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證明 #02|當 AI 太像人,人就得證明自己是人

by 柯智元
證明自己是人



想到幾年前看過一個國外企劃,手法很漂亮。


先讓你聽一首歌。


編曲層次分明,吉他的推弦很藍調,鼓的過門剛剛好。


人聲更不用說,氣音收放之間有情緒,副歌一飆上去,你甚至會想:「這歌手是誰?怎麼沒聽過?」


你開始找、開始翻、開始期待。


然後企劃方笑著告訴你──這些人都不存在。


歌手是 AI 生的,吉他手也是,鼓手也是。(我猜混音師大概也快是了)


我們剛才感受到的那些「人味」,全部都是參數、模型,還有幾十萬筆資料堆出來的幻覺。


你愣了一下。然後你笑了。或者你沉默了。


這幾種反應都對。因為你剛才真的被打動了──而打動你的東西,並不來自任何一個有心跳的生命。


莊子講過一個故事。


惠施拿到一個大葫蘆,大到不知道怎麼用,覺得它「大而無用」。


莊子說:「你怎麼不把它綁在腰間,浮游於江湖之上?」


東西其實一直沒變,變的是「你怎麼看它」。


AI 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大葫蘆。


我最近體認到,這幾年 AI 模擬人類的速度,快到讓人來不及消化。


聲音能模擬、風格能遷移,連「不完美」都可以刻意做出來。


因為工程師很早就發現:太完美反而不像人。


所以他們乾脆教 AI,怎麼「適時」犯一點點錯。


想想這有多荒謬:我們被模仿到連缺點都要學習,以便未來能夠「通過測謊」。


也因為這樣,那種經典的「揭露型企劃」:先讓你以為是真人,最後告訴你是 AI,其實快玩到沒人會被嚇到了。


第一次看到 DeepFake,你還會停一下,想「乾這是真的假的?」


現在你刷到換臉影片,只會滑過去,連停都懶得停。


所以我開始有種感受:下一個真正會引爆討論的企劃,可能得反過來。


想像一下。某天有個音樂廠牌丟出一首新歌。MV 拍得很精緻。


你點進去的時候,累積半天的留言已經幫你提前「鑑定完畢」:


「又一個 AI 仔。聲線太乾淨了,句點。」


「吉他 solo 那段一聽就是 AI 生成的。」


「現在誰還請真人錄啊,成本差那麼多⋯⋯」


大家見怪不怪,甚至有點輕蔑。


畢竟我們都被騙過太多次了。這年頭對任何「過於傑出」的東西,預設立場就是懷疑。


然後過幾天,廠牌開始釋出幕後花絮。


真正的 raw footage──沒修、沒濾鏡,超級赤裸的那種。


你看到一位年輕女生站在錄音室裡,反覆唱同一段副歌。


唱到第二十次的時候,錄音師終於從玻璃窗後面比了個大拇指。


你看到吉他手的指尖磨出厚厚的繭。休息時閉眼彈 George Benson。


貝斯手噴了幾個超級沒有性別意識的笑話,笑到彈錯,還對著鏡頭比個 YA。


你看到鼓手收器材時轉鼓棒,掉了,撿起來,又轉,又掉。就是個屁孩樣。


全部都是真人。


每一條音軌,每一次呼吸,每一個不小心碰到麥克風架的雜音,都是活生生的人,在那個當下做出來的。


而你卻在第一時間,選擇了不相信。


當人類需要開始努力「證明自己是人」,我覺得這件事很值得想。



靈光消逝,「證明自己是人」的年代



前些日子,我對社群平台上出現大量的 AI 文章表示過意見


我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驚嘆 AI 可以多像人。


但也許真正的轉折點,不是 AI 變得跟人一樣好,而是人做出來的東西,開始被當成 AI。


以前我讀傳播理論時,有個概念一直忘不掉:班雅明講「靈光」(Aura)。


大意是:原作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它長什麼樣子,而是因為它存在於某個不可複製的「此時此地」。


問題是,當技術好到你分不出原作和複製品的時候,靈光還重要嗎?


或者換個方式問:「如果一首歌聽起來一模一樣,你會因為知道它是真人做的,就比較感動嗎?」


老實說,我越來越不確定。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個錄到第二十次才過關的歌手,靠在牆上喘氣的那幾秒鐘,AI 不需要。


AI 沒有第二十次。它只有一次,一次就是最終版。


它不會懊悔,不會懷疑自己,不會在凌晨三點盯著天花板想:「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做這行?」


而正是那些懊惱、懷疑、失眠的時刻,讓人之所以為人。


也許那天比我們想的都近。


我們真的需要靠「幕後花絮」來證明一個作品是人做的。


就像有機食品要認證標章,手工皮件要附上匠人照片。


「純人類製造」會變成一個標籤、一個賣點,甚至是一個你願不願意加價的選項。


想起來有點悲涼。但也許也沒那麼糟。


因為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代表我們終於被逼著去想一個很根本的問題:


我們到底在乎的是什麼?是結果?還是過程?


是那首歌好不好聽?還是有沒有一個人真的為了那首歌熬過夜、掙扎過、燃燒過?


如果我們只在乎結果,那 AI 贏了,而且贏很大。


更快、更穩、更便宜,永遠不會因為失戀前跟伴侶大吵架,躲在錄音室錄到瀕臨崩潰。


AI 的輸出穩定,情緒也「穩定」。


不用吃不用睡,沒有罪咎感,沒有失望。


被鄉民罵了,它也不會在意。轉身就繼續產出,姿態依舊華麗。


但如果我們心裡某個角落,還是會因為「這真的是人做出來的」而多一點觸動──那人類就還有位置。


不是因為我們做得比 AI 好。而是因為我們做的時候,有代價。


那個代價,叫做活著。


所以我夢裡的那個企劃,也許真的不遠了。


不久的將來,最震撼的 reveal 不是「其實這是 AI」,而是「其實這些都是真的人」。


觀眾的反應可能會從:「哇,AI 好厲害。」


變成:「現在居然還有人願意這樣做?」


到那個時候,我們感受到的,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是一種很老派的東西:


敬意。


對還在用笨方法做事的人的敬意。


對明知道有更快的路,卻選擇走遠路的人的敬意。


對手上有繭、作品裡有手汗的人的敬意。


也許到了最後,人類最強的創作宣言,只需要安安靜靜說一句:「這是我做的。真的是我。」


而那句話的重量,會比這個時代任何一個演算法都重。




影像說明:去年某個夏日準備晨跑時看到的臺北天空(約清晨四點)


本文同時刊載於個人臉書




留言區



板友 Halen Tsai:


以後的人會不會嘲笑“十年磨一劍”的功夫太傻?!用AI十分鐘就能製造出來的東西,誰還要去花長時間去培養和蘊釀!花好幾年去訓練歌手能力和技巧,需要嗎?用ai半天就製造出的音樂還更好聽!在消費者端多數接觸到的都已經是成品是結果,速食文化下會去花時間看過程的已是少眾。且要花長時間培養的成本高出好幾倍,有的就會因不敵競爭而無以為繼。所以人們在ai來臨的時代,價值觀會變得如何?我真的不樂觀!既然十年跟十分鐘功夫出來的結果差不多,那誰要下苦功?學生寫報告、員工寫企劃,如果ai寫得比我好,那我幹嘛自己嘔心瀝血在那邊弄?啊結果老師、長官還更欣賞ai的作品!那才會真的吐血!剛才看到唐鳳臉書po的演講片段,最後她問了一個問題:大家在什麼事情上會拒絕被自動化?這值得大家深思!


作者回覆:


謝謝你的留言,你講的這些我其實也反覆想過。


「十年磨一劍」會不會變成一種笑話?


這個問題我沒辦法輕鬆說不會。因為從純粹效率的角度來看,它確實越來越難自圓其說了。你說的沒錯,當產出的結果幾乎一樣,甚至 AI 那邊還更穩定、更便宜,那堅持用笨方法的人,看起來就是不理性。


但我後來想的是:也許「十年磨一劍」從來就不是一個關於效率的命題。


它真正磨的,不是那把劍,是拿劍的人。


一個歌手花十年練出來的東西,跟 AI 十分鐘生成的東西,聽起來可能真的差不多。但那十年改變的是那個人本身:她怎麼理解音樂、怎麼理解自己、怎麼跟世界相處。這些東西不會直接出現在成品裡,但會決定她下一步往哪裡走。


AI 沒有「下一步」。它沒有累積,也不需要。


你提到唐鳳問的那個問題:「在什麼事情上會拒絕被自動化?」我覺得這問題厲害的地方在於,它不是問效率,而是問你願意把自己交出去到什麼程度。


至於樂不樂觀?老實說我也沒有很樂觀。但我覺得不樂觀跟不值得做是兩件事。很多值得做的事情,本來就不是因為前景光明才做的。是吧?



板友 Owen Xu:


路過。真正麻煩的不是證明這個作品是來自人,而是當你認為我付更多錢,是為了創作者的“人味”的時刻,當心你開啟了“人味競爭”,有沒有可能,最後連那個”人味” 也是假的?我意思是,當你買的是創作者,而不是他的作品的時候 (因為AI作品也很好),很有可能導致有創作者開始偽造自己的人生經歷,比如他曾經步行穿越西藏印度,所以他創作的歌有西藏印度的靈性,所以你付錢了。但其實他只是在youtube看看西藏、印度的旅遊頻道而已。


作者回覆:


早安。你這個切角很有趣,我覺得把我文章裡刻意沒展開的那條線,也直接拉出來了。


你說的對。一旦「人味」變成賣點,它就進入了市場邏輯,而市場邏輯裡,任何有價值的東西都會有人想偽造。這幾乎是必然的。


有人會開始包裝自己的經歷,誇大自己的苦難,製造一個「比較有故事」的人設,然後靠那個人設去賣作品。你講的旅遊頻道的例子一點也不誇張。其實這種事情在 AI 出現之前就已經在發生了,差別只是我認為「以後動機會更強烈」。


而我想再多補一個角度:偽造人味這件事之所以能成立,前提是人們真的在乎人味。而如果人們真的在乎,那即使市場上會出現仿冒品,這個「在乎」本身仍然是真的。


就像藝術市場有贗品,不代表人們對真跡的渴望是假的。贗品的存在恰好反證了真品的價值。


當然,這不代表問題不嚴重。怎麼辨識、怎麼建立信任機制,這些都是很實際要面對的事。我只是覺得,「人味有可能被偽造」跟「人味不值得追求」之間,還有很大一段距離。


人類為何需要創作?我覺得這個最根本的問題,或許才是在這個世代我們身為人類該自問的。


你的這個提醒很好,讓我們之後思考這件事的時候可以多留一個維度。感謝。


後記|作者已死,但屍體還溫著



寫完那篇關於「證明自己是人」的文章之後,我一直覺得有些東西還卡在心裡沒說完。


那股說不清楚的東西,大概跟我這幾年反覆翻的兩個人有關: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和拉岡(Jacques Lacan)。他們不是什麼 AI 時代的先知,但他們很早就在問一些跟我們現在撞上的問題結構極為相似的問題。


我試著把我從他們那裡偷來的透鏡拿來看看眼前這個局面。


1967年,巴特提出了「作者之死」。核心意思很簡單:一部作品一旦完成,作者就該退場了。意義不是作者「放進去」的,而是讀者「讀出來」的。你不需要知道貝多芬失聰的故事,才能被《第九號交響曲》震動。作品自己會說話。


這個觀點在文學圈沸騰了好久。但我最近忽然覺得,AI 的出現反而把這件事翻了過來。


巴特那個時代,殺死作者是一種解放──把讀者從「作者說了算」的權威裡釋放出來。可是他沒預見到的是:如果有一天,作品的產出者根本不是任何意義上的「人」呢?


當 AI 可以寫詩、可以作曲、可以畫一張讓你落淚的畫,「作者之死」忽然不再是一種哲學姿態,而是字面上的事實──這個作品的背後,真的沒有作者。沒有生命經驗,沒有意圖,沒有慾望,什麼都沒有。


弔詭的是,這反而讓「作者」重新變得重要了。


你會開始想知道:這首歌後面到底有沒有一個人?那個人經歷過什麼?他為什麼要寫這個?


作者已死。但 AI 把屍體挖出來了,而且大家發現:「原來我們還是很想看看那張臉。」


巴特晚年寫了一本非常私密的書,叫《明室:攝影札記》。裡面有個概念叫「刺點」(punctum)。


他說,一張照片裡有兩種東西。一種是你可以分析、可以命名的,比如構圖、光線、主題。他叫它「知面」(studium),就是那些你用腦袋理解的部分。另一種是你說不出來為什麼,但它就是刺了你一下。可能是照片角落裡某個人的鞋帶沒綁好,可能是一個模糊的手勢。那個東西沒有道理,但它穿透了你。


AI 非常擅長製造「知面」。它可以完美地執行構圖法則、色彩理論、敘事結構,每一個元素都到位。


但「刺點」呢?


刺點的本質是意外,是創作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留下來的東西。它之所以能穿刺你,正是因為它不在計劃之內。一個鼓手在收拍時手腕微微抖了一下,一個歌手在尾音滑掉了半個音。這些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一個活著的身體在那個瞬間的痕跡。


AI 可以模擬不完美,但那是「被設計出來的不完美」。它可以在知面的層次上做出瑕疵,卻沒有辦法真正產生刺點。因為刺點的前提是:有一個主體,在某個不可複製的時刻,不小心洩漏了自己。


AI 沒有「自己」可以洩漏。


拉岡的東西比巴特難讀很多,但有一個概念我覺得放在這裡特別準:他認為人的慾望,本質上是一種「匱乏」(manque)。


人之所以創作,不是因為他「擁有」什麼想要表達,而是因為他「缺少」什麼,然後用創作去追。追的過程永遠不會抵達終點,但正是這個追逐本身,構成了意義。


一個音樂人反覆改一段旋律,不是因為他知道正確答案是什麼,而是因為他隱約感覺到「還差一點」。那個「還差一點」,就是拉岡說的匱乏在驅動。


反之,AI 沒有匱乏。


你叫它寫一首歌,它一次就給你最終版。沒有掙扎、沒有否定、沒有「覺得還不夠好」。它的生產過程裡不存在慾望的弧線。那條從不滿足出發,經過反覆試探,最後在某個妥協點落地的曲線。


拉岡還有個更狠的說法:人的慾望是「他者的慾望」(le désir de l’Autre)。我們想要的東西,很大程度上是因為我們感覺到別人想要,或者我們想要被別人看見。創作的衝動有很大一部分來自這裡。我們寫一首歌,其中一個動力是我們想像著有一天,某個我們在乎的人會聽到它。


AI 不需要被看見。它沒有「他者」。它不會在上傳作品之後焦慮地刷留言區。



這不是缺點,這是結構性的差異。而這個差異,決定了人類創作跟 AI 生成之間那條線,不只是技術層次的,而是存在層次的。


那我們到底在乎什麼?


寫到這裡,我發現自己沒辦法給出什麼漂亮的結論。


如果照巴特早期的邏輯,我們根本不該在乎作者是誰──作品自己成立就好。那 AI 作品跟人類作品就不該有差別。


如果照巴特晚期的「刺點」,那真正觸動人的東西來自意外的私密痕跡,而這恰恰是 AI 結構上無法產生的。


如果照拉岡,創作的意義不在成品,而在那個被匱乏驅動的過程,那人類創作就永遠帶著一種 AI 無法複製的重量。


這三個說法,彼此之間其實有張力。


也許最誠實的狀態,就是不急著選邊。


我自己現在的感覺是:AI 不會殺死創作,但它會逼我們誠實──你到底為什麼要做這件事?如果純粹為了產出結果,AI 比你快、比你穩、比你便宜。那你還做,到底是為了什麼?


這個問題沒有標準答案。但我覺得,每個還在用自己的手、自己的嗓子、自己的失眠和焦慮在做東西的人,遲早都得回答它。


而那個答案,不管是什麼,大概都會比任何演算法產出的東西,來得重。


因為那是一個有匱乏的生命,在試著填補自己永遠填不滿的洞時,不小心留下的痕跡。


那就是人味。不多不少,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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