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幾年前看過一個國外企劃,手法很漂亮。
先讓你聽一首歌。
編曲層次分明,吉他的推弦很藍調,鼓的過門剛剛好。
人聲更不用說,氣音收放之間有情緒,副歌一飆上去,你甚至會想:「這歌手是誰?怎麼沒聽過?」
你開始找、開始翻、開始期待。
然後企劃方笑著告訴你──這些人都不存在。
歌手是 AI 生的,吉他手也是,鼓手也是。(我猜混音師大概也快是了)
我們剛才感受到的那些「人味」,全部都是參數、模型,還有幾十萬筆資料堆出來的幻覺。
你愣了一下。然後你笑了。或者你沉默了。
這幾種反應都對。因為你剛才真的被打動了──而打動你的東西,並不來自任何一個有心跳的生命。
莊子講過一個故事。
惠施拿到一個大葫蘆,大到不知道怎麼用,覺得它「大而無用」。
莊子說:「你怎麼不把它綁在腰間,浮游於江湖之上?」
東西其實一直沒變,變的是「你怎麼看它」。
AI 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大葫蘆。
我最近體認到,這幾年 AI 模擬人類的速度,快到讓人來不及消化。
聲音能模擬、風格能遷移,連「不完美」都可以刻意做出來。
因為工程師很早就發現:太完美反而不像人。
所以他們乾脆教 AI,怎麼「適時」犯一點點錯。
想想這有多荒謬:我們被模仿到連缺點都要學習,以便未來能夠「通過測謊」。
也因為這樣,那種經典的「揭露型企劃」:先讓你以為是真人,最後告訴你是 AI,其實快玩到沒人會被嚇到了。
第一次看到 DeepFake,你還會停一下,想「乾這是真的假的?」
現在你刷到換臉影片,只會滑過去,連停都懶得停。
所以我開始有種感受:下一個真正會引爆討論的企劃,可能得反過來。
想像一下。某天有個音樂廠牌丟出一首新歌。MV 拍得很精緻。
你點進去的時候,累積半天的留言已經幫你提前「鑑定完畢」:
「又一個 AI 仔。聲線太乾淨了,句點。」
「吉他 solo 那段一聽就是 AI 生成的。」
「現在誰還請真人錄啊,成本差那麼多⋯⋯」
大家見怪不怪,甚至有點輕蔑。
畢竟我們都被騙過太多次了。這年頭對任何「過於傑出」的東西,預設立場就是懷疑。
然後過幾天,廠牌開始釋出幕後花絮。
真正的 raw footage──沒修、沒濾鏡,超級赤裸的那種。
你看到一位年輕女生站在錄音室裡,反覆唱同一段副歌。
唱到第二十次的時候,錄音師終於從玻璃窗後面比了個大拇指。
你看到吉他手的指尖磨出厚厚的繭。休息時閉眼彈 George Benson。
貝斯手噴了幾個超級沒有性別意識的笑話,笑到彈錯,還對著鏡頭比個 YA。
你看到鼓手收器材時轉鼓棒,掉了,撿起來,又轉,又掉。就是個屁孩樣。
全部都是真人。
每一條音軌,每一次呼吸,每一個不小心碰到麥克風架的雜音,都是活生生的人,在那個當下做出來的。
而你卻在第一時間,選擇了不相信。
當人類需要開始努力「證明自己是人」,我覺得這件事很值得想。
靈光消逝,「證明自己是人」的年代
前些日子,我對社群平台上出現大量的 AI 文章表示過意見。
我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驚嘆 AI 可以多像人。
但也許真正的轉折點,不是 AI 變得跟人一樣好,而是人做出來的東西,開始被當成 AI。
以前我讀傳播理論時,有個概念一直忘不掉:班雅明講「靈光」(Aura)。
大意是:原作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它長什麼樣子,而是因為它存在於某個不可複製的「此時此地」。
問題是,當技術好到你分不出原作和複製品的時候,靈光還重要嗎?
或者換個方式問:「如果一首歌聽起來一模一樣,你會因為知道它是真人做的,就比較感動嗎?」
老實說,我越來越不確定。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錄到第二十次才過關的歌手,靠在牆上喘氣的那幾秒鐘,AI 不需要。
AI 沒有第二十次。它只有一次,一次就是最終版。
它不會懊悔,不會懷疑自己,不會在凌晨三點盯著天花板想:「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做這行?」
而正是那些懊惱、懷疑、失眠的時刻,讓人之所以為人。
也許那天比我們想的都近。
我們真的需要靠「幕後花絮」來證明一個作品是人做的。
就像有機食品要認證標章,手工皮件要附上匠人照片。
「純人類製造」會變成一個標籤、甚至是一個你願不願意加價的選項。
想起來有點悲涼。但也許也沒那麼糟。
因為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代表我們終於被逼著去想一個很根本的問題:
我們到底在乎的是什麼?是結果,還是過程?
是那首歌好不好聽,還是那首歌背後有沒有一個人為它熬過夜、懷疑過自己?
如果我們只在乎結果,那 AI 贏了,而且贏麻了。
更快、更穩、更便宜,永遠不會因為失戀、跟伴侶大吵架,躲在錄音室錄到瀕臨崩潰。
AI 的輸出穩定,情緒也「穩定」。
不用吃不用睡,沒有罪咎感,沒有失望。
被鄉民罵了,它也不會在意。轉身就繼續產出,姿態依舊華麗。
但如果我們心裡某個角落,還是會因為「這真的是人做出來的」而多一點觸動──那人類就還有位置。
我們不見得做得比 AI 好。但我們做的時候,有代價。
那個代價,就是活著本身。
所以我夢裡的那個企劃,也許真的不遠了。
不久的將來,最震撼的 reveal 會倒過來──其實這些都是真的人。
觀眾的反應可能會是:「哇,AI 好厲害。」
到後來,變成:「現在居然還有人願意這樣做?」
到那個時候,我們感受到的,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一種很老派的東西:
敬意。
對還在用笨方法做事的人的敬意──對那些明知道有更快的路,卻選擇走遠路,把手磨出繭、把手汗留在作品裡的人。
也許到了最後,人類最強的創作宣言,只需要安安靜靜說一句:「這是我做的。真的是我。」就這樣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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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說明:去年某個夏日準備晨跑時看到的臺北天空(約清晨四點)
本文同時刊載於個人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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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區
板友 Halen Tsai:
以後的人會不會嘲笑“十年磨一劍”的功夫太傻?!用AI十分鐘就能製造出來的東西,誰還要去花長時間去培養和蘊釀!花好幾年去訓練歌手能力和技巧,需要嗎?用ai半天就製造出的音樂還更好聽!在消費者端多數接觸到的都已經是成品是結果,速食文化下會去花時間看過程的已是少眾。且要花長時間培養的成本高出好幾倍,有的就會因不敵競爭而無以為繼。所以人們在ai來臨的時代,價值觀會變得如何?我真的不樂觀!既然十年跟十分鐘功夫出來的結果差不多,那誰要下苦功?學生寫報告、員工寫企劃,如果ai寫得比我好,那我幹嘛自己嘔心瀝血在那邊弄?啊結果老師、長官還更欣賞ai的作品!那才會真的吐血!剛才看到唐鳳臉書po的演講片段,最後她問了一個問題:大家在什麼事情上會拒絕被自動化?這值得大家深思!
作者回覆:
謝謝你的留言,你講的這些我其實也反覆想過。
「十年磨一劍」會不會變成一種笑話?
這個問題我沒辦法輕鬆說不會。因為從純粹效率的角度來看,它確實越來越難自圓其說了。你說的沒錯,當產出的結果幾乎一樣,甚至 AI 那邊還更穩定、更便宜,那堅持用笨方法的人,看起來就是不理性。
但我後來想的是:也許「十年磨一劍」講的根本不是效率這件事。
十年磨一劍,真正被磨的是拿劍的人,不是那把劍。
一個歌手花十年練出來的東西,跟 AI 十分鐘生成的東西,聽起來可能真的差不多。但那十年改變的是那個人本身:她怎麼理解音樂、怎麼理解自己。然後,怎麼跟世界相處。
這些東西不會直接出現在成品裡,但會決定她下一步往哪裡走。
AI 沒有「下一步」。它沒有累積,也不需要。
你提到唐鳳問的那個問題:「在什麼事情上會拒絕被自動化?」
我覺得這問題厲害的地方在於,它問的不是效率,而是問你願意把自己交出去到什麼程度。
至於樂不樂觀?老實說我也沒有很樂觀。但我覺得不樂觀跟不值得做是兩件事。很多值得做的事情,本來就不是因為前景光明才做的。是吧?
板友 Owen Xu:
路過。真正麻煩的不是證明這個作品是來自人,而是當你認為我付更多錢,是為了創作者的“人味”的時刻,當心你開啟了“人味競爭”,有沒有可能,最後連那個”人味” 也是假的?我意思是,當你買的是創作者,而不是他的作品的時候 (因為AI作品也很好),很有可能導致有創作者開始偽造自己的人生經歷,比如他曾經步行穿越西藏印度,所以他創作的歌有西藏印度的靈性,所以你付錢了。但其實他只是在youtube看看西藏、印度的旅遊頻道而已。
作者回覆:
早安。你這個切角很有趣,我覺得把我文章裡刻意沒展開的那條線,也直接拉出來了。
你說的對。一旦「人味」變成賣點,它就進入了市場邏輯,而市場邏輯裡,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會有人想偽造。這幾乎是必然的。
有人會開始包裝自己的經歷,誇大自己的苦難,製造一個「比較有故事」的人設,然後靠那個人設去賣作品。你講的旅遊頻道的例子一點也不誇張。其實這種事情在 AI 出現之前就已經在發生了,差別只是我認為「以後動機會更強烈」。
而我想再多補一個角度:偽造人味這件事之所以能成立,前提是人們真的在乎人味。而如果人們真的在乎,那即使市場上會出現仿冒品,這個「在乎」本身仍然是真的。
就像藝術市場有贗品,不代表人們對真跡的渴望是假的。贗品的存在恰好反證了真品的價值。
當然,這不代表問題不嚴重。怎麼辨識、怎麼建立信任機制,這些都是很實際要面對的事。我只是覺得,「人味有可能被偽造」跟「人味不值得追求」之間,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人類為何需要創作?我覺得這個最根本的問題,或許才是在這個世代我們身為人類該自問的。
你的這個提醒很好,讓我們之後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可以多留一個維度。感謝。
後記|作者已死,但屍體還溫著
寫完那篇關於「證明自己是人」的文章之後,我一直覺得有些東西還卡在心裡沒說完。
那股說不清楚的東西,大概跟我這幾年反覆翻的兩個人有關: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和拉岡(Jacques Lacan)。他們不是什麼 AI 時代的先知,但他們很早就在問一些跟我們現在撞上的問題結構極為相似的問題。
我試著把我從他們那裡偷來的透鏡拿來看看眼前這個局面。
1967年,巴特提出了「作者之死」。
核心意思很簡單:一部作品一旦完成,作者就該退場了。意義是讀者「讀出來」的,不是作者「放進去」的。
你不需要知道貝多芬失聰的故事,才能被《第九號交響曲》震動。作品自己會說話。
這個觀點在文學圈沸騰了好久。但我最近忽然覺得,AI 的出現反而把這件事翻了過來。
巴特那個時代,殺死作者是一種解放。把讀者從「作者說了算」的權威裡釋放出來。可是他沒預見到的是:如果有一天,作品的產出者根本不是任何意義上的「人」呢?
當 AI 可以寫詩、可以作曲、可以畫一張讓你落淚的畫,「作者之死」就從一種哲學姿態,變成字面上的事實。
這個作品的背後,真的沒有作者。沒有生命經驗可以轉化,沒有慾望可以驅動。什麼都沒有。
弔詭的是,這反而讓「作者」重新變得重要了。
你會開始想知道:這首歌後面到底有沒有一個人?那個人經歷過什麼?他為什麼要寫這個?
作者已死。但 AI 把屍體挖出來了,而且大家發現:「原來我們還是很想看看那張臉。」
巴特晚年寫了一本非常私密的書,叫《明室:攝影札記》。裡面有個概念叫「刺點」(punctum)。
他說,一張照片裡有兩種東西。一種是你可以分析、可以命名的,比如構圖、光線、主題。他叫它「知面」(studium),就是那些你用腦袋理解的部分。另一種是你說不出來為什麼,但它就是刺了你一下。可能是照片角落裡某個人的鞋帶沒綁好,可能是一個模糊的手勢。那個東西沒有道理,但它穿透了你。
AI 非常擅長製造「知面」。它可以完美地執行構圖法則、色彩理論、敘事結構,每一個元素都到位。
但「刺點」呢?
刺點的本質是意外,是創作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留下來的東西。它之所以能穿刺你,正是因為它不在計劃之內。
一個鼓手在收拍時手腕微微抖了一下,一個歌手在尾音滑掉了半個音。這些沒有人設計。是一個活著的肉身在那個瞬間留下的痕跡。
AI 可以模擬不完美,但那是「被設計出來的不完美」。它可以在知面的層次上做出瑕疵,卻沒有辦法真正產生刺點。因為刺點的前提是:有一個主體,在某個不可複製的時刻,不小心洩漏了自己。
AI 沒有「自己」可以洩漏。
拉岡的東西比巴特難讀很多,但有一個概念我覺得放在這裡特別準:他認為人的慾望,本質上是一種「匱乏」(manque)。
人之所以創作,是因為他「缺少」什麼,然後用創作去追。他不是在「表達」他擁有的東西──他是在追他缺的東西。
追的過程永遠不會抵達終點,但正是這個追逐本身,構成了意義。
一個音樂人反覆改一段旋律,他不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只是隱約感覺到「還差一點」。那個「還差一點」,就是拉岡說的匱乏在驅動。
反之,AI 沒有匱乏。
你叫它寫一首歌,它一次就給你最終版。沒有掙扎、沒有否定、沒有「覺得還不夠好」。它的生產過程裡不存在慾望的弧線。那條從不滿足出發,經過反覆試探,最後在某個妥協點落地的曲線。
拉岡還有個更狠的說法:人的慾望是「他者的慾望」(le désir de l’Autre)。我們想要的東西,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感覺到別人想要,或者我們想要被別人看見。創作的衝動有很大一部分來自這裡。我們寫一首歌,其中一個動力是我們想像著有一天,某個我們在乎的人會聽到它。
AI 不需要被看見。它沒有「他者」。它不會在上傳作品之後焦慮地刷留言區。
我想,這不是缺點的問題。是結構性的差異。
而這個差異,決定了人類創作跟 AI 生成之間那條線,劃在存在的層次上,不在技術的層次上。
那我們(人類)到底在乎什麼?
寫到這裡,我發現自己沒辦法給出什麼漂亮的結論。(感覺還有太多事情還沒說盡)
如果照巴特早期的邏輯,我們根本不該在乎作者是誰──作品自己成立就好。那 AI 作品跟人類作品就不該有差別。
如果照巴特晚期的「刺點」,那真正觸動人的東西來自意外的私密痕跡,而這恰恰是 AI 結構上無法產生的。
如果照拉岡,創作的意義不在成品,而在那個被匱乏驅動的過程,那人類創作就永遠帶著一種 AI 無法複製的重量。
這三個說法,彼此之間其實有張力。
也許最誠實的狀態,就是不急著選邊。
我自己現在的感覺是:AI 不會殺死創作,但它會逼我們誠實──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如果純粹為了產出結果,AI 比你快、比你穩、比你便宜。那你還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我覺得,每個還在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嗓子做完成作品的人,遲早都得回答它。
尤其是那些還會為了做出來的東西失眠的人。
而那個答案,不管是什麼,大概都會在某個失眠的凌晨,安安靜靜地浮上來。
因為那是一個有匱乏的生命,在試著填補自己永遠填不滿的洞時,不小心留下的痕跡。
那就是人味。不多不少,就那樣吧。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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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閱讀 1(作者 Lifeng Chi )原始連結
(轉自 Lifeng Chi 臉書動態,轉貼日期 2026-03-08)
這禮拜有兩則AI搞事情的新聞:首先是韓國有一間一人出版社,以AI生成一年出了九千本書。由於韓國圖書館的法定呈繳制度,新書呈繳給圖書館、圖書館再給予補助,於是這些書名與內容無關或完全不知所云的書,並不對外銷售,單靠著補助就獲利,而國家圖書館也就成為這些AI劣製書的提款機。
另外一則是中國AI「Seedance」製作一部電影〈霍去病〉,網上累積5億次觀看。這部二十幾分鐘的史詩電影情節流暢、特效逼真,但只用了三個工程師,花了48小時製作,總花費1.4萬──大概是這三個人的時薪加便當錢。這部當然不少bug,譬如匈奴穿著現代皮衣,以及漢朝根本還沒有發明馬蹬等等。但相對於這幾年歷史大片動輒數千萬成本,出的包還更多,〈霍去病〉再怎麼粗製濫造,也滿足爽片的效果了。
這兩件事有一個共同的結論:AI戰勝人類並不靠它的品質,而是靠它的快速、廉價以及大量。但它勝利的代價是:我們即將看不到真的東西了。
一個人59秒滑一則抖音;一個晚上看一部電影;兩天讀一本書;一個禮拜追完一部劇。但真人作者拍一支影片要一天,拍一部電影幾個月,寫一本書要半年到一年。
結果會怎樣?我們一年看了10部電影,一年追10部劇,看10篇網路文章,結果不到1%是真人創作的。
我們現在常討論學生專注力低弱,是抖音、短片、多巴胺刺激造成的。但我發現這其實是一個縝密的、循序漸進的陷阱──
流量專家先告訴你:「不用寫長文喔,現在沒人看了」。再來告訴你:「現在流行非連續文本,就是梗圖加短文啦」;再來是「拍短影音,越短越好」;最後發現這些讓AI拍得更好。
譬如貓咪是流量密碼,現在的貓不只會後空翻,可以說話,可以開槍掃射,可以把經典電影如《教父》、《無間道》的片段拿來替換成喵星人,而且毫無違和。
簡媜前幾天的文章說:她看了一部影片,感動落淚,到處分享給朋友,直到有人提醒她:那是AI啦。她幡然醒悟:自己被騙了一滴眼淚。
然而AI世代的人會說:影片是AI,感動是真的,何騙之有?AI寫的書,你看了有收穫;AI拍的史詩鉅片,你看了覺得刺激;更厲害的還有成人片咧,看了爽就好了,管它是真的還是AI?
假作真時,真不會變成假,但誰還有那個美國時間去玩真的?接下來還要真人拍影片嗎?還要真人寫書嗎?
大學老師之間的傳聞──來畢不了業的學生,忽然論文思路貫通;本來外語不行的助理,忽然跟外國機構聯繫起來呱呱叫。AI神力籠罩之下,人人都變聰明了,還多出許多閒暇時間。但我們要怎麼殺時間呢?看AI寫的書,看AI拍的電影,AI生成的短片或迷片。
我更擔心這些無傷大雅的小破綻──歷史劇裡錯誤的配件,論文裡不存在的文獻,訪問稿中採訪對象沒說過的話,新書內頁的圖文不符胡言亂語⋯⋯會有人發現嗎?會有人在意嗎?
甚至我有預感,自己會寫到哪一本書、哪一篇文章為止,是完全靠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呢?會不會這篇就是最後一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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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充閱讀 2(作者 Manny YH Li)原始連結
(轉自 Manny YH Li 臉書動態,轉貼日期 2026-03-17)
昨天在 X 上看到一篇爆文,講一個 MIT 研究生用 NotebookLM 在 48 小時內通過了一個他從沒碰過的學科的資格考。這看起來就是標題黨文,但我還是忍不住看完,可能最近有學習焦慮吧。
方法是這樣的。該名研究生把六本教科書、十五篇論文、所有找得到的課堂逐字稿全部丟進 NotebookLM,然後問了三個問題:
這個領域的專家共享哪些核心心智模型?
專家之間根本性的分歧在哪裡,各方最強的論點是什麼?
給我十個問題,它們要能區分真正理解和死背的人。
接著,研究生用那十道問題自我測試,每答錯一題就追問「為什麼錯了、我漏掉了什麼」。48 小時後,研究生通過了資格考,且他根本沒學過那門學科。
作者據此給了一個大膽的結論:學習的差距不在內容量,而在你問的問題品質。一個學期和 48 小時的差別,在於你有沒有問對問題。
我剛讀完的時候覺得「真他媽的有道理!」那三個問題的確很有層次,從骨架到邊界到檢驗,模擬的是一個人實際建立判斷力的過程。大部分人自學一個新領域的時候,最大的困難不是找不到資料,是不知道什麼才是重要的資訊。該名研究生使用的三個問題,可以幫我們跳過在黑暗中摸索的階段。
但我越想越覺得哪裡不對:這到底是「學習」,還是「應付考試」?
我試著把這套方法放進一個具體的情境。假設我完全不懂經濟學,用這個方式,我可以在幾天內知道總體跟個體經濟學的分野、供需模型的邏輯、凱因斯跟古典學派在政府干預上的基本分歧。這些東西如果我自己拿起教科書(可能還不只一本)從第一章開始讀,可能要三到四週才會有模模糊糊的概念,更可能在中間就放棄了。
所以,那三道提問搭配 AI 確實是加速,但加速的到底是什麼?
我想到一個比喻。AI 給我的是一張地圖,但它沒有教我怎麼走路。我可以很快知道哪裡有山、哪裡有河,但走過那些路之後才會產生的直覺,不在地圖上。地圖告訴我兩點之間有條最短路徑,但我也得實際走過之後才知道那條路上坡其實超陡(就算地圖有等高線圖)、中間有個岔路容易走錯、下雨後的地面超級滑因為有些石頭被磨很平。
我也想到以前讀過的一些教育科學理論,例如有一種概念叫做「學習過程中適度的困難、卡關、犯錯,反而會強化長期記憶和能力」。自己讀教科書讀到卡住,花半小時搞懂一個公式推導,那個痛苦就是學習本身。
另外,在讀教科書的過程中通常會冒出一些困惑,像是「這跟 OOO 講的不是矛盾嗎」、「為什麼要假設理性人」之類的。有種理論也強調學習者在過程中所產生的解釋和追問,對深層理解的效果遠大於被動接收已經整理好的資訊。
所以,我或許可以說那篇 X 爆文的方法,加速的是「從零到有地圖」的時間,也就是先有一個高層次的框架,可以讓後續的學習更有效率,因為知道新的資訊可以「掛」上哪個鉤子。
但「從有地圖到能自己走路」這段路,還是沒有捷徑。那篇 X 貼文給人的一種幻覺可能是誤以為「拿到地圖」就是「已經走過」,就像是把「覺得熟悉」當成「已經學會」。讀了大量整理好的資訊,會產生一種「自己懂了」的幻覺。
我想到一個更生活化的比喻。在 YouTube 上看了大量的遊戲直播,讀了大量的遊戲分析與評論,好像就可以對遊戲如數家珍、對遊戲設計講得頭頭是道,讓旁邊的人覺得自己很厲害。但如果有一天有人給你一筆預算,叫你想辦法做出一款遊戲,大概腦袋是一片空白,連怎麼開始都不知道。
想到這裡,我就對一開始的違和感有了解釋。那篇 X 爆文的方法絕對有用,我一定要學起來,但它有一個刻意不講的天花板:地圖可以幫我出發得更快,但它取代不了旅途本身。
寫到這邊,我忽然意識到同樣的邏輯可以搬到另一個我很常講的領域。
寫作。
如同前幾天的文章,去年我曾經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嘗試用 AI 寫文章。我投入了大量精力想要讓它完美複製我的語氣、用語習慣、甚至判斷方式,但總是有一種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更奇怪的是時間差。我在改的當下覺得 AI 寫得真好,甚至比我好。怎麼這麼有道理、怎麼會想到這些。但過了幾天再回來重看,就開始對文章有很多意見,覺得根本不是這樣、我才不會這麼想。
那幾天的時間差到底是什麼?我後來覺得,那就是我的判斷力追上我的感受所需要的時間。AI 的輸出有一種認知上的流暢感,它在當下會讓我覺得一切都已經到位了。
但我的判斷需要時間才能浮現。
我的摯愛(?)劉揚銘(斑馬通信)講了一個很精闢的話:「當你把寫作交給 AI 的時候,AI 是作者,你只是編輯。」
那作者跟編輯的差別在哪?
我覺得是面對的未知程度不同。作者是在無數可能的選項中選出一個方向,過程中不斷跟各種阻力搏鬥;編輯是在一個已經被確立的框架裡做調整。
寫作之所以能改變一個人,不是因為在動筆之前就知道要表達什麼,然後忠實地把它敲出來。寫作會改變一個人,是因為在寫的過程中,透過語言的阻力、邏輯的斷裂、自己寫出來卻覺得不對的段落,一步一步「發現」自己真正在想什麼。過程結束之前不可能知道結果是什麼,因為結果是過程,它本身就是被創造出來的。
修改 prompt 缺少的正是這個部分。我對 AI 下指令的時候,我在管理一個已經存在的意圖,把它講得更精確、更完整。
當然,我也「又」替上面這種觀點找到了反駁。
上述說法把「編輯」講得像是只在管理別人的產出(特別注意:這不是誰高誰低的問題,因為實際上作者與編輯的互動有 N 種型式、也千絲萬縷),但 AI 時代的編輯可能不只如此。我們並不只是在管理 AI 的「產出」,同時還在管理自己的「意圖」。反覆修改 prompt、退件、罵 AI 過程中,我們也是在跟自己的邏輯、智慧和經驗搏鬥。
我想了想,覺得這有一部份是對的。修改 prompt 確實涉及某種程度的自我釐清,因為必須搞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要退 AI 的稿件的前題也是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所以也是在基於自己的智慧、經驗、品味與感受在輸出自己的判斷。說這段「過程」毫無意義,可能有點過分。
但這種說法可能也搞混了一件事。「知道自己要什麼」跟「在創作過程中發現自己要什麼」,是兩種不同的認知活動。
我又想到一個比喻。假設我出錢委託一個畫家幫我畫一幅肖像,我可以對他提出非常精細的要求。我可以退件十次,修改構圖、調整色調、要求他重新處理光影,甚至把我畫成完全不一樣的人。我甚至可以站在旁邊看他畫,邊看邊下指導棋。
但我永遠不會在這個過程中學會畫畫。
我不會經歷畫家在處理光影的時候,突然意識到「原來人的臉頰在這個角度下會出現一塊意想不到的暗面」。我不會經歷他在混色的時候有了「這裡再加一點點土黃」的那種身體直覺。我得到了一幅畫,但我沒有「成為」任何東西。
委託人可以很厲害,品味可以很好。但委託人就是委託人。
想到「成為」這個詞的時候,剛好朋友推薦我看了當代奇幻文學大師 Brandon Sanderson 前陣子的一場演講。
他在講 AI 藝術的時候,花了很長的篇幅回顧自己的寫作歷程。他十九歲寫了第一本書,非常爛。他自己的形容是三分之一抄《沙丘》,三分之一抄《悲慘世界》,三分之一抄《時光之輪》。他也毫不懷疑,今天的大型語言模型(LLM)可以輕易產出比那本書好一千倍的東西。
但他從那本爛書開始,寫了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每一本都在上一本的基礎上長出新的東西。第二本書「他」的味道更明顯了。第三本書有了原創感,情節更緊湊,人物刻劃更扎實。第四本書他開始實驗轉折,發展出後來的「Sanderlanche」風格。第五本書他開始跟科幻奇幻的傳統對話。
最後他寫出了《諸神之城:伊嵐翠》(Elantris),第一次完整展現出那個被奉為大師的 Brandon Sanderson。
他在演講中說了一句我反覆想了很久的話:「創作藝術的過程,會把你變成藝術。」
他用他最愛的《Star Trek》做了一個比較。《Star Trek》裡有一個人造人角色叫 Data。 Data 會畫畫、寫詩、演喜劇。Sanderson 說如果 Data 真實存在,他會為 Data 的創作鼓掌,因為 Data 創作是因為他想成長、想理解、想「成為」什麼。
但 LLM 什麼都不想成為。它寫購物清單和寫一個家人離世的故事,對它來說毫無差別。它不會被創作改變。你可以餵它更多資料,它的權重會調整,但完成一件新作品不會讓它學到東西、不會讓它成長、不會讓它在乎。
Sanderson 後來在演講裡用了兩個概念,很巧的我之前寫的文章中也講了幾乎一樣的東西(不是說我跟他一樣厲害,而是人類的感性與苦痛可能有一些共通性)。這兩個概念分別是「成為」與「成就」。
一個人寫作,是為了「成為」,還是「成就」。很多時候網路上的筆戰之所以沒有答案,是因為試圖把這兩條平行線放在同一個架構裡比較。
如果把寫作當成取得成就的手段,按讚數、分享數、訂閱數、收入就是答案,那用 AI 來壓縮過程、甚至自動化測試,當然合理。
如果心中的答案在哪都找不到,唯有自己背起行囊踏上旅途、在過程中一步一步成為自己期望的人,那就自己去寫。
搞清楚自己要什麼就好。
寫到這裡,我又有一個問題了:那條界線到底在哪?什麼東西可以交給 AI,什麼東西不行?
我一開始以為這條界線是在不同的「領域」(domain)之間。例如,藝術不能交給 AI,但行政工作可以;學習不能靠 AI,但考試準備可以。想了一下之後,我覺得這樣切不對。界線不是在領域之間,是在每一個活動的內部。
任何一項工作都同時包含兩種成分。一種是工具性的,做完就好、結果才重要。另一種是構成性的,過程本身就是你想要的東西。
日本傳統動畫需要在賽璐璐片上手工上色。如今應該都走數位上色了。這個轉變發生的時候,沒有人覺得動畫的靈魂被抽走了(好吧,也許還是有一些人)。為什麼?因為手工塗顏料這一步是一個執行步驟,目的是把已經做好的決定物理地實現出來。
色彩設計、情緒表達、場景氛圍等真正的判斷仍然掌握在人的手上。手工上色是摩擦成本,消除它釋放了創作者的精力,讓他們可以專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如果我們讓 AI 決定「這個場景該用什麼色調來傳達孤獨感」,性質就完全變了。因為在一百種可能的色調中,選出最能表達自己心中那種特定的孤獨,這個「掙扎」本身,或許就是色彩設計師長出美學判斷力的機制。
跳過這一步,可能就長不出那個判斷力。而且更麻煩的是,我不會知道自己少了什麼,因為我沒有經歷過它。我甚至會覺得 AI 選的顏色很好,就像我去年覺得 AI 寫的文章很好一樣。運氣好的話,可能過個幾天,我的深層判斷才會浮上來說:「不對,這不好。」但也有可能這個判斷永遠浮不出來。
所以我現在覺得,那條界線的判準大概是這樣。問自己一個問題:這個特定的掙扎,是不是我想要長出某種能力的必經過程?如果是,那就不要跳過它。如果不是,甚至它只是意圖跟結果之間的摩擦成本,那就讓 AI 處理。
Sanderson 寫第一本爛小說是必經過程;讀教科書被一個推導卡住的那半小時是學習機制;花好幾天雕琢文章的措辭、經歷那些「不對,不是這個意思」的瞬間,是生成機制。然而,把逐字稿轉成排版好的中文稿是摩擦成本。
但這裡又可以帶到一個我自己也卡了很久的問題。(我怎麼這麼多問題?)
如果摩擦力是關鍵,那是不是摩擦力越高,學到的就越多?照這個邏輯推下去,手工在賽璐璐片上塗顏料的人,應該比數位上色的人對色彩有更深的理解才對。那數位上色的出現豈不是一種損失?
我覺得答案是:確實有損失,但要更精確地定義「損失了什麼」。手工上色的人對顏料的物理特性、乾燥速度、疊色效果會有一種身體上的直覺,但它的邊際報酬是遞減的,因為第一千次上色學到的東西遠少於第十次。
與此同時,數位工具可以釋放出很大的認知空間。創作者可以把那些釋出的精力放在「這個場景的整體色彩敘事」上,而這個領域的學習報酬率也更高。也就是說,工具降低了某一層的摩擦力,但它讓人可以把資源往上投資到報酬率更高的地方。
歷史上好像一直是這樣。計算機消除了手算的摩擦力,這沒有讓數學家變笨,他們把精力移到了更高階的問題上。數位攝影消除了暗房洗片的摩擦力,攝影師反而因為可以大量、低成本地實驗而加速進步。每一次工具進步都消除一層摩擦,人們就會發現上面還有一層需要人類判斷力的新問題。
所以摩擦力不是越高越好,重點是它發生在哪裡。如果摩擦力發生在建立能力的核心環節上,它是寶貴的。如果它發生在偏周邊的執行層,那就只是成本。
但這整個「往上投資」的邏輯能成立,有一個前提:上面必須還有「更值得掙扎的東西」存在。
如果 AI 的終極目標是成為 AGI,也就是一個在每個認知維度上都追平甚至超越人類的智慧體,那人類是不是就沒有什麼好「往上投資」的了?
打個比方說,手工品之所以還有市場溢價,原因之一是機器在規模化的過程中必然犧牲某些不可規模化的精度。這個精度差異搭配情感價值,就是手工品溢價的來源。但如果機器的精度完全追平了手工,沒有犧牲任何東西呢?
突然想到前幾天建立的「成為」跟「成就」的區分,給了我一條思想上的生路。「成就」的價值是比較性的,我做的東西必須比別人好才有意義。所以如果 AGI 什麼都做得比我好,「成就」這一側的價值就歸零了。
但「成為」的價值是內在的。跑步的過程不會因為汽車更快就失去意義;寫一篇文章的過程中經歷的那些掙扎,不會因為 AI 能寫得更好就突然變得空洞。那個過程改變的是我自己,而我自己的改變不在任何比較的座標軸上。
看起來是個爽文的結尾:「只要自己快樂就好。」但我又想了新的問題。
就算「成為」的價值是內在的、不可比較的,它能獨立存在嗎?完全不需要外在環境的支撐嗎?
我認為不可能。
「成為」需要我相信自己的掙扎有意義。這個信念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它需要某種環境來支撐。Sanderson 抱著第一本爛手稿感受到的那個「我做到了」的瞬間,有一個他自己沒有講出來的前提:在那個時刻,他面前沒有一台機器可以三秒鐘輸出一本更好的書。如果有呢?那個瞬間可能還是會存在,但他當時的想法一定不一樣。
一個全能的 AGI 的存在,會對每一個正在掙扎的創作者與認知工作者說:「你在幹嘛?我十秒鐘就能做出比你好一千倍的東西。」我可以繼續告訴自己「我在乎的是過程」,但過程改變不了真實可見的結果。
而且問題不只在心理層面。一個人可以決定寫作對他來說是旅程。但如果整個經濟系統已經不再為人類寫作支付任何東西呢?如果出版社全面採用 AI 呢?如果讀者根本分不出來、也不在乎呢?那我的決定就只剩下一個人在房間裡對自己說:「過程對我很重要,我很棒。」
這就是「成為」跟「成就」的區分、過程比結果重要、你才是藝術等這些說法的共同弱點。它們都假設個人的信念可以獨立於社會結構運作。但現實中,信念跟結構是綁在一起的。
雖然有點概念誤用,但我一度用「唯心對抗唯物」來描述這種張力,也就是個人信念能不能抵抗物質現實的碾壓?但後來覺得這個二分法不太對,因為信念跟物質現實根本不是分開的。
打個比方說,貨幣是一個集體信念,但它創造了極為具體的物質後果。法律是一組社會約定,但它決定了誰能擁有什麼。品牌價值是純粹的認知建構,但它讓一個包包可以賣另一個的五百倍。
這些東西不是先於信念存在的客觀事實,它不是高山、大海、空氣。它們是信念運轉夠久、參與的人夠多之後,凝固而成的東西。十九世紀的工人面對機器,如果只是各自在家裡相信「手工有價值」,大概什麼都不會改變。但當他們組織起來反抗,推動立法,信念就變成了勞動法規、最低工資、職業安全標準。信念本身成為了物質力量。
所以更精準的問題應該是:如果 AI 改變了經濟基礎,人類對創作價值的信念,還有沒有能力凝聚成新的結構?
我不確定答案,只能先辨識一些要素。
第一,我認為創作慾望有一種天然的黏著度,它不是一個可以被滿足然後消失的需求。它是一個持續存在的驅動力。只要這個驅動力存在,就會有人繼續創作,不是因為他們「選擇相信」創作有價值,是因為他們忍不住。這種「忍不住」本身就是一股力量,它會驅動行為、產生作品、形成社群、創造市場。
第二,AI 的產出可能會自我稀釋。如果所有人都能用 AI 生成同等品質的作品,「品質」本身就不再稀缺。而當品質不稀缺的時候,市場會去尋找新的稀缺性來定價。這個新的稀缺性很可能是「這是一個真的人,用真的生命經歷寫出來的」。
第三,也是我最近最不確定的一點。社會是否有足夠的時間讓這個過渡發生?如果 AI 對創作生態的衝擊速度遠快於社會形成新共識的速度,中間就會有一段真空期。在這段真空期裡,大量人類創作者會消失,因為市場還沒建立新的定價邏輯。在這段真空期裡,「相信自己」、「相信藝術的價值」都是個屁。
寫到這裡,我要來收尾了,否則來不及吃飯跟準備下午的會議。
X 上的爆文讓我問了自己一個問題:「AI 真的可以加速學習嗎?」答案是可以加速一部分,但最核心的部分加速不了,那就是在掙扎中長出來、屬於自己的知識與判斷。
從學習走到創作,我發現了同樣的問題。AI 可以產出結果,但它產出不了我在創作過程中經歷的改變。作者跟編輯的差別、委託人跟畫家的差別、「成為」跟「成就」的差別,都在講同一件事。
但推到 AGI 的極端條件下,「成為」這個概念的價值也需要外在環境的支撐才能存在。所以最後的問題變成了:信念能不能在被結構瓦解之前,自己先凝固成新的力量?
這就回到 Sanderson 站在台上說的那句話:「我們只要(對 AI 創作)說不就好」。我一開始覺得這句話很好笑,甚至有點討厭:「啊,又一個反對 AI 的反智者,你們終將被偉大的 AI 給輾壓。」
但我想了一下,覺得他做的事情跟十九世紀工人組織工會其實是同一件事。把分散的個人信念凝聚成集體行動,讓信念有機會在被碾碎之前,創造新的制度與規範。
那在這段時間內我能怎麼做?還是回到前幾天寫的文章:
旅途需要盤纏,沒有幾個旅行者會說「我要靠旅行本身賺到錢」。他們可能一邊旅行,一邊打工、敲股票、遙控一下本業,然後繼續踏上旅行。去體會旅行的意義。去「成為」。
相信自己相信的事物,跟利用外界環境已證明有效的工具,本質上並不衝突,只要不要把「成就」與「成為」混淆就好了,就像不要把「48 小時內通過資格考」跟「掌握一門學科」混淆就好。而這也是滑當代社群、尤其是 X 的時候,最需要建立的識讀能力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