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斷續續寫了五年。如果你願意花點時間,謝謝你陪我看完這幾年我慢慢想清楚的事。這篇寫給正在想下一步的你,也寫給那個曾經很迷惘的我。
–
我常在想,人這一生真正的「元問題」是什麼。所謂元問題,是所有問題上面的那個問題,比較接近你替自己設定的那條準則。先有它的答案,後面的人生才有辦法一格一格展開;它沒有答案,其他問題其實都不用急。年輕時我以為那個問題是「你是誰、你想去哪」。後來越活越務實,發現真正要緊的,可能只有一題,而你得花一輩子去回答它。
有了人生預設值,你未來的每一步會走得很不同。
大概十年前,我認定「這輩子要不要養孩子」就是我的元問題。這個位置一旦確立,就再也沒換過。我說「養」不說「生」,是因為自然生、試管、領養都算。選擇領養的人其實道德水準很高,只是人數一直少,講起來容易把話繞複雜,所以下面我先用比較直覺的「生」來說。
「你這輩子有沒有要生孩子?」這一題的答案,幾乎決定了往後的工作、住處、收入、要不要移民、跟誰在一起、老了怎麼過。每個人心裡那個答案,安安靜靜地,就把後半生的路給鋪了。(這篇貼文特別值得讀一讀下方的各種留言)
我們最大的危險是失去自我,
而它卻可以在這個世界裡安靜地發生,就好像什麼都不是;
相反,失去別的東西,不管是失去胳膊、失去腿、失去五塊錢,
還是失去妻子,都會被人注意到。── 節錄自 齊克果,《致死之病》
啟蒙時刻:一個不把生育當預設值的人
大學時我誤打誤撞讀了點存在主義的書,整個人被打開。出社會後還特地找這類書來逼自己想事情。存在主義講個人的自由跟選擇,講人得自己替自己長出意義。這套東西影響我很深,慢慢把我變成一個會去聽自己內心聲音的人,重視自己內心聲音和真實需求。
談戀愛的時候,我慢慢學會一件事:與其替對方規劃她該怎麼想,不如先提醒自己,她有她自己的羅盤,我頂多在她還沒想清楚時陪她一段,但我沒辦法一輩子拖著一個人,去一個她根本不想去的地方。何況有些路是不可逆的。我一直相信,一個人要發自內心想做一件事,最後才做得成,結尾也才不會留遺憾。存在主義算是我讀過相對比較平易近人的論述,它教我怎麼面對活著這件事,不只是在那邊談玄學。這些概念後來變成我想事情時很順手的工具。
看著身邊朋友一個一個成家,我常回頭問自己:「欸,老實講,看看他們,我真的是個想要孩子的人嗎?」答案偏向不是,那我也得有種一點,跟著心裡那個聲音走。繁殖是生命的天性,但不繁殖,生命也不會就此沒了意義。
我這輩子看過很好的家庭,也看過不少其實沒準備好的大人。我不是要說這些且戰且走的人以後當不了好爸媽,可能單純是我對「照顧者」這三個字標準訂得比較高。看到有人連自己都顧不太好,卻很快就決定生一個,我總覺得這不是「頭過身就過」的事。
這幾年最常被講的就是氣候變遷。小時候那些只是新聞裡的災難預告,現在一個一個都成真了。從現在起,每多活一天,都是賺到的。我不再想要一間裝潢很貴的房子,反而會想像跟她住在一間窗戶夠大的小屋,早上陽光直接灑進來那種日子。把生活過得輕一點,少消耗一點,對我來說既是責任,也是一種自由。
我是個不把生育當預設值的人,但我還是會愛、會抱、會想念,也還是會想辦法讓喜歡的人開心。我依然相信愛這件事。如果哪天她靠過來,問我是不是真的不想要孩子。我大概會愣一下,然後老實講:我最想要的,就是你。其他人怎麼安排他們的人生,那是他們的事,我只想跟你把日子過好。
「如果我們真的是地球上最高智慧的生物,為什麼還在毀滅這個星球?」
── Jane Goodall
地球的憂慮
2024 年四月那場地震,還有這幾年全球越來越兇的颱風颶風,其實都跟逐漸變燙的海水、被牽動的板塊脫不了關係。人類這幾十年確實犯了不少錯。我知道自己力氣很小,但至少我願意從自己這邊先開始,活得負責任一點。
我常把人類比成不太會顧房子的租客:有時候弄壞水管,有時候出門忘了關燈。如果我們願意當個懂事一點的房客,地球說不定就能喘口氣。智人在這顆星球上住了快三十萬年,老實說一直不太懂得珍惜跟敬畏。我不是那種主張人類滅絕的激進派,也絕對不贊成用戰爭、殺戮、疾病去壓人口。我相信的只是:一個人口沒那麼擁擠的地球,也許能慢慢變好一點,我也不用再對其他生物那麼抱歉。只要每十幾個人裡有一個像我這樣想,人類的勢力就不會擴張得這麼快。想清楚的人,各自安分把日子過好,就超級讚了。
這一代在我身上結束,對我來說從來不是逃避。有人問我這樣會不會遺憾,我可以很誠實地回答:這反而讓我活得更清楚,也更能把完整的自己留在當下。我還是很想跟人連結,想跟一個願意一起這樣過的人,靠近彼此的體溫,也靠近彼此的靈魂。

意願的光譜
我家人對我的選擇很支持,他們覺得每個人本來就有權替自己的決定負責。幸福沒有一套統一規格,沒道理規定所有人都得生養小孩。我沒什麼雄心壯志,不覺得自己揮一拳就能改變世界。我只是想把這個想法盡量講清楚,因為敢這樣直白講的人好像不多。我也相信自己不孤單,外面一定有跟我想法接近的人,甚至有人對自己當年的生養決定,此刻正暗暗後悔。
「生育意願」這四個字,我把它看成一條光譜。把軸線往兩邊完全拉開:100 是一定要生,0 是絕對不生,50 是真的一半一半,也就是還留著跟對方討論的空間。我自己一開始大概落在 30 上下,主要就兩個理由:地球的前途,還有人類的未來。要不要生,是牽動整個人生觀的大問題,不是一句「我不喜歡小孩」就講得完的。順帶一提,比起小孩,我對小動物的耐心跟喜歡其實多很多。
這些年我遇過不少說自己「不偏不倚就停在 50」、「順其自然」、「看伴侶意願」的人。老實說,我不太相信真有那麼多貨真價實的 50。把故事往後快轉常常會發現,這些人心裡其實偏向某一邊,只是當下還沒看清楚。舉個例子:有人嘴上說順其自然,結果兩三年生不出來,夫妻倆開始慌、開始哭,跑門診、問試管、查怎麼治療不孕。走到這一步,那就不太算順其自然了,心裡其實是傾向「要」的那一方,只是還沒承認而已。
真正的 50,是那種跟伴侶試了很久也生不出來,卻很豁達地說「沒事,那我們一輩子兩個人過也好」的人。他們是真的不疾不徐。
我得補一句,這跟「還沒想清楚、先不作答」的交白卷不一樣。沒作答只是還沒決定,可能太年輕,可能還想再多認識自己幾年,這在我看來都很 OK。我比較怕的是臨時改答案,尤其當你的答案要跨過 50,不管往哪邊移,你跟你在意的人,都很可能鬧出一場大革命。
我也遇過一個女生,她說自己對小孩可有可無,停在中間,因為她認定真要生,對方得是個「神隊友」。那次我只是輕輕講了我對光譜的觀察,沒多勸什麼,她後來說滿有共鳴的。再過了一陣子,她自己走到了答案,去找了願意跟她一起生的人。現在我們回想起那段對話都覺得有趣:當年其實是她自己一直在等那個人,我頂多在旁邊遞了面鏡子,她要不要照、照出什麼,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的事。
後來我也學會了,不太敢替別人在光譜上標位置。每個人停在哪、什麼時候移動,那都是只有他自己說了算的事。至於真正堅定不生的人,他們的人生規劃裡本來就沒有「下一代」這一欄。這不代表他們冷淡或只顧自己,他們很清楚自己要什麼,如此而已。這種選擇沒有比較偉大,也沒有比較可憐,就是一種普通的活法,跟選擇生小孩一樣普通。
擇偶的元問題
在光譜上,越接近、越敢把話攤開講的兩個人,越有機會找到適合彼此的長期伴侶。我只敢說「有機會」,不敢說一定。學生時期跟剛出社會那幾年,我發現很多人對這件事的想法都還沒長成,這反而逼我把自己的立場想清楚。我猜他們有些人只是看爸媽這樣做、伴侶想要、身邊同學一個個都結婚生子,就覺得自己好像也該跟上。問題是,這份差事真的不是每個人都接得住。
所以真正該問自己的,是「我想過這樣的人生嗎?」如果心裡其實完全不想,你最不該做的,就是念頭一冒出來就先把自己否決掉。試著跟那個「不想」的自己多相處一陣子。站在存在主義的角度,每個人都該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活成自己的超人。這裡講的不是那種要衝進電話亭變身的超人(社科院的老哏)。過程裡你可能會覺得孤獨,但這關遲早得過。反正我們本來就是一個人來到這世界,走的時候也是一個人。長期關係應該是加分題。真正的親密,比較像兩個本來就站得穩的人,彼此選了對方一起走。如果你找的那個人在這件事上跟你剛好一致,那很公平,你們很合拍。
關於生不生,我旁觀過不少論戰,當面吵的、網路上吵的都有。我是真心希望社會能理解像我這樣的人。我們不期待誰幫忙猛烈辯護,也不需要被特別推崇,只想被當成一種普通的生活選擇來看就好。大家活法不一樣,但完全可以共存,選擇生小孩的人跟我們方式不同,照樣可以當朋友,前提是彼此理解、彼此尊重。
我也理解催生派,他們常常是出於好意,或是被傳統觀念推著走。只是幸福的定義人人不同,尊重對方這件事得擺在最前面。如果對方只是暫時交白卷,你想拉他往 51 到 100 那邊靠,那還算了。但有一句話我要特別講重一點:不要去改一個「已經決定不生」的人。我懂那份好意,可是大多數人要的是被懂,被勸並不會讓人回頭。我見過更慘的,是其中一方硬要把對方的 49 扳到 51。這種「換黨大戰」殺傷力特別大,因為動手的,正是最親近的長期伴侶。
所以我一直主張:這種最要緊的問題還沒想好之前,真的不用急著找伴侶。我的字典裡沒有「適婚年齡」這種東西,想結就結,沒那個意願就先觀望。我也從來不覺得結婚生子是一段好感情的終點站,後來寫了這一篇當補充。
說到底,生與不生的纏鬥,我很少看到收尾收成喜劇的。只要有一方覺得自己贏了,通常就有另一方覺得自己的人生被拿去陪葬。要維持一段舒服的長期關係,兩個人都得很懂自己:知道自己要什麼、不能接受什麼,然後替自己的選擇負責。
「我允許你怎麼對待我,某種程度也反映了我覺得自己值得被怎麼對待。」這是我奉行的原則。與其想把一個人徹底改造,我會建議你直接好好結束這段關係,去找一個不用你改造就契合的人。這既是放過自己,也是尊重對方。一直拿一套壞掉的篩選系統挑人,是挑不到對的人的。這種事,本來就該在一開始兩個人就老實攤開來談;要是最後因為這個分手,代表你們從頭就沒聊過這道元問題,那真的很可惜。
如果你約會的方式、聊天的方式從來不調整,再花多少時間,往往也只是換來一次又一次的撞牆。除非你夠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人生,不然就只能等別人來替你決定,而這麼重要的事,實在不該交給別人決定。

留下印記:不一定要生,但可以更愛這個世界
講到最後,我最看重的,其實就是人跟人之間能不能彼此尊重。看到有些催生派搞得轟轟烈烈,我也只想輕輕回一句:與其忙著勸別人跟你一起生,不如先把自己的生活經營好。
有人會說:「欸,我生孩子,是想讓自己的生命被記住啊。」這套說法在亞洲特別流行,大家很重視慎終追遠,希望百年之後還有人記得自己、祭拜自己。但老實講,我覺得這理由有點一廂情願。大部分人這輩子,到底做了幾件真的會被記住的事?除了自己的孩子跟伴侶,連孫子輩可能都記不得你太多了。更何況等到沒人記得的時候,你早就掛了,屍體都分解光了,你又怎麼會知道?
就算你記得爸媽的名字,可能也記得阿公阿嬤的名字,那再往上一代呢?那位含辛茹苦的曾祖父、曾祖母,你能一口氣把名字唸出來嗎?所謂「被記得」,我是真心覺得想得太美了。如果你怕被遺忘、想被記住,我覺得該做的,真的不是急著生、也不是到處勸別人生,而是踏踏實實把自己這輩子過好,多做一些能留下來的事。
人這一生其實充滿各種可能,別自己把它活窄了。盡情去揮灑、去創作,玩出什麼都好,只要是對世人有用的,能多做就多做。哪天你的故事或作品被收進圖書館、教材、博物館、影展,甚至維基百科,那麼就算這輩子沒生過孩子,百年之後記得你的人,搞不好還更多。
先把自己的動機搞清楚,再確認這條路走不走得到你想去的地方。如果你只是想證明自己真的在這顆星球上活過,相信我,這也是很好的方式。體驗生命、留下印記,本來就不單單只有生育這一條路。我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活,是希望每一刻都活得更真一點、更自在一點。
我也會想像,如果有個人能跟我一起泡咖啡、一起走過颱風天,甚至躺在沙發上互相取笑對方的髮型,那種日子該有多好。我只想找到一個,願意跟我一起好好生活、一起慢慢變老的人。哪怕這一生,就只有我們兩個,也已經夠了。
—
影像來源:Pixab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