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說自己不想生小孩，卻總被多看一眼。
身為一個不生派的男生，我想替她們講幾句話。這篇寫給那些正努力活成自己的女生。
當社會對「母性」的期待出現偏差
好奇心使然，我常想一件事：一個男人說他不喜歡小孩，旁人多半聳聳肩，當成個人怪癖就算了。換成女人講同一句話，事情就變了。一句「我不喜歡小孩」，很容易招來「沒女性氣質」、「不正常」的眼光。我會這樣想，是因為幾年前的一次親身經驗。
那天幾個朋友剛在餐廳坐下，隔壁桌媽媽懷裡的小男孩開始大哭大鬧。同桌一位女性朋友說她想換個地方。
「我不喜歡小孩，這邊有點吵，我們換一家好嗎？」
另外兩位朋友（一男一女）順口就回：「小姐，可以不要這麼任性嗎？」 「對啊，被小孩吵一下又不會怎樣，大驚小怪。」我看了一下，這兩位各自都已婚有家庭。
後來我們還是換了一家。理由是我主動說那陣子沒睡好，腦袋昏、脾氣差，也怕聽到小孩哭。扣掉那兩位當爸媽的，其他人沒什麼意見。
「好，那就換吧。」
「難得出來吃飯，心情顧好比較要緊。」
這段故事藏在我心中好幾年。為什麼女性說「不愛小孩」就得多挨幾道眼光？連我這個平常也不愛小孩的男人，靠著巷口社會學的隨手觀察都看得出來：女性因為不愛小孩被貼負面標籤的比例，遠高過男性。我懷疑這跟傳統美德把「母性」捧得太神聖有關。光是「喜歡小孩」這件事，男女在表達上的自由，似乎從規則一開始就不太對等。
精神科醫師鄧惠文在節目上講過一段自己的事。她是比較晚生孩子的人。在醫院工作時，院長召集醫師討論要推一個兒童相關的專案，問誰願意接。沒人舉手。工作量大、又難、也沒額外好處，尤其兒童的溝通和照顧特別折磨人。多數醫師只想專心做成人領域，鄧醫師當下也搖頭，她對這沒興趣。最後任務還是落到她頭上，理由是院長那句必殺技：「因為妳是女性。」更諷刺的是，她那時正在念性別相關的學位，研究的就是這種社會期待。
一對伴侶結婚，在育兒這件事上，女性是不是常被預設成「天生就該適合」，而男性卻有更多閃躲的空間？光是「誰可以被質疑」這一點，本身就已經歪了。更別說女性還要扛懷孕的生理負擔，九個月的不舒服、生產的風險、產後的調整，還有荷爾蒙起伏帶來的疲憊。
我認識的一位媽媽就講過，那陣子壓力大到連談戀愛的力氣都沒了。當女性誠實說出自己累了，換來的常常不是體諒，而是更多追問。結了婚，家庭聚會被長輩追「什麼時候生」；真的生了，又在職場因為「可能分心」錯過升遷。累歸累，多半也只能硬撐，沒人替她們喊停。這壓力不只在家裡，職場也一樣。之前看過一份研究，職場媽媽的升遷率比沒小孩的女性低了兩成，因為常被認定「會分心」。沒小孩的女性呢，又被嫌「事業心太重」（註1）。
女人的一輩子，幾乎都被這個孩子的議題纏著，想或不想都一樣。
我有個女性朋友能力很強，被一個沒什麼性別意識的老闆問：「妳不生，是不是事業心太重？」這邏輯荒謬到讓人講不出話。生小孩怕被邊緣化，不生又被貼標籤。身為男人，我能做的，與其說是「替她爭取」，不如說是別在那道隱形天花板下幫忙補刀。至少，別站在高牆上還繼續扔雞蛋。
為了講得具體一點，我想用鳥來打個比方。我身邊的朋友剛好分成三派。第一派中立，覺得鳥是自然的一部分，不討厭也不熱衷。第二派是狂粉，會進山拍鳥、聽鳥叫、研究習性，每種鳥的長相個性都講得出來，有人甚至扛著「大砲」上山。第三派完全排斥，可能小時候被鳥嚇過，或被希區考克的《鳥》留下陰影，看到就閃。
這三派各自站位，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純粹是選擇和喜好。我常想，人對小孩的態度要是也能這麼多元，該有多好。看到小孩，不必每個人都得擺出「好大人」的樣子。有些人就是沒感覺，甚至排斥，這也沒什麼吧？
當然，如果你熱愛育兒，把它當成在破最複雜的一款 RPG 在玩，那也值得敬佩。只是別硬拉大家一起上山拍鳥。有人愛滑板，有人愛露營，各有各的節奏，對小孩沒興趣只是其中一種。就像我朋友看到鴿子會繞路走，但從沒想過要傷害牠。不愛小孩，頂多就是繞路走，沒讓任何一個小孩受傷，更不會蹲下去把人家的玩具車拆爛。這兩種心情差很多吧？偏偏有些人會覺得被冒犯，甚至替那些沒出聲的人，先喊自己被冒犯了。
不愛小孩就是個人偏好，哪來的對錯？
尊重
容我先招認：我就是那種只習慣跟大人打交道的人。我偏好安靜，也珍惜跟成年人好好把一件事講清楚的對話。對於耐著性子回答同一個小孩一直丟出來的問題，我真的沒興趣。每一天，我享受自己的工作與任務，沒什麼意願陪小孩玩。但我尊重樂在其中的爸媽，我只是把力氣放在別的地方，多陪伴侶，或追自己想做的事。
每次朋友聚會慢慢變成親子聚，被各種吵鬧聲佔領，我心裡的警報就響起來。那當下我只想拜託大家：讓我安靜吃頓飯，可以嗎？我是有社會化的人，當然不會擺臉色，只要對方不闖進我的私人界線，我會微笑、保持風度，把忍耐當美德。
以前朋友聚會還能好好聊上幾句，現在很難了，大家也愈來愈少約，各自顧家庭。除非你能接受訂親子餐廳，不然他們出門就是得帶小孩，聊的話題也很少跟你有交集。至於那些「哇好可愛」和疊字嬰兒語，我大多就是微笑帶過。我對幼兒的態度跟對鳥差不多：遠遠欣賞就好，拜託別飛到我頭上。
股癌謝孟恭講過，每個爸媽都覺得自己小孩最好看，很希望大家都來看，最好看完還能誇幾句。要是遇到真的誇不出口的，他就改口說：「哎呀，很健康呢！」這句話清醒又入世，我有認真筆記下來。
老實說，我以前也以為育兒是必修課，會想不生小孩的人是不是「少了點什麼」。但看了幾個不婚不生朋友的故事，三十到四十歲那關鍵的十年，徹底翻轉也鞏固了我的想法。他們把無子的日子過得自由又充實，沒生小孩，日子照樣很充實。
我現在連小孩的吵鬧都能多忍兩秒，這應該也算成長吧。我常聽女性朋友聊這個話題，講到「不喜歡小孩」，有些人猛點頭。她們其實沒那麼愛小孩，卻得在社會期待下，勉強扮演一個「喜歡小孩的女生」。尤其在長輩面前，很多女性只能硬演「愛小孩」的角色，把原本的樣子藏起來。她們怕被貼上「沒耐性」、「沒母性」，甚至「後悔的媽媽」。這些眼光，等於在否定她們真實的選擇。
講到這，想起一位小我幾歲的媽媽。當初小孩來得突然，婚姻又出了大變故。她坦白說育兒壓力大到接近產後憂鬱。很多細節我都知道，能做的只有從旁打氣。她在臉書上還是很努力，想當孩子眼中合格的媽媽，那份韌性讓人佩服。上次巧遇，陪她聊了一會，她主動講起那段掙扎。我問：「現在有好一點嗎？」她說：「想一想，選擇是自己做的，脾氣和心性也是自己的責任。」看來命運真的會把一個人磨出來，逼出原本沒有的能耐。就像鄧醫師那個例子，背後都是性別刻板印象在作祟。女性被預設「天生就該愛孩子」，男性卻能輕鬆脫身。
為什麼女人不能坦坦白白說一句「我不適合當媽」，又不被質疑「妳的女性本質」？有些女生就是不想當媽媽，這礙著誰了？
也有另一種女性朋友：想當媽，想體驗有小孩陪伴，但完全不想當誰的妻子。這個我打算之後另開一篇來談。
我相信，只要是活成自己相信的樣子，這個社會就該多鼓勵，不分性別。可是在這件事上，女性常被公開羞辱，好像身體不是自己的。
我的處事原則是：妳的子宮，妳作主。身體是妳自己的土地，輪不到別人拿來討論。這本來清楚到不行，卻還得一講再講。你想怎麼過就怎麼過，連「說服對方這樣也很好」的力氣都不必花。那些要你解釋、要你說服的人，不值得你浪費精神，你的生活遠比這些眼光重要。那些生完才後悔的人，就算後來發現你當初是對的，也不會回頭跟你道歉。
當然，要一個人扛住整個世界的追問，本來就累。難的常常不是妳有沒有想清楚，而是身邊那個人願不願意跟妳站在一起。一個人面對全家族的問句，誰都會想退。所以這件事，伴侶得一起扛。
在比較保守的舊體制裡，不婚不生的人處境也好不到哪去。社會的「關心」常假設他們「超閒」，而且「對人生已經沒什麼追求」。我有位單身沒小孩的女性朋友，被家人推去當照顧長輩的「唯一指定看護」，理由就是「妳沒小孩，時間最多」。她從年輕就極力避開婚姻和生育，為的是追自己的目標，職場往上爬、到處去看世界。家人卻說：「妳日子過得蠻爽的嘛。」她真正的心聲是：「我沒小孩，可是我的夢想也很重啊。」這種期待不只綁住不婚不生的人，也悄悄滲進婚姻，把愛情跟育兒責任綁在一起。
我常想，愛情本來是兩個人的事，為什麼總被聯想到生小孩？又為了在家族和社會面前「名正言順」地生，硬是要兩個人先去登記結婚？不結婚也可以愛啊。再往前想一點，參考歐美的做法，不結婚也可以生。（前提是你敢頂著臺灣保守的底色去面對那些眼光。）
在歐洲我看過不少人選擇不婚生子，孩子照樣快樂長大。他們相信愛情和家庭，不一定要綁在婚姻上。在現在的婚姻裡，我們應該主動撐女性的選擇，別再讓她們被傳統綁住。要對抗，兩個人得先有共識，也得有膽。
在愛情裡，男人能做的，遠不只點頭說好。我有個朋友，每次岳母問「什麼時候生」，他都笑著說：「喔我們先努力把貓養好啦！」他跟我說這招化骨綿掌超好用，每次都能巧妙閃過尷尬，還讓另一半覺得被挺。如果決定不生，男人就該站出來，幫忙擋催生的壓力，一起把無子的生活設計好。可能是到處去體驗，也可能是養隻寵物。男生可以用實際行動告訴一直催的爸媽：「我們養毛小孩也沒比較輕鬆喔。」比起正面衝突，有時候打個哈哈帶過也是一招。這種對等的相處，也許正是讓不生的女性覺得自己的意願被當一回事的關鍵。至少，一開始你最好就表態，明確跟她站在同一邊。趁早做，關係也更穩固。
亞洲人眼中的成功，是讓別人羨慕死你。
歐洲人眼中的成功，是你真心喜歡自己此刻的生活。
── 在外旅居多年的朋友 K （餐桌上的有感而發）
活得更燦爛是可能的
我一直覺得，生小孩，與其說是投資養老，不如說是「我想體驗這段旅程」的選擇。孩子將來會不會照顧你，得看關係好不好，也看他們自己願不願意。（補充：2025 年的臺灣電影《我家的事》，最後二十分鐘很能說明這種心境，看過的人應該懂我的意思。）
我認識幾位不生的女性朋友，各自把日子過成自己的樣子。一位本來走傳統家庭路線，後來去當旅行攝影師，這幾年在亞洲、南美跑來跑去，回來會把照片給我看。另一位把時間花在公益上，固定去幫偏鄉的孩子整理一間圖書室。也有人沒做什麼特別的事，就是安安靜靜過自己的生活，假日睡到飽、養兩隻貓，這樣也很好。她們都沒生小孩，日子也過得好好的，跟有小孩的家庭一樣。不用誰瞧不起誰。當我們尊重每個人的路，世界自然就豐富了。看著那群當爸媽的朋友，我也慢慢學會欣賞不同的選擇，就像欣賞不同的鳥。有人愛看牠們飛，有人只想靜靜看風景。
說到底，把一個新生命帶到世界上，多少都有大人自己的動機。我沒有要審判誰，只是想提醒，這個起點從一開始就不公平。如果孩子生下來就要面對很多難關，甚至一輩子過得不快樂，那是我們大人的決定，不該算到他們頭上。有沒有可能，生與不生，都是想清楚之後的決定，背後都有對生命的尊重？再好的環境，也可能養出問題。再差的土壤，照樣長得出溫柔的人。
談育兒，光靠浪漫想像或社會壓力是不夠的。這是又複雜又重的決定，沒想清楚就上路，當事人事後一定後悔。說到底，自由就是有本事誠實面對自己想要什麼，然後不必跟誰交代。或許可以從小事開始。比方說，在朋友圈裡少開幾個催生的玩笑。下次聽到「什麼時候生」，要不要試著幫忙打個圓場：「哎呀，她的人生已經夠精彩了啦！」我幾年前在某個場合用過這招，那位朋友私下笑著跟我道謝。這種小動作，好像真的讓友情更穩了一點。
我相信，當每個人願意多一點理解，這個社會也可以變得更好住一些。下次聊天，聽到哪個女生對小孩說「不」，給她一個懂的微笑就好。
畢竟在這個多變的世界，每個人都有權選自己喜歡的鳥。或者，不選。
參考文獻
註1 有兩份研究佐證這項推估數據
Correll, S. J., Benard, S., & Paik, I. (2007). Getting a Job: Is There a Motherhood Penalty?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112(5), 1297-1338.
說明：此為經典實驗研究，顯示母親在升遷推薦率上比無子女性低，等於母親升遷機會低約88%（可近似為20%+的懲罰，視樣本調整）。也提到母親被視為「分心」，無子女性被質疑「過度專注事業」。
說明：本研究顯示，母親工資比無子女性低約20%，並延伸到升遷機會（母親被視為「分心」，升遷率低）。
影像來源：Unsplas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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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母性」的補充閱讀
整理、重新編輯了婦產科醫師烏恩慈在公視主題之夜的訪談（節錄），覺得在第一線的工作者有不少觀點很值得我們一起思考。也推薦給大家。
Podcast 原始節目上架日期：2026-07-04
我是烏恩慈，婦產科醫師，執業十多年，接生過上千個寶寶，也陪伴數千名女性成為媽媽。我自己有一段十多年的婚姻，婚內我跟前夫有共識不生小孩。今年四十三歲，我也已經確定這輩子不會有小孩。
Q：可以幫我們介紹一下，《自私人生》是一部怎麼樣的紀錄片嗎？
它探討一個社會很少、也不太敢深入討論的議題：一個女人如果選擇不生小孩，到底算不算自私？紀錄片從歷史、大眾文化、醫學等面向切入這個問題。
Q：裡面有比較深刻的片段嗎？
有幾段我印象很深。一開始，它提到以色列一本書，叫《後悔當媽媽》。以色列社會很強調生育是為了國家，這本書訪談了二十三位女性，她們都成為媽媽了，卻很後悔。書裡最重要的概念是：後悔當媽媽，不代表她會虐待小孩，或討厭小孩。可是為什麼我們的社會，還是把「後悔當媽媽」當成不道德的事？這反映出我們把母親塑造成毫無瑕疵、偉大的單一形象，就像那首〈天下的媽媽都是一樣的〉。女性一旦當了媽媽，角色就變得扁平，彷彿只能無私奉獻。只要有一絲後悔、不滿，或不符合社會期待，就會被貼上自私、不道德，甚至更難聽的標籤。看完這段，我第一個念頭是：我也想找這本書來看。
片中也訪談一對同志伴侶，其中一位後來變性。變性之前，沒有人問他們要不要當家長；變性之後，卻一直被問：「你們要不要生小孩？」這也反映出臺灣文化的現象，像過年催婚、催生。大家對這件事沒有界線，覺得結了婚就該生小孩，不把它當作個人隱私。大家覺得問一下沒什麼，但我身為婦產科醫師，看過很多女性其實不容易懷孕，或是性行為上有障礙，或流產過很多次。我們卻直覺認為，異性戀夫妻結了婚就該生小孩，不生就是有問題。而子宮長在女性身上，這個包袱自然也落在女性身上更重。紀錄片用一個跨性別的故事，凸顯了這一點。
這部紀錄片提醒大眾：隨口問這件事其實很沒禮貌，甚至缺乏同理心。你不知道對方不生小孩背後的理由，也許她正經歷你不知道的傷痛。紀錄片最後有個呼應：導演的母親是二戰難民，從羅馬尼亞逃到以色列。當時語言不通、沒有經濟能力，卻又懷孕了。身邊所有人都說：「妳現在選擇當媽媽，是很自私的行為。」這很諷刺：不管女性要不要生小孩，都容易被貼上自私的標籤，等於是在弱化女性。導演的母親最後還是把孩子生下來了，前後呼應之下，完整呈現了這個社會如何把生育這件事加諸在女性身上。
Q：那我們來聊一下「自私」這件事情。你覺得，自願不生育的女性是自私嗎？
「自私」這個詞，我覺得可以拆成兩個層面來看。第一個層面，是做的事情影響到別人。比如在路上抽菸，二手菸一定會影響旁人，這種情況可以說她自私。第二個層面，是只顧自己的利益，不顧社會、國家的利益。比如一個好手好腳的人不去工作，算不算自私？放在國家的框架下，算，因為國家等於少了這份 GDP。女性選擇不生小孩，放在第二個層面來看，或許真的算自私，因為國家如果沒有新生兒，就會有國安危機。但背後還是要問，為什麼這個女性最後選擇不生育。這就回到紀錄片點出的現象：女性在生育選擇上比較沒有話語權，甚至沒有選擇的空間。整個社會文化，連普通的影集都在暗示，生小孩才是完整的女性。於是她很難更客觀地，用數據或社會福利的角度，去談不生小孩到底算不算自私。
Q：那你剛剛前面有講到，你自己也是自願不生小孩，就是有做這個選擇。那你有被講過自私嗎？
不只一次，被講過很多次。住院醫師時期，很多師長覺得我不想負責任，所以不生小孩。這種說法讓我很不舒服，因為我的父母並不是很負責任的父母，我認為要不要負責任，跟要不要生小孩，是兩件事，該分開來看。也有人說我不生小孩是因為愛玩，玩到一個程度就會膩了。但我今年四十三歲，並沒有玩膩，還有很多自我實現和體驗想做。回到我是不是自私這個問題：就生育這件事來說，或許是，因為我更在意自我實現。但作為一個臺灣公民，我不覺得自己自私，因為每個社會議題，我都在自己的守備範圍內認真理解、溝通、對話，盡量發揮社會影響力。身為公民，我覺得自己不到一百分，也有九十分。現在還有人說我自私，我也不會怎麼樣。
希望每個下一代都被好好照顧，但那只是理想狀態。很多懷孕都是非預期的，重點應該是：女性非預期懷孕時，能不能得到妥善的照顧，有沒有足夠的資源和知識，去決定要不要繼續懷孕、生產。如果她決定人工流產或終止妊娠，有沒有得到好的醫療照護？如果她決定生下來，就算是單親、未婚，有沒有足夠的社會支持？這些應該被更細緻地討論，而不是一句「恭喜你要當媽媽了」就結束。社會很容易覺得為母則強，當了媽媽自然就會。這不可能，大家都是從驗到兩條線，決定繼續懷孕開始，才學著當媽媽。
Q：可是在整個醫療跟政府的呼籲上，是不是還是傾向鼓勵生育？
對。紀錄片點出一個問題：還沒當爸媽之前，可不可以選擇結紮？片中就有一個案例，她在生小孩之前就選擇結紮了。這讓我想到臺灣目前的現況：已婚的人不能自己決定結紮，伴侶要同意，不分男女。單身的人想結紮，我相信沒有婦產科或泌尿科醫師會輕易同意，通常都會一直勸：「這個會後悔啊，先不要啊。」
老實說，我自己也會勸退，因為當醫師一定看過結紮後又後悔的男女。女性麻煩的是輸卵管結掉了，要做試管；男性則要取精，或想辦法重接，都要花很多醫療成本。所以我們會建議先選可逆的方式，像放避孕器、戴保險套，花很多力氣去否定對方，覺得「你一定會後悔」。但我們不會對一個已經生了四個小孩的人說：「你再生一個一定會後悔，養不起。」因為生下來，在我們的認知裡就是好事。
這是幾乎所有相關醫療人員都會有的想法，我覺得也無可厚非。政府會補助所有跟生育有關的項目，臺灣的產檢資源在世界上算非常充足，幾乎不用錢；但人工流產跟避孕，一定都要自費。可以想像，如果人工流產或避孕藥變成健保給付，一定會有團體出來抗議：「都少子化了，健保快倒了，還給付這些？」但這件事本身有點矛盾，因為避孕、人工流產、結紮也是醫療照護，難道比感冒還輕微嗎？
如果真要比醫療資源浪費，靠自己免疫力就能好的感冒、青春痘，健保都給付；攸關生命的避孕、人工流產，健保卻不給付。這反映出國家、社會在鼓勵多生小孩，卻認為「避孕是你家的事，國家不管」，這點很值得反思。像法國，二十五歲以下女性可以免費取得避孕藥。不同國家脈絡下有不同的醫療照護，沒有對錯，我只是希望大家想想，為什麼這件事在臺灣推不動。
Q：那你自己作為一個婦產科醫師，你怎麼看待這個風向？
我可以理解，一個國家沒有人力、沒有人繳稅就無法運作，資源自然優先放在讓女性安心產檢、生產，也補助不孕女性，這點我覺得很好。但關於人工流產跟避孕，我認為避孕應該優先納入給付，因為對很多人來說，避孕是一筆負擔，保險套、事前避孕藥、避孕器，費用都不像大家想的那麼便宜。
一旦政府願意補助，這件事就會被攤開來討論：女性能不能自主選擇避孕方式，吃藥或放避孕器？我們的意外懷孕、選擇中止的人數為什麼那麼多？我認為是性教育不足。部分補助或健保給付，可以逼出一個更根本的話題：為什麼我們對性教育，尤其是避孕，總是避而不談？導致很多女性在知識不足的狀況下意外懷孕。全面給付或許很難推行，但哪怕只是部分補助，也能帶動社會更深入討論這個議題。
Q：那我想要再問一下，就是關於結紮這件事情。因為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如果我們真的結紮了，然後後悔了，不是再把它接回去就可以了嗎？
對，之前確實有言論主張，年輕人想不清楚，應該先結紮，確定要生育時再接回去。但從醫療角度看，男性的輸精管結紮越久，重新接回去的成功率越低，最後可能只能靠取精。女性的輸卵管結掉之後，重接的成功率更差，還容易造成子宮外孕。所以大部分女性結紮後悔，最後得靠試管，讓胚胎在體外結合，再放進子宮，等於直接繞過輸卵管。講這種話的人，其實沒有醫學常識，因為每一次手術都有風險，不代表一定成功。再來，誰有權決定誰要結紮？這很危險，因為確實有些獨裁國家會強制女性放避孕器，甚至強制拿掉子宮。這種言論或許聳動，但如果理解女性的生育選擇是如何被國家機器控制，就會知道它有多危險。我認為成年人當然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結紮，但作為醫師，也可以根據臨床經驗提出建議。
身為婦產科醫師，看完這部紀錄片，我會重新檢視自己：為什麼我總是勸還沒生育的女性「先不要結紮」？這樣的立場到底站不站得住腳，還是我只是被那些沒被說出來的失敗案例影響了。
Q：為什麼現在的台灣人需要看這部片？
臺灣目前有個稍微極端的現象：網路上很愛講「不婚不生，快樂一生」，好像現在生很多小孩，就會被貼上不進步的標籤。另一個現象是，我們很愛說不會教就不要生，甚至有更誇大的言論，說窮人不要生小孩，或者「8+9」的小孩很可憐。生育這件事，很輕易就被拿出來公審。但就我在診間的觀察，一個有刺青、看起來像宮廟背景，甚至你懷疑他在做詐騙的人，難道就不能是好家長嗎？我打個問號。我也看過很多忙碌的父母，可能是醫療從業人員，可能是高知識份子，卻長期情感忽視孩子，只是提供比較多的經濟資源。這是資本主義下的思維：有錢、有權的人就該生更多。這件事我自己也頗有感觸。
我還在婚姻裡的時候，常被說：「你跟妳先生基因那麼優秀，都是醫師，為什麼不生小孩？」仔細想會覺得不舒服，這廣義來說就是優生學：認為優秀、有錢、有資源的人才該生小孩。我很討厭這種言論，生育本來就是人權，只要能自然懷孕，就可以生。至於生下來之後，如果家庭弱勢，臺灣這麼有錢，社會福利理論上應該照顧到這些孩子。家長如果失職，就剝奪親權，讓國家力量介入，而不是用自己的標準去決定誰可以生小孩。有些人選擇生育，卻被貼上自私、不懂避孕，甚至騙補助的標籤。媒體很愛這樣操作：貧困家庭還生這麼多小孩，就是要領補助，這種想法很粗暴。就算真的是為了補助，那又怎麼樣？我們該監督的是他有沒有妥善照顧孩子，而不是先入為主地認定小孩一定要怎麼教養。
這部片提醒我們，生育不只是選擇，它是一種人權。回到一開始提的「不婚不生，快樂一生」，我覺得這說法有點簡化。我們每個人都是某人的兒子或女兒，就算爸媽失職或缺席，我們還是能看到當爸媽的樣子。但一個沒有小孩的成年人，到了中年、老年，事業穩定之後，要怎麼面對沒有下一代的下半生，怎麼面對孤獨的最後那幾年，這件事我們很少談。尤其在女性身上，一旦成為媽媽，很容易跟沒當媽媽的女性形成對立或分化，不少人因此朋友變少；想生卻生不出來的人，對自願不當媽媽的人也可能帶著敵意。片中提到美國有個「非母親聯盟」(Non-Mothers) 大會，把沒有成為母親的女性聚在一起，交換各自的人生故事，我覺得這是很好的社會連結，讓人看到每個女性選擇不生、或被迫不生，背後都有自己的理由。
這類活動說白了就是交朋友，理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困境跟故事，比較不會落入分化或貼標籤。在現在的社群環境跟臺灣，看這部片、了解這種結盟很重要，因為社群上有很多帳號為了流量刻意挑起對立，久而久之，女性就會被劃分成一塊一塊，彼此對立，越對立就越孤立。如果像片中那樣，建立一些實體連結，看完這部紀錄片，你可能會想：「我那個當媽媽當很忙、好久沒聯絡的高中同學，該打個電話約她喝咖啡了。」或是常聊媽媽經的人，也會想到：「我大學同學沒當媽媽耶，要不要也找她一起？」這部紀錄片提醒我們，有沒有成為家長，只是一個人眾多身分標籤中的一個，她可能還是你的球友，曾經一起逛街、看電影、買化妝品的朋友。能不能藉著這部片，把以前的朋友找回來？
Q：除了台灣社會對於女生要不要生育這件事的風向跟觀感，我們現在是不是還有一個狀況，是男生跟女生之間的對立？
就像我剛提到的，社群上有不少粗暴的言論。前陣子有個引起討論的話題，一名男性在網路上說：「台女就像國旅一樣，CP 值很低。」他的意思是，花錢請吃飯、接送、帶出國，最後對方還是不結婚、不生小孩。這或許反映出，不少男性求偶的目的就是為了傳宗接代。我不否認，確實很多男性想當爸爸，而男性沒辦法單靠自己完成這件事，所以有人是為了小孩才結婚，這沒什麼好否認的。但這種言論只會引起更激烈的討論，甚至男女對立，連外配也會遭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