒大霉的可就是她。
她最後還是打了電話給上頭的主管，把整個狀況重新說了一遍。掛掉電話之後，又抓了抓頭，拿起計算機按了好幾次，繼續翻著我攤在櫃檯上的那些臺灣證件，再回頭看看我們找給她的網頁資料。
最後，車借到了。我們正式上路。
是的，這兩個故事的起點是同一個名字：護照封面上那一行 「Republic of China」。兩次我都靠對方願意多花一點時間、多想一步，事情才過得去。如果遇到不願意的人，會怎麼樣？我沒有答案，只能說，那兩天運氣站在我這邊，所以我沒有當場挫賽（但我相信已經非常臨近了）。
後來有一次，我在聖多里尼跟幾位外國朋友吃飯，聊到這件事。他們爭著要看我的臺灣證件，看到出生年寫著民國 74 年，其中一位英國朋友把聲音壓得又低又平，問我：「嘿 Tony，四十歲了是什麼感覺啊？」
是的，正如你所預料，他把 74 當成了1974。我比他以為的，年輕了十幾歲。
大家笑成一團，我也笑了。笑完之後我不禁想，一個怪異的名字，讓人得多跟周圍人解釋一輪，得用計算機算一遍，得靠空姐好心替你解圍，這筆沈重、麻煩又沒人想好好處理的帳，成本究竟是壓在誰的肩上？
以後你如果再問我，為什麼「ROC」這件事值得每一位臺灣公民認真處理，我願意再把這篇文章提到的兩個故事說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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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寫於 2014 年 11 月 23 日
本文收錄於私人日記，經改寫後重新刊載於新部落格。
影像來源：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