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早上，我聽到一個女生說她想悔婚
過年期間，我照常晨跑，訓練沒停。今早跑步時聽到一集報導者的 Podcast，名字落落長，但很好聽。（把連結放在下方喔）
【特輯｜儘管過年爛透了（？）誰洗碗、回誰家、誰說了算？從「好媳婦考核」到「媽媽特休假」，那些難以啟齒的春節大哉問與神隊友指南】
這集找來不少團隊夥伴和他們的家人，天南地北聊過年的「苦命經驗」。好幾位已婚女性把故事攤開來講，等於幫那些還沒進婚姻、卻滿心憧憬的人上了一堂課外課。主持人問了三個問題。有沒有後悔結婚。有沒有後悔生小孩。有沒有後悔跟對方的家族綁在一起。
問題很利，卻是很多人放在心底、不敢講出口的疑惑。對女性更是，婚姻裡她們扛的不只是家庭期待，還有整個社會對「妻子」和「母親」這兩個角色的投射。最打到我的，是有位女性平靜地說：如果能重來，她可能不會結。她沒哭，就是把那段悔婚的心路一段一段講完，講她怎麼在壓力和期待之間卡住，又怎麼自己找到出口。
相較之下，男性回答這三題時常常一句「沒有」，有時候再補一句「我們還可以一起努力」。但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了，它比較像在安慰自己，不太像在回答問題。我比較在意女生的答案。畢竟婚姻制度裡拿到比較多好處的，通常不是太太那一方。
這個社會不太歡迎講真話的女生。我之前讀了一點女性主義的書，學到的其實很簡單：先閉嘴，聽那些願意開口的人到底在講什麼。她們講的東西，慢慢長成我現在對一段關係的想像。之前讀梁永安的書，看到一個數字蠻震的：在中國，七成四的離婚是女方先提的。這不太可能是巧合。當一段關係的「結束鍵」幾乎都按在同一方手上，那它從頭到尾，大概就沒有真的平衡過。
今天除夕。再過幾個小時，各大社群就要被「我家年菜攝影大賽」洗版了，每一道菜、每一張合照，都急著證明「我過得很幸福」。但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所以趁今天問自己一句老實話也不錯：「過去這一年，你過得好嗎？你真的相信，婚姻就是愛情的終點站？」
「健康不是沒有疾病，而是擁有幸福。」
── Corey Keyes, Languishing
「永遠」這個詞，說的人多半沒想清楚
我們這個社會很迷一種浪漫的想像：愛情的終點是婚姻，婚姻的核心是永遠的承諾。婚禮誓詞（註1）最會講這個。「無論順境逆境、富裕貧窮、健康疾病，我永遠愛你、珍惜你，直到永永遠遠。」這些話很美，美到有點像舞台劇，現場可以哭成一片，像在看一部經典電影。可是冷靜想一下，講這些話的人，真的知道什麼叫「永遠」嗎？
我先承認，我這具血肉之軀不知道，也沒體會過。我這輩子學到一件事：人生沒幾件事是確定的，「永遠」多半是人類拿來陶醉自己的詞。日子很長。等到累積的疲憊和壓力一起壓上來，當初那些懵懵懂懂講出口的承諾，反而會讓人喘不過氣。連自己都搞不懂的承諾，我給不出來，也就不該要求對方講出一個根本做不到的概念，像「至死不渝」。說真的，一個人一輩子能有幾次跟死亡擦身而過的經驗？「笑死」那種不算，那種我也很多次。
婚姻一走到盡頭，這些華麗的誓言通常第一個被丟掉。離婚的時候，很少有人會把當年的誓詞翻出來一條一條檢討。
「永遠。嗯，你做到了嗎？」
『沒有。』
「那你當初幹嘛這樣講？」
『因為不這樣講，婚禮辦不下去。』
婚禮是愛情的儀式，對某些人很有意義，對價值觀不一樣的人卻可能是壓力。我對愛情的信念，老實說比講這些誓言的人還簡單一點。我相信愛情的真心是每一天累積出來的，靠一句「你知我知、大家其實都知道很難做到」的誓言，撐不起來。做得到多少，就講多少。吹牛，是一個人開始失去信用的起點。要對方承諾連他自己都不確定的事，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失衡了。
我們可以用一種觀察人類行為的角度，來仔細回想整場典禮，裡面到底塞了多少這種儀式跟宣言，連我們自己都麻木了。滿滿都是人類很難做到、也沒多相信對方能做到的事。也難怪有些情侶這輩子的高光，就停在婚禮那一刻，之後就沒了。首戰即終戰，兩個人各自落荒而逃，躲回自己的洞穴。
小恩只是想找個人一起吃晚餐
我身邊有幾個朋友，不結婚，但維持很穩定的伴侶關係。一起旅行、一起分擔生活雜事，又各自保有自由。這樣相處，他們反而更舒服，也更接得住對方的成長跟改變。其中一個是攝影師，大家叫她小恩（化名）。
小恩十幾年前就決定不婚、不生。她喜歡自由，喜歡生活裡那些小樂趣，覺得人活著就是來體驗各種滋味的。生小孩這件事，她一直沒什麼興趣。倒是高空彈跳、攀岩、跳傘、衝浪她都玩過，也自己一個人飛去加拿大黃刀鎮看極光。
這裡我得講清楚：對小恩來說，不想生、不想婚就是一個普通的偏好，跟有人很想生、很想婚一樣普通，談不上勇敢，也沒有比較高級。我印象很深的是，她一聽到遠方有小孩在哭就會抓狂，更別說國際線經濟艙裡的哭聲，常常搞得要飛來飛去工作的她很崩潰。
有趣的是，她對婚姻沒興趣，卻很想要一段穩定的感情，想要一個能一起分享生活碎片的人。後來她真的遇到一個很聊得來的男生。兩個人都覺得「長期伴侶」比婚姻自由，也比較真實。於是他們很明確地告白、選擇、穩定交往，各自有各自的房子，經濟獨立。他們從不聊置產，也不聊小孩，就是最單純的陪伴跟支持。每週他們至少留一個晚上一起吃晚餐，當面把這禮拜各自遇到的趣事講給對方聽。小恩很會開車，尤其會開山路，所以週末他們常約爬山，也曾經用過年長假跑去挑戰一個沒去過的國家。兩個人的生活，因為這段關係變得更厚。
名份對小恩真的不重要嗎？有一次朋友聚會，有個女生半開玩笑問她：「你不怕不結婚，這段關係很容易被取代嗎？」小恩淺淺笑了一下，回：「不忠誠的人，有婚戒也會劈腿；相愛的人，沒有婚戒也會幫對方留著位置。」
婚姻常被當成愛情的保證書，對某些人確實帶來穩定跟幸福，但對另一些人，它可能變成扛不動的枷鎖。我同意愛情不必靠婚姻來擔保，也不必為了一個形式去犧牲自由跟誠懇。尤其在東方社會、又沒打算生小孩的話，可以伸展的空間其實更大。
臺灣每十分鐘就有一對夫妻決定離婚，2023年的數字告訴我們：婚姻不是愛情的保險箱。有些人想靠結婚「改運」或翻身（畢竟牽涉財產分配）。但如果你對這些完全沒興趣、沒動機，只是想找一個陪你過高山低谷的好隊友，那「不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也許更適合你。
為什麼值得試？因為你自己先把這個又重又難懂的外框拿掉，才看得清楚眼前這個人，也才看得清楚你們到底適合一起經營什麼樣的關係。如果你看著世界，滿腦子只有結婚兩個字，那你很可能真的結成了，但結出來的東西不是你要的。因為你在意的是「結婚」這個成就，根本沒看到眼前這個活生生的伴侶。
結婚會讓愛情更穩嗎？數據沒這麼說
婚姻真的是愛情的最終形態嗎？這值得認真挖。我覺得婚姻誓詞最大的問題，是它承諾太多。「永遠愛你、珍惜你」聽起來動人，做起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人的情感是動態的，會隨環境、經歷、身體狀況一直變。一段感情能不能撐下去，靠的是每天的選擇，誓言其實使不上力。
至於要不要離開一個做得太過分的人，這件事我想講清楚：那本來就是當事人自己能決定的，輪不到誰來允許或是誰來勸。我能做的頂多是把話放在這裡，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好的關係一定有界線，要彼此尊重。偏偏婚姻這個制度，有時候會讓某一方多出一種優越感，反而忘了對方也是平等的。
數據其實沒站在「結婚比較幸福」這邊。Sonja Lyubomirsky 教授指出：結婚確實會在短期內拉高幸福感，尤其新婚前三年。但這個效應退得很快，幸福感會回到原本的基準線。換句話說，婚姻帶來的幸福，比較像一陣情緒的高潮，撐不了太久。更有意思的是，加州大學的一項調查發現，那些選擇不婚、但維持長期伴侶關係的人，在「生活滿意度」和「自主感」上的評分，甚至比已婚的人高。他們有更多自由，相處也更愉快。這些數字想講的是：愛情的滿足感跟自主性，多半看兩個人怎麼相處，那張紙幫不上太多忙。
如果你跟我一樣待過教會圈子，就會懂在那種保守社群裡，婚姻幾乎被當成通往幸福的唯一一條路。看過太多「為了結婚而結婚」，也目睹不少「以結婚為目標」的戀愛。對他們來說，婚姻好像變成一個完美的句點，可以一次蓋掉所有衝突。這樣走進婚姻，你以為名正言順，但我看到更多的，是災難的開頭。
有些人在感情裡說一套做一套，面對上帝也照樣。會怎樣嗎？好像也不會。更妙的是，有些長輩會跳出來主張：兩個涉世未深的小孩，只要最後能用婚姻收尾，就算成功。至於對方的品格、生活型態、遇到挫折時的反應、長遠的人生目標這些更實際的差異，反而沒人看。比起孩子是不是真的幸福，有些長輩似乎更在意關係「是否體面」，甚至把談戀愛的時間當成一種投資，很難接受半路喊停。
說起來，我反而比較像那種基本教義派的純愛主義者。我真的相信，好的關係要時間慢慢泡出來，不必急著替它裝一個終點。中途要是出了什麼關鍵的事，嚴重到讓一方真的不舒服，那這件事本身就是離開的理由。我一直相信，有品質的相處，建立在八個字上面：平等對待，共同奮鬥。異性戀伴侶適用，同志伴侶也適用。偶爾各退幾步可以，但不能老是要求同一個人被動配合。
大人學的 Joe 講過一句我很喜歡的話：「找個你願意一直輸的對象。」心服口服地輸給對方，兩個人都很服氣、也很願意，這是個很重要的指標。長期累積的憤怒跟沮喪會把一段關係慢慢拆掉，遲早的事，只是時間問題。當初買的鑽石幾克拉都一樣，就是不夠重，重不到能壓住你人生的失衡。
牽絆越多，越難脫身。婚姻有時候像舊時代的規矩，把人的選擇綁住。但很少有人告訴你：把這些條條框框拿掉，你們的空間其實可以更大、更寬。
很久以前看過一位作者寫他的戀愛心得（我不認識原作者）。他說這一路戀愛教會他的是：
男人最高級的愛，是教會女人如何獨立生存，並在分離後依然擁有獨自美好的生活。
女人最高級的愛，是激發男人的潛力，讓他們因你的存在而變得更加完整，即使分開，也會因為彼此而成長。
兩個人在一起，最高級的愛，是互相成就、彼此支持，一起向前走。
從頭到尾，他都沒提到要不要結婚。你可能選擇不結，但所有美好的事，兩個人還是一起經歷了。也可能你們形式上結了，卻從來沒嚐過什麼叫完全的接納跟扶持。甚至你已經想不起來，當初到底為什麼被勸上這條船，每次遇到對方，他只會逼出你最討厭的那個自己。
兩個人在一起，會長出一個全新的人格，叫「我們」。你喜歡那樣的自己嗎？因為你接下來得跟那個自己相處很久很久。人生下半場，如果現在再給你一次重選的機會，你會怎麼選？哪一件事，對你來說更要緊：是面子，還是裡子？
「那晚她靠著我，看著窗外的燈火，我突然覺得，原來不結婚也可以這麼有家的感覺。」
── 私人日記
Jason 和 Cynthia：離了婚才把對方看清楚
Jason 和 Cynthia（化名）在朋友眼中是「天作之合」。我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們已經移民加拿大很多年了，偶爾回台灣挑戰百岳，順便找我一起逛夜市。Jason 是建築師，Cynthia 是畫家，兩人因為都熱愛創作而認識，很快就在一起。婚姻一開始充滿激情，一起旅行，一起設計夢想中的家。
但時間久了，現實慢慢蓋過浪漫。Jason 越來越忙，大半時間都給了高端客戶，兩個人能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Cynthia 在孤單裡開始重新看自己，覺得婚姻變成一個突破不了的框。最後他們和平離婚。Jason 搬回單身公寓，Cynthia 搬去山區一間小屋，重新開始畫畫。
奇妙的是，離婚之後，他們的關係反而變好了。他們選擇用朋友的方式繼續來往，生活也輕鬆自在很多。恢復單身後，兩個人都沒有再遇到更合適的對象。經過婚姻這場「意外」，他們冷靜下來，重新想過去衝動的自己到底犯了哪些錯。和好之後，他們好像把各自的人生看得更清楚了。
Cynthia 講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我們終於變回靈魂伴侶了，只是現在，不需要婚姻來框住我們的愛。」她讓我想到，那種「開口閉口都在談結婚」的交往，兩個人很難用更自由的方式相處，那股「得趕快奔向婚姻」的無聲壓力，一直跟在後面。這股奇怪的能量，會不會在關鍵時刻擾亂他們的判斷？我覺得會。
對某些人來說，愛情在自由的關係裡反而更純粹，更接得住彼此的成長跟改變。對另一些人來說，制度的穩定本身就是安全感。沒有哪一種比較對。我們的生命階段、價值觀、需求、方向一直在變，而婚姻不一定裝得下這種變化的空間。有人說「沒有要結婚的交往」就是耍流氓，男女都一樣。我想弱弱地反問一句：那只要對方說「我這輩子最終目標就是找個人結婚」，他就是合你胃口的理想伴侶了嗎？
如果人生真的不能全拿，只能二選一，你更在意的，是包裝盒上的產品說明，還是拆開之後裡面真正裝了什麼？有些人追求的就是一個名份，一份讓自己心安的肯定。這也沒什麼不對。只是夜深人靜的時候，你過得好不好，你自己回答得出來嗎？
講了這麼多大道理，其實我想要的東西很小。她喜歡吃火鍋，我愛滷味跟黑白切，我們會輪流挑店，有時候約在巷子裡那家老麵攤，她總笑我點得太保守。我則喜歡靜靜看著她嘟嘴嘲笑我的樣子。
選擇彼此，是想一起走一段路。我希望在這條路上，有一個人願意跟我一起走，因為她想，沒有別的理由。
—
影像來源：Canva、Pixabay
註1：因為自己有在寫作，也曾經幫朋友預看過並潤飾婚禮誓詞。誠實說，有些誓詞我聽了也是真的會感動。不一定要搬出太抽象、太華麗的詞彙，只要很生活、很誠實地交代自己的心情，就已經足夠動人了。而且多年以後再回頭看，也不會覺得尷尬。比如我在網路上看到的這一場交換誓詞，就讓我很難忘，值得推薦給大家參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