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定想生」的人，其實跟你想的不一樣
我從小就不是那種，會先在腦海裡把「自己帶小孩去公園散步」演過一遍的人。別人想到傳宗接代會眼睛發亮，我想到的比較多是，這輩子還有哪些地方沒去、哪些東西還沒學會。「生孩子」這個念頭，在我腦袋裡出現的次數，老實說很少。這大概就是我這種人，最不容易被理解的地方。「怎麼可能會有人，這輩子都不想在地球上留下自己的後代？」很難想像嗎？我懂。但我也很清楚，這樣想的不只我一個。
這是一個把「每個人都有選擇權」掛在嘴邊的時代，可是真的選了「不生」，又常常被放大、被貼標籤。我不是沒想像過某天牽著一隻小手走進公園，只是那個畫面，從來沒讓我有「非發生不可」的衝動。
很多人對不生主義者這個詞還很陌生。其實我們之中，不少人很疼別人的小孩，只是對自己這一生的安排不太一樣，沒把生養下一代當成非走不可的那條路。
我沒打算挑戰什麼傳統，也沒要改誰的信念，更沒有要拉你入夥。我只是想，老老實實過自己的日子。如果你願意坐下來聽，我們心中的理由，多半跟外界猜的「懶」、「怕」、「不懂愛」沾不上邊。有人是看著資源、氣候、生態一年比一年壞，覺得再拉一個生命進來扛這些，太狠心。有人來自不太快樂的家，很早就懂得，把自己這條線安靜收掉，本身就是對下一代的溫柔。有人就是愛自由、愛冒險，想把一生花在探索上。也有人很誠實地承認自己不適合當爸媽，於是把力氣拿去照顧好自己，不想將來變成誰的負擔。
我大概是上面每一種都沾一點的綜合版。有趣的是，我的原生家庭其實很幸福。所以我不是那種「童年有傷所以不想生」的劇本。我只是一直比較在意生活的質地，跟兩個人能不能自在相處，生不生，反而排在後面。
擇偶市場裡，那張不太好懂的臉
在臺灣，要當一個「不生」的人不難。難的是，要當一個「不一定想生，但很想跟人建立深刻關係」的人。我就是這種人，可是我也很想跟某個人靠得很近，找一段穩定、互相懂、能走長路的關係。我只是沒辦法配合這個世界的主旋律：愛一個人，就理所當然要跟他生孩子。
我跟幾個本來有機會的對象，最後都卡在「生育價值觀」這關，後來散了。有人一開始就把話講清楚：「我一定要有孩子。」那即使心裡難受，我也會老實說：「不好意思，那我大概不是妳要找的人。」然後好好道別。也有人會說：「我現在不急，慢慢聊。」可是相處久了，還是感覺得到，她心裡其實一直擱著一個當媽媽的願望，只是有時連她自己都還沒好好照顧過那個願望。等到兩個人都靠近了、感情也深了，她才開始痛苦：「如果你不想生，我們怎麼辦？」
這齣戲演過不只一次，每一次都像被當成試驗品、被當成可以改造的對象，到頭來要放棄的還是自己，然後下一段又得從頭再來。說不累是騙人的。光這些大概夠寫好幾本小說了。我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感情版的過敏原：一開始相安無事，越深入越讓人發作。但講真的，我這種人很清楚自己值得被愛，也很會愛。我不是在逃避什麼，我只是想替自己的人生，多留幾個選項。
我要找的，其實就是一個「沒有小孩，但感情一樣深」的同路人。只是這種人不太容易在陌生人場合直接遇到。多數人還是把生育當成「正常的人生軌道」。不熟的人也問過我：「你這樣以後不會很孤單嗎？」、「老了怎麼辦，誰照顧你？」我通常只能笑笑回一句：「沒有小孩，不代表沒有人愛我啊。」而且我是尋求長期關係的那一型，不是絕緣體路線。對方點點頭，但我看得出來，他其實沒聽懂。在他心裡，那道牆還是過不去：不生，就是失常。
我真正想講的很簡單：我不崇拜生育，但我很相信另一種日子是成立的：兩個人彼此陪、互相照顧、自由又快樂地一起變老。我也會想像，身邊有個人，慢慢跟我一起老。不是兒女，也不是看護，是一個真正的愛人。我會把她放在心上，盡量讓她每天都知道自己被在乎。我想要的，是有個人願意跟我一起把防備卸下來，去探索接下來的人生。
我們不是悲觀，是想清楚了
很多人一對我們的第一反應就是：「你是不是對世界很灰心？」、「你是不是不想負責任？」剛好相反。我們這種人，常常是因為太在意、想太多，才走到這個選擇。
那些問題，其實我也可以反過來問，只是我從來沒真的問出口，因為我知道那些話一樣會刺人：「你生了，世界就會變好嗎？你敢生，就足以證明你負責任嗎？」我關心暖化、極端氣候、糧食與生態這些事很久了。我看見這個世界有多少不平等、戰爭跟貧窮，所以我沒辦法把一個孩子當成「我的希望」或「我的慰藉」。我知道一個生命來到世上，意味著一輩子的責任。
我也不太信「生了就會愛上」、「有了小孩你就會成熟」這套說法。那比較像是大家對未知的一廂情願。有人問我：「你怎麼知道你以後不會後悔？」這問題我接受。我只是心裡也有一句沒說出口的：那你又怎麼知道，你以後不會後悔生了呢？我們的差別，只在於各自用自己做得到的方式，對這個問題保持誠實而已。
我不想拿一個新生命，去填自己的不安、恐懼或空虛。對我來說，這才是負責，因為這關乎的是另一條命。我這樣選，不會妨礙到誰，頂多偶爾在某些眼神或話裡，接收到那種「你怎麼敢跟大家不一樣」的壓力。沒關係，我們這些走不一樣路的人，也在學著用更輕鬆的方式，把自己的日子過好。
我從不覺得一個人的生育決定能拯救世界，也不覺得這是「全有或全無」的事。我只是想，我們這一代，也許可以試著過一種不擴張、不佔有的日子，好好待人，然後把這顆還算美好的地球，安安靜靜還給它自己。我理解，對某些人來說，孩子代表希望、延續，甚至是愛的極致。那種想法我尊重，它只是不在我自己的劇本裡。
罐頭是在1810年被發明出來的，但開罐器卻等到了1858年才出現。
聽起來有點不可思議吧？
可世上總有這樣的事──重要的東西，往往會來得晚一些。
無論是愛情，還是人生。
— 韓劇《最完美的離婚》，2018
如果有一天我有了伴侶，我們會是什麼樣子
不生小孩，不代表我們不渴望愛跟陪伴。我知道我們想要的那種日子，在很多人眼裡太理想、太不切實際。但話說回來，生了小孩的每一種日子，難道就比較好過嗎？
我想像過很多次，如果真的遇到那個懂我、認同我的人，我們會長什麼樣。也許會有一間採光很好的小廚房。她揉麵包，我在旁邊烤餅乾，邊吃邊講今天遇到的鳥事。她要是想出國念書，我就去把生活那些瑣碎的安排好，然後我們輪流飛來飛去。哪天我突然想丟下工作消失兩個月，剛好她也能配合，我們搞不好就一起擬一個「祕密計畫」，跑去環遊世界，研究各國的素食者到底都在吃什麼。
我每天的重心，就只有我跟她，過著甜甜的、但腳踏實地的兩人生活。沒有小孩，反而多出好多彈性跟自由。我媽應該會喜歡她，會像跟朋友一樣跟她聊天，在外面看到好吃的可頌、貝果或蔥油餅，回家前會想到「多買一份給她」。再過幾十年，我們大概會輪流照顧各自年邁的爸媽，因為我們都還是很看重跟父母的關係。等到自己也老了，也許就住進一間有電梯、有陽台的公寓，每天一起做瘦臉操、追 Netflix。
這些畫面聽起來都很平凡。但那份平凡，正是我想要的那種親密跟平衡。一個沒有孩子的家，憑什麼就不能溫暖、穩固、好好的？到底是別人少了一點想像力，還是我們只是決定，不再硬套別人的模子來過自己的人生？
我大概只是想安分把自己這一生過完。這世界上，有人從小就渴望當爸媽，有人很早就知道自己不適合。這兩種人，都不該被質問。我從不覺得「不生」比較高尚，也不覺得「生育」比較自私。人莫名其妙被丟來世上走一遭，本來就是來體驗，來找一個自己待得住的位置。
我身邊有很多很棒的爸媽，小孩健康、家裡和樂，這真的很好。我只希望他們也願意理解，我們不是在刻意唱反調，也沒有看輕他們的選擇。我們只是不想再被推著走，不想為了符合多數人的標準，把自己原本想要的樣子犧牲掉。
有人說我們太理性、太挑。可是我覺得，這不就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樣子嗎？在該想清楚的時候，替自己的決定負責。我沒什麼了不起的雄心壯志，不覺得自己能改變社會，也不想每天一睜眼就提筆，去打一場又一場價值觀的筆戰。人活著或許天生帶點戰鬥的成分，但我覺得整天戰來戰去很無聊，生命還有更多值得花力氣的地方。我想要的其實很單純，單純到不值得別人替我寫一萬字的陰謀論：好好過日子，找一個願意一起生活、不把孩子當人生預設值的人，彼此扶持，互相照顧。
寫給未來的妳
親愛的妳，我不知道妳什麼時候會出現。過去這幾年，我猜，我還是沒遇到妳。我不太敢替妳猜，妳現在正在想什麼、走過什麼路。每個人的故事都不一樣，我不想還沒見到面，就先把一套身世硬安到妳身上。我只能講講我自己。
我也曾經覺得自己很難被人懂。我不是很會主動的那種人，遇到喜歡的，常常笨手笨腳，把話講得七零八落。可是我沒有放棄。我沒有急著用婚姻或生育去定義一段關係，我比較在意的是，我們兩個是不是真的想一起把生活經營下去。
我知道我們是少數，搞不好在這個世界裡一直都會是少數。但如果妳也正在找一種不預設、卻仍然很深的親密關係，那或許，我們就是那兩個可以坐下來，好好聊聊的人。
人生一遭，難得的就是有人懂。不必互相說服太多，能交換彼此的日常跟一點點靈魂，我覺得就很夠了。我之所以還沒放棄，是因為我相信，願意相信愛的人，遲早會再遇到彼此。我不確定自己還有沒有機會遇見妳，但我知道，一旦放棄，就等於自己親手把門關上。所以我還在。如果這段話剛好被妳讀到，那我想跟妳說的，也就一句：接下來的日子，妳也別放棄，好好過，好嗎？
寫給所有還在潛水的人
我一直覺得，我們不是要跟誰對抗，只是想找到屬於自己的那塊地方。
前幾天跟一間素食餐廳的老闆吃完飯閒聊，他提到再過幾天就是 4/22 世界地球日，講起這片土地時，眼神裡的擔心藏不住，看得出來是真心疼惜這塊地的人。走出店門那一刻，我突然有個有點怪的念頭：像我們這種不崇尚生殖的人，好像連一個能彼此認識、橫向串連的地方都沒有。我沒有要搞什麼紀念日，也很清楚自己這輩子沒打算走什麼偉大路線。我只是希望，能在這麼多人裡面，找到幾個一樣抱著這種想法、或者單純對既定規則存疑的人。
在這個社會裡，我們有點像一群潛水的人，明明存在，卻彼此看不見。如果你也是其中一個，希望這些字能讓你知道：你不是唯一的那一個。我們沒有病，也沒有錯，不冷血，也不極端。我們只是用一種溫柔但不退讓的方式，把自己這一生走完。
希望有一天，越來越多人不用解釋，就被理解；不用辯論，就被接住。也希望有一天，當我們各自浮上水面，剛好看見對方的時候，心裡都清楚一件事：原來我，不是唯一這樣想的人。
—
後記
葳老闆有一集節目在聊「要不要生小孩」，很值得一看。她用很白話的方式，分享在做這個選擇時要考慮哪些層面、伴侶之間又該怎麼達成共識。
另外推薦一集我很喜歡的對談，是范姐跟呱吉的「陪我走一段」。一個是離過婚的人，一個是沒有孩子的人，從不同性別的角度，聊他們對婚姻、伴侶跟生育的想法。語氣很平實也很溫柔，有空的時候戴上耳機聽一聽，會有種被朋友陪著走一段路的感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