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看到不少藝人因為造假病歷閃避兵役,讓我想起了幾年前反覆出現的一些夢境。
我的潛意識似乎一直抗拒兩件事──大學指考,還有當兵。
都快四十歲了,我仍偶爾夢見自己坐在考場,鐘聲響起,桌上的考卷卻還沒寫完;或者轉眼就要收假回軍營,睜眼一看,行李還空著。夢荒謬歸荒謬,壓力卻很真實,壓得人喘不過氣。
夢裡的我焦慮地想,大學還沒考上,兵役也還沒服完,得立刻歸隊,各種大難臨頭,而我人卻「還懶洋洋地躺在家裡」的恐懼。
我服役的時候,是POA指定的助手。
順道一提,POA 的近似發音是「破欸」,我們都這樣稱呼輔導長,概念很像是台語的「那個做輔導的」。
因為他是政戰體系出來的人,所以也是我第一次知道政戰的人平時是怎麼想事情、觀察事情。
POA平時很照顧我,他的寢室有一把木吉他,偶爾他會拿出來彈。有時候他也會推薦給我最近正在聽的流行音樂。
我對當兵的記憶不算多,照片更是少得可憐。唯一留下的,是成功嶺結訓時那張被「強迫購買」的大合照。
前陣子我真的去翻了出來,順便連退伍令也挖出來,像是在挖某段不願太快遺忘的小考古。
有學長說,花錢買那張照片是當兵最冤的事,但我現在倒覺得還好。
至少,留下了一點證明。我甚至是看到這張照片才想起自己是第幾梯入伍,以前對於這些如數家珍,現在已經完全遺忘。
你幾梯?──我還真的忘了我幾梯!
男生在軍營裡面遇到不爽的事情,很喜歡直接向對方開嗆:「哩歸貼?」(台語)
這句話,半認真半玩笑,尤其是如果你知道你比對方資深許多。
但我過去十幾年還真的忘掉自己是第幾梯了,可見人間的生活真的無憂無慮。(我們當時戲稱回軍營是回陰間)
說到退伍,很多人最擔心的就是教育召集令(簡稱教召)。但我覺得這個壓力程度比起正式的服役差得蠻多的。
那時流行一種說法:如果收到教召通知單,最「高招」的方式就是儘速安排一場出國,再向兵役處說明「哎呀我這次不行」。
多躲幾次,他們可能就不會再找你。而沒資源溜出去的人,則一再被點名報到。
這聽來有點玩笑話,但好像也不完全是玩笑。有朋友真的就此避開了,完全沒被叫到。
印象中我上一次教召是在淡水。
那時的氛圍已與當年服役不同,大家都已是社會人士,訓練時間短,課程也較有彈性,甚至多了一點「夏令營」般的互助感。
但軍旅生涯真正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第一次大量、密集接觸到完全不同人生背景的人。
學生時期,世界裡只有升學。每天刷題、拼分數、比排名。
班上的同學都是高手,一門課你考92分,總會有人滿分。
長久以來,總覺得自己不夠好。因為看過各方面更為傑出、優秀的人。
後來才明白,人生某個階段能夠全心全意讀書,本身就是一種特權。
直到進了軍營,我才真正認識來自臺灣各地,那些沒唸完國中、甚至國小就停學的人。
他們有的幫家裡跑工地,有的在工廠上班。我也遇過開重型機具、大型卡車的司機。
若從知識結構分類,他們大概位於社會底層。但在那段時間,我開始跟這些人一起吃飯、掃地、睡上下舖。
其實有些人相處起來很舒服,很懂作人之道,性格是可愛的。
他們有些人進了軍營,因為不能抽菸喝酒,一整天咬著手指發抖。
也有人嘴裡嚼著檳榔、滿嘴紅漬,卻總是笑咪咪。(我還記得他的綽號,因為他有缺門牙,看起來很像漫畫裡才會出現的角色)
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有些人,我現在依然沒忘記姓名,還有他們說話的口音。
這讓我想起,其實我一開始開臉書帳號,是為了聯絡當兵時那群來自不同世界的朋友。
說實話,現在真的有繼續聯繫的沒幾個。
那年代流行一些社群小遊戲(像「開心農場」或「水族箱」),因為我沒興趣,所以也沒想過自己竟然也會開始用臉書。
現在回頭看,那些人雖然早已散去,但社群平台的意義好像又長出另一層──它慢慢變成我寫字留下痕跡的地方,是我認真觀看世界、觀察人的平台,也記錄我怎麼一層一層改變。
有些人,只在你生命裡出現短短幾個月。
但他們帶來的風景,會陪你走很久很久。
不想回軍營,也不愛指考的人,沒想到多年後,竟也會想念那個什麼都怕、卻什麼都撐過來的自己。
年輕時只想逃離規訓,長大後才懂,有些框架,是為了讓你未來能更自由,不被困住。
而四十歲的某一天,當你發現自己還能好好吃頓飯,安靜寫點字,看那些閃兵新聞,卻完全不用怕有人會突然敲門,率隊衝進來把你押走──
你突然明白:能這樣活著,也是一種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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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
傳說中,當兵「只有這個是真的,其他都是假的」。
翻出了本尊,發現我當時還有拿去護貝。

教召證書我也有好好收著。(竟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