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於 2020-10-07)
上次見到莊鵑瑛 – 小球是在一個特別場合。
那時,因為小球出演《52 Hz I Love You》,而我參與創業的鮮乳坊團隊,邀請了一群好朋友一同電影包場。
我們見到了參與映後座談的兩位電影主角:她與宇宙人小玉。
很巧,我和公司創辦人阿嘉、小玉、小球,年紀都算是「同梯」,所以各自道別後,還是會透過一些不定期的新聞,關注這群與我年齡相仿,生長在同樣的世代,有著類似成長記憶的創作者,最近在想些什麼,忙些什麼。
回家的路好遠
要如何走進你的心裡面
外面的空氣 再新鮮
也聞不到最熟悉的懷念
回家的路好遠
你的堅決 我自己的世界
實現願望的路線
非得要告別好多的從前
時間過了兩千三百七十五天
長長的路還有一千三百多公里遠
那還需要多少加崙清澈的水
才可以平衡過程中的眼淚
飛機來回越過無數次地平線
對於未來的路還是一知半解
文化大熔爐對種族還存有偏見
世界大同的夢想是否只掛在嘴邊
—— 節錄自 棉花糖〈2375〉,作詞:莊鵑瑛(2008)
記得八年前(2012),小球還在棉花糖時期TICC的現場演出,倒數第二首〈2375〉,間奏時,說了一段我至今仍有印象的話:
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已經被安排好的,所以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很幸運的人。
我覺得自己沒有什麼才能,唱歌也不是很厲害,寫的東西也沒有很厲害……覺得在大家的面前,我其實是非常非常渺小的。
我是一個很容易羨慕別人的人,很感謝那些在一路上,用實際行動支持我,讚美我的人,因為那些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
也要感謝那些曾經打擊過我,瞧不起我,看不起我的人,因為他們也是我成長中很重要的養分。
我不會讀書,我也不是很會音樂。甚至到現在,還沒有做過一份真正像樣的工作。
可是現場有這麼多人進來聽棉花糖的演唱會,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
我是個很膽小的人。我的夢想是你們用言語幫我築上去的……
是你們讓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有價值的人,有用的人。
希望今天,我也可以成為我家人的驕傲。
這首歌到後半部,小球差不多是哭著唱完的。現場觀眾的情緒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自白渲染,無法克制,淚滴自鼻樑緩緩滑落。
我記得,這個故事的最剛開始,這位歌手是一位有取得正式執照的街頭藝人,一路辛苦經營,終於唱進滿座的 TICC。
這種故事,乍看超級勵志,但我想,當帷幕漸落,燈光轉弱,終究要面對的那個自己,才是更深刻的課題。重複播著這場的錄音專輯,每次聽到她講出這段謝幕詞,總會想起不少畫面。
快樂是一種選項
喜歡用微笑面對悲傷
這是不是叫 堅強
把未來放在心上
走過多少多遠的荒唐
也不願 投降
一路上不停跌跌撞撞
滾燙的淚擦了又擦
那等待飛翔的翅膀
也曾失望
原諒我的瘋狂
有些時候我也迷惘
卻還是渴望發著光
因為愛 所以存在
綻放各自不同色彩
把感慨遺憾都變寵愛
因為愛 所以我在
傻瓜天才都在一塊
祝我們一生都能愉快 都愉快
突然就紅了眼眶
可能是我還不夠勇敢
只是很習慣假裝
假裝你在我身旁
一天一天陪著我長大
永遠都這樣
── 節錄自 〈我愛故我在〉,作詞:莊鵑瑛(2020)
《小飛行》、《再見王子》、《不被瞭解的怪人》,出道以來,一連三張專輯,棉花糖這個組合彈無虛發,三次猛力揮棒都順利入圍了金曲獎。
2013年,棉花糖決定暫時休團,隔年,小球便開始嘗試以個人身份重新出發。
我記得在幾年前 《台灣搖滾映像誌》的專訪,她曾經說過,那時候非常迷惘,也推掉了許多商業演出,甚至不太敢再走上舞台表演。
我想,一位音樂創作人,進到這個歷程,準備進入了生命的重整期。有可能撐過這段時間,從此堅強;但也更有可能,從此決心收掉自己的音樂事業,向大家告別。
曾經懷疑「老搭檔沈聖哲不在舞台了往後該怎麼辦」的小球,就這樣催促自己挺起胸上路,進入了一趟找尋自我的過程。
那段時間,她沒有太多的新聞。直等到《52 Hz I Love You》上映後,從幕後花絮,我們看到那幾年,她如何細心打磨自己的歌唱技巧。
正好幾天前,曾經走街賣藝的小球,在 Legacy 辦完了一場個人專場,2020這一年,想必點滴在心頭。
這個傍晚,再次看到她走上戶外大舞台,編制卻相對變得極簡──只有一把徐研培的木吉他。(徐研培跟小球的音樂互動很好,我一向喜歡聽他彈琴,不論是錄音室還是現場,功夫了得。)
這樣兩個人的情景,我一度想起棉花糖時期的那個小球。而她依然穿著「符合人設」的吊帶褲。跟幾年前一樣。
吉他開場,她一開口,唱出的第一句,我驚住了──小球告別了 TICC 舞台上的那位女孩。
不只嗓音,情緒裡,迷惘的色彩漸褪,更多了幾分堅強。
聽著她唱歌,我想這幾年,小球在帳面上發行了不少單曲,有兩張正式的專輯,還很勇敢地接演了一部需要大量現場唱歌的電影。
但對於一個以創作為核心全面發展的人,這些「名義」上的東西,有時只是次要的。
因為真正帶給他們長遠意義的,是完成那些作品的「過程」裡,他們被形塑成了怎樣的創作者:那些年,見到了哪些事情,認識了哪些朋友,想過了哪些議題,都將在他們重整生命完畢後,成為蓄勢待發的重要養分。
在她的音樂裡,我體驗到了成長的痛,聽見了大哭後的悟。甚至有幾首歌,我想用手機再次細查歌詞,真可說是「將文字譜以音符」。她已能將萬分密麻的思緒,成熟處理。最難寫的日常剪影,在她手上已經可以是一首美詩。一字一字的網,已然捕捉了生命路上的質疑、自責與苦難。
2020年,當時告別了王子的人,如今在我眼前,已是一個──更敏銳的寫歌人。
當她調侃一下吉他手徐研培「昨晚金曲獎很風光」,我突然想起,曾經棉花糖也是個強勁的挑戰者。
我也相信,有一天,小球會再次,走上這個舞台。沒有絲毫遲疑,持守著鍛鍊後的篤定。
為音樂而生的人
(寫於 2020-10-12)
兩週前聽過了現場,實在難忘。最近正好又在連假時間,好好重新複習了莊鵑瑛 – 小球的《巴斯特耳朵》。逐首細嚼,是張值得慢慢品味的作品。
這張 2018 年發行的專輯,其實談了不少沈重的主題:〈不正常的正常〉裡面的強烈質疑,〈續〉是掙扎的蛻變,聽似輕快的〈私房景點〉背後在面對的主題,是華語創作盡量避談的生死大事。
在我心中,小球是有才華的,誠實的創作人。
她曾經在幾年前的專訪,聊過自己的內心世界,至今仍記憶猶新。
大約從小學五六年級,她開始跟著爸爸生活。學生時期,大人眼中所謂「有出息的事情」,如課業、考試、升學,她幾乎沒有一項順利達標。
因為成長的過程不習慣得到讚美,所以長大了,甚至直到出道後,對於別人的正面評價,總習慣看得冷淡,甚至內心顯現反撲,覺得大多是江湖上的客套。
無法真的相信自己已經做得夠好。也因此。一直以來害怕真實的自己,會讓對方感到失望。
她曾聊到幾年前拍片時合作的導演魏德聖,是個觀察力極細膩的人。一次,魏導曾對小球說,他在她身上看見了「自信與自卑的綜合體」。這種極端人格,正是小球表示自己一生的功課──對抗自卑。
而有意思的是,小球也漸漸發現,走上舞台,唱歌的那一刻,是喜歡自己的。
創作的道路上,焦慮與自卑感推動著她前進。雖然常覺得自己是隻刺蝟,但也因著音樂,開始有了與這個世界溝通的語言。
那段棉花糖休團後的迷惘時刻,她很感謝自己有跑去賣衣服、演舞台劇、演電影。回首這段歷程,小球感激自己當時決定去接受這些挑戰,不然很難再重新挖掘──音樂原來對她而言是多麼重要。
布拉格的報紙曾經如此形容莫札特的音樂:「在如雷的掌聲中,我們才重新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一直覺得這句話,不只用來形容觀賞小球表演的台下觀眾,其實也包括舞台中央的小球自己。
沒有「進不去」的困擾,唯有「離不開」的渴望。
那一刻,終於確認,自己的心歸屬音樂。
或許因為跑街頭出身,小球的音樂,在我耳中始終保有種特殊氣質。
我想,繁華、喧囂終將沈澱,一個勇敢成為自己,擁抱那個脆弱自己的創作者,最為迷人。
我們的世界越是越變越大的我們
這城市為了誰發光或殞落的人
請給我 屬於我的夢
還給我 真正的自由
誰被誰左右 成功 或者是失落
我想要 屬於我的夢
那是我 真正的自由
為自己劃上一道美麗彩虹
──節錄自 〈續〉,《巴斯特耳朵》專輯,作詞:莊鵑瑛(2018)

後記
莊鵑瑛 – 小球這天說,如果有拍攝,一定要記得 tag 她。我特別選了這張照片,因為小球曾經說過,其他人難以想像,他們的存在,對自己這樣渺小的創作者多麼重要。
我也想特別告訴小球,感謝你的音樂,讓我相信時間的淬煉這種東西。
雖然過程崎嶇又蜿蜒,我們不一定總是充滿喜悅,甚願我們在低谷時,都能想起我們心中最愛的一首歌,陪伴著我們長大。
—
平面攝影:柯智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