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到前面的人 #10|李軍──慢一拍的人

by 柯智元
李軍



臺北一間樂器行的隔音教室,午後。晚上六點整,李軍要在這附近上一堂指彈吉他的課。他問我,學生來以前,這一帶有沒有推薦的餐廳?因為平時他來這邊只能吃麥當勞。


他今年三十歲,剛以人生第一首正式發表的曲子〈居住正義〉,入圍第三十七屆金曲獎最佳演奏單曲。頒獎典禮在幾天前散場,他沒有得獎。此刻坐在我對面的,是一個被看見了,又還沒被完全理解的人。他話不多,一問一答,答句都短。你會慢慢發現,他不太靠嘴巴把自己講清楚,那件事他習慣交給那六條弦。


遠得要命王國


要理解李軍,得先理解他每天花在車上的那兩三個小時。


他在桃園大溪長大。大溪是一座山城,四面被大漢溪圈住,要進城得從三座橋裡挑一條過溪:武嶺橋、大溪橋、崁津大橋。每次過橋,都像進了一個世外的地方。從大溪到桃園市區或中壢,開車都要四十分鐘到一小時。他念桃園高中,光是上學就是這個距離。後來到基隆念海洋大學輪機系,女朋友也在這座城市,前前後後住了七、八年。等到開始接案教課,他的一週變成基隆、臺北、桃園三邊跑:基隆教完回臺北,臺北教完再回桃園,桃園再回到大溪的家。每一段,都是將近一個小時的路程。


他自己給大溪取了個名字,叫「遠得要命王國」。話說得嫌棄,人卻每週乖乖往那裡跑。他在臺北工作,生活卻留在別處。他說臺北的步調快得像被什麼追著,而大溪很慢,慢到可以讓人充電。這份對「慢」的偏愛,後來一路長進他的骨子裡,長成他音樂的肌理,也昇華成一種他看待自己的方式。他說自己是個慢一拍的人,社會上發生什麼事情他時常沒跟上,回過神已經是兩年後的事。


李軍最早接觸的樂器是陶笛。他爸爸在國營事業上班,年輕時沒錢學樂器,成年後才慢慢自己買樂器回來玩。逛街買的一支陶笛,被小時候的李軍趁爸爸不在拿來亂吹,看著譜隨意吹,那是他的第一個樂器。國小五年級學校開弦樂班,最要好的朋友拉大提琴,他就跟著選了小提琴。家裡給每個小孩一筆固定的錢,兩個姐姐拿去補習,他拿去學琴。這件事只維持一年,因為運動骨折,手停了下來。國小樂隊裡他打過小鼓,也沒人正經教,跟著學長比劃幾次就上場。就這樣,吹奏、弦樂、打擊,李軍在真正握住吉他之前,已經無意間把幾種樂器都摸過一輪。


到了高中選社團,他去了吉他社,理由簡單到有點好笑:家裡剛好有一把爸爸的吉他。很多人接觸吉他的起點就是這樣:家裡剛好有一把琴。


真正跟吉他這個樂器墜入愛河,久久無法自拔,是社團裡的幾個瞬間。桃園高中吉他社有兩位社團老師,一位是桃園弦音木吉他的老闆曾台雅,一位是後來的指彈演奏家謝維倫。他第一次聽到謝維倫的演奏,又聽學長們反覆在講日本指彈大師押尾光太郎,忽然意識到吉他原來可以長成那個樣子:低音、旋律、節奏,一個人、一把木吉他,全部包在六條弦上。更近的一個震撼來自隔壁座位,一個一直在敲打琴身的同學,他起初還納悶這人到底在幹嘛啊花招有夠多,後來才知道那叫 Fingerstyle 的演奏技巧。那位同學,如今是樂團貝克小姐的吉他手秉恩。


Fingerstyle,中文叫指彈,是一種把伴奏、旋律、打擊一次做完的獨奏技巧,門檻很高。多數人拿起木吉他,是刷刷和弦、唱唱歌。指彈要求的是純粹的獨奏,一個演奏家努力撐起一整首曲子的全部聲部。李軍很清楚這條路的孤獨。他說在木吉他裡,指彈大概是數一數二高門檻的技巧,一個沒花太多時間耕耘的人,一輩子可能只彈得出一兩首。他不碰 MIDI 編曲,不加迷幻音效,登台演出也不太搞花俏的效果器,就只是一把木吉他。這份「純」,是他替自己劃下的界線。


十七歲那年,他開始摸 Fingerstyle。因為沒什麼預算,就靠學校社團和網路自學。社團的學長姐把自己花錢上課學來的技術和樂理,無私地教給學弟妹,他是在這樣的環境裡跨進指彈的門。大學四年他又進了吉他社,交了一群從白天彈到半夜的好朋友。可是在 Fingerstyle 這塊,卻像一個人的武林,整個社團只有他一個人感興趣。他索性去報名各大專院校的音樂比賽,常從基隆騎車往返,也是在那些賽後各校選手一起吃飯的場合裡,他才第一次摸清楚自己有幾兩重。那段彼此較勁的日子,是他進步最快的一段時間。他說自己對音樂有恆心,卻沒耐心。同一學期各校的比賽,別人都是備一首歌反覆打磨,磨到最完美再一場一場拿獎。他偏偏三心二意,每場都想換一首新的,名次自然不好看。大家笑他屢敗屢戰,真有毅力啊。


李軍
大學吉他社時期。(影像提供:李軍)

李軍
河岸留言,吉的傳人。會後合影。(影像提供:李軍)

李軍

李軍
〈居住正義〉 MV 拍攝現場。(影像提供:李軍)



不在乎的那一刻


李軍的音樂真正變成他自己的東西,是從他不再在乎別人怎麼看開始的。有一次比賽,他挑了美國指彈演奏家 Andy McKee 的曲子,想用自己的方式呈現,刻意把很多音彈成斷奏,讓節奏更分明。評分出來,兩位評審給了他很高的分,另一位卻打了個極低分。那位的評語是:「因為我很喜歡這首歌,熟悉它每一個段落,你竟然沒把那些延音彈出來,我沒辦法給你高分。」李軍心裡很不服,那些音他是故意斷開的。或許他那時不夠自信,理智告訴他「也許是我還沒彈好到能一次說服三個人」。這口氣他悶在心中很久。


又一次校園比賽,李軍準備了另一首 Andy McKee 的演奏曲。這回的評語是他旋律線不夠清楚,而且一句話他後來「記恨」很多年的話。一位評審說,他認為真正好的演奏,要能用嘴巴哼得出來,才是好演奏。李軍心裡想,那首曲子他那麼喜歡卻哼不出來,純音樂本來就能跳脫人聲的音域,這正是它成立也最有優勢的地方。可是他當時還是把評審的話收下了,覺得對方走得比他遠,比他有實力,話一定有道理,肯定是自己不足。


真正把他打醒的,是之後一場他彈自己作品的比賽。那首曲子叫〈白日夢〉。上臺那一刻他腦中一片空白,平常排練好的段落全忘了,只剩下對這首歌的臨場直覺。他原本會把每個段落都設計死,第一次副歌七十分的音量、第二次八十分、最後一次九十分,這回全部作廢,他就照著當下的念頭把曲子彈完。下臺時他氣餒到不行,覺得自己搞砸了,沒把準備的東西端出來,只剩一場隨興。他認定隨興不可能入評審的眼,難過得直接離場,連別人的演出和講評都沒留下來看。回家的路上他一路失望。


結果到家沒多久,辦比賽那所學校的朋友打電話來:李軍,恭喜你得獎了!第三名!他愣住,怎麼可能,他荒腔走板,沒照劇本走,竟然靠一首自己寫的歌得了獎。


那個當下,他好像突然開竅了。他發現自己沒辦法討好所有人,因為音樂是百分之百主觀的,那幾位評審之間拉開的分數落差,已經把這件事講得很清楚。「李軍,你討好自己就夠了,對自己負責就夠了。」這句話他開始敢大聲對自己吼出來。當他把每一個音都用自己認為最完美的方式做好,那音樂一定更有靈魂、更有能量,才打得動人。雖然那時候程度還不好,但那是他學琴以來第一次意識到:對自己忠誠,才是對音樂最大的尊重。從那之後,他開始大量寫自己的歌,表演和比賽全用自己的作品。在一個還多半 cover 國外曲目的指彈圈子裡,這讓他成了異類。


時間快轉到他學生時代第一次拿冠軍那場,當天他彈的也是自創曲〈洄游〉,整首完全照自己的美感安排。頒獎時,那位評審用「臺灣演奏家」來稱呼第一名的作品,接著念出的名字是他。而巧的是,這位評審,正是當年那個說「音樂哼不出來就不是好音樂」的人。他一度那麼不服對方,最後也沒照對方的話走,只遵著自己的想法把曲子彈好;沒想到過了一兩年,這位評審恰恰成了最肯定他的人。


這位評審,就是後來幫他錄〈居住正義〉的劉雲平。是劉雲平在背後推了他一把,問他要不要把這首歌好好錄起來,為了正式發行,說他也是時候該讓自己的作品出來見人了。當年他不服的那個人,最後成了把他往前推的那隻手。


同一段路上,也有把他往下拽的一次。有一年他沒得名,去聽評審講評,開口的正是他在臺灣最崇拜的一位指彈前輩,他對他們這些用原創曲參賽的人說:「你們吃虧,人家彈的是紅到臺灣來,又經過市場考驗的國外作品,深度比較夠。」這句話一出口,深深刺痛李軍的心。那些他鍾愛作品,明明也是前輩在剛起步的時期寫出來的,怎麼會沒在國外得獎就不算數。他反而因此想通:連評審都會被音樂以外的東西左右,那聽眾更是全憑自己主觀的喜歡或不喜歡。音樂說到底,不過是美感的互相映照。下一屆烏托邦吉他大賽,他照樣只彈自己的作品,拿了亞軍。一個作品的價值,從來不必等市場點頭。


〈居住正義〉的起點,是一次看房被放鳥。那年房東想賣房,問他們要不要買。他和女朋友看了看,開了一個心裡的價格,房東不賣,兩邊講好等租約到期再搬。只是這段期間房東三番兩次要帶人來看房,話裡帶著威脅,說不讓看是不是在刁難。他們以和為貴讓對方看,結果房仲在約定前一小時直接放鳥,說三組客人一起取消。擺明是話術,就想噁心人。李軍後來乾脆不理,租約一到就搬走。


被這件事勾起買房的念頭,他開始看房、研究臺灣的房市,也更明白狀況愈覺得這一代人想擁有一間房子是件挺悲慘的事。那種相對剝奪感很具體,他很多同學是工程師,年薪很高,而自己念的輪機系本來也能靠跑船拿高薪,一個轉身,就是買不買得起房的差別。他把這股情緒寫成〈居住正義〉,大概一個禮拜就完成,靈感像一次爆發。看房也悄悄改了他別的東西。他一向的座右銘是活得快樂才是贏家,收入夠用、日子過得愜意,他本來不太在意錢。可望著那些房價,他開始自己嚇自己,覺得賺再多好像都不夠,人一下子變得不知足。恰好又撞上三十歲的界線,這份對錢的焦慮就這樣悄悄搬進了心裡。


「居住正義」這四個字,在臺灣早被十幾年的社會運動用到接近政治口號。他知道這是個刺激的詞,也知道朋友替他擔心,怕他被貼上社會議題音樂人的標籤。可他還是用了。他想講的和罵誰無關,他講的是這一代人共同的處境,說到底他就是個市井小民,發表的也就是市井小民的心聲。一個把「居住正義」寫進歌名的人,你以為他對世界有很多話要說,他卻一再強調自己慢一拍,對這世界很多的事物完全沒跟上。與其說他在替一個世代發聲,不如說他誠實地把自己那份被剝奪的感覺彈了出來,一切只是剛好──那份感覺很多人都有。

李軍

李軍
金曲獎紅毯時刻。(影像提供:李軍)



炒泡麵


〈居住正義〉其實早在前年十二月就錄好了,趕在那屆烏托邦大賽之前。因為是第一次發行,他想謹慎一點,各種規劃弄完,拖到去年七月才正式推出。發行沒多久剛好碰上金曲獎報名,處理發行事宜的風潮音樂問他要不要報。他沒多想,想說大家有正式作品好像都會報一下,就報了。這件事他擱在心裡,沒跟任何人說,甚至他也不覺得自己會入圍。指彈這麼小眾,跟流量沾不上邊。在他印象裡,金曲獎關注的是那些能撼動臺灣流行樂的音樂,跟他這種吉他宅應該沒什麼關係。


今年五月公布入圍那天,他根本不知道是那天。他正在家裡吃午餐,自己炒了一盤泡麵。吃著吃著,手機的訊息開始狂跳,他還納悶怎麼回事,是家裡長輩又在大量傳照片嗎?等泡麵吃完點開來看,才發現自己入圍了金曲獎。第一封訊息是高中同學傳來的;差不多同時,另一封來自今年拿下最佳客語專輯的黃宇寒。他和宇寒高中就認識,一個是別校的吉他社社長,一個是桃園高中的吉他社教學,後來又在同一間音樂教室共事。兩個從高中一起玩吉他的人,同一年走進去金曲獎,他說想起來還是會感動。


入圍對他是很大的一份肯定。一個沒背景又沒流量的純指彈演奏家竟然入圍了。他後來去看評審名單,發現自己跟他們在現實裡毫無交集,對方根本不認識他這個人,卻願意把一個名額給他。他說那感覺,有點像完成了一次「階級跨越」。原來他這些年做的事沒有白費,原來堅持寫自己的歌,寫出〈居住正義〉,對自己如此重要。音樂本沒有對錯,可他心裡在這一刻很踏實:他替一群和他有同樣感受的人,把心聲說了出來。


知道入圍的當下,他第一通電話打給爸媽。這大概是音樂人一輩子的夢想之一,他想把第一份喜悅先分給他們。他卻刻意沒告訴女朋友,想等她下班回家,親口對她說。沒想到麻吉們紛紛在限時動態上幫他慶賀,女朋友滑手機、從別人的限動得知,回家還氣了他一頓,怪他這麼大的事竟然沒第一時間講。他其實只是想親口說。她是他最重要、往後會陪他最久的人,這種話,他想親自見面用嘴巴述說,不想用一則貼文交代。至於慶祝,就吃吃喝喝,買點小東西犒賞自己。他買的小東西,是吉他上的配件,一個移調夾。入圍之後的小確幸,樸實無華到有點好笑。


金曲獎頒獎典禮當天,輪到公布那個獎項時,是他人生少數心跳快成那樣的時刻。他知道同場入圍的都是狠角色,其中還有臺灣鼓王黃瑞豐,還有一票厲害的爵士樂手。他清楚自己機會渺茫,只是心裡到底還是留著一點期待,畢竟能殺進入圍,他相信自己彈得不差。


得獎人的名字念出來,不是李軍。奇妙的是,那一刻他鬆了一口氣。與其說是為了結果慶幸,不如說,是「總算揭曉了」的那種釋然。他本來就沒把這獎當成非他莫屬,談不上失落,反倒整個人鬆開之後特別舒服。獎一頒完,他就從一個緊繃的入圍者,變回一個坐在第一排的觀眾,好整以暇地看臺上的明星表演,看得比誰都開心。


這一場,他特地邀了那位很厲害的經紀人庭萱陪他入席。他做曲子時,行銷、發行、大大小小的行政流程,都是庭萱替他打理,他才能安心待在演奏這一端。他說庭萱大概就是他的張良。有她在旁邊,他不那麼緊張,幾點該出現在哪裡,都有人替他盯著。典禮很晚才散,他早訂了旅館;家人和女朋友先回飯店,他和庭萱步行回去拿東西,庭萱住臺北,叫了車就回家了。他回到飯店,跟家人、女朋友會合,把這一整天的特別經歷講給他們聽。


有一段話,他是等到金曲入圍之後,才敢大聲說出口的。


過去幾年,李軍過得很壓抑。說不清是不是而立之年的關卡,他只知道自己心裡很難受,有一種不如別人的感覺。身邊的朋友一個個都很優秀,工程師、月入百萬,他難免會想:我做音樂是對的嗎?在今年以前他其實不太在意這件事,決定走這條路的時候他就想清楚了,每個行業都有它的風口,而風口現在不在音樂上,錢自然就少,這他早有準備。可是今年,這份他明明準備好要扛的擔子,忽然變得很重,重到有時候把他的快樂也一起壓掉。


這種憂鬱和壓抑,他沒跟爸媽講,也沒跟女朋友講。他習慣不跟父母聊太內心的事,瑣碎的心情會說,感情這種很少提。對女朋友,他卡的是另一關:他怕自己沒能讓她過上更好的生活。他們的日子其實過得很快樂,他只是老想在物質上再多給一點。這些話悶在心底很久,直到金曲入圍,直到有人肯定了他,他心裡那道閘門才鬆開,才終於能把這些複雜的感覺放在陽光下。


也是這次入圍,讓他在家族裡第一次證明了自己能靠自己。他爸媽從前總勸他找份正職,在他們心裡,教課和演出不太算正職。直到今年,這樣的好言相勸才慢慢消了音。他的家族很龐大,爸爸有五個兄弟一個姐妹,年齡差大到大伯的歲數幾乎能當他爸爸的爸爸,而他是所有堂兄弟姊妹裡最小的一個。整個家族,沒有第二個人像他這樣,把音樂當一輩子的事。他說這件事他平常不炫耀,這一次,他特別想拿出來曬一下。


他的膝蓋斷過兩次,骨折兩次,都是打籃球打的。第一次好了以後他不信邪,復健沒做足、肌力還沒回來就又上場,於是又傷一次。現在他很小心地護著那副膝蓋,脆弱又倔強。他自認是 LBJ 的球迷,把那個人整段NBA職業生涯從頭看到尾。一個明知會受傷、還是想辦法上場的人,跟一個明知賺不到什麼錢、還是要做音樂的人,是同一個人。


李軍

李軍
大溪,MV 拍攝日。(影像提供:李軍)



回大溪那天


〈大溪〉的 MV,他說最想拍到的,是清晨的光。


他本來找了一位同是大溪人的攝影師,但是他沒經驗,不知道該準備什麼資料給導演,溝通起來不夠順,最後還是找回馮會元。會元幫他拍過〈居住正義〉,合作過一次,有默契,他也喜歡會元拍出來的東西。開拍前他特地挪了一天,帶會元把大溪逛過一輪,領他去那些他心裡有份量的店、風景和角落,再讓會元決定這些場景怎麼進到片子裡。


正式拍攝那天,四、五點天還沒亮,他就開車到新店載會元和庭萱,三個人一路開回大溪。天亮前趕到的第一個地方,是石門水庫旁一個叫阿姆坪的所在。那裡風景漂亮又沒什麼人,他常一個人跑去,坐在涼亭裡彈琴。MV 裡那個涼亭,就是這一個。他們趕在天亮前到,為的是接住第一道晨光落在水面上的樣子。車子往城裡開,在普濟堂前停下。清早的廟本該清幽,卻有一個吉他手站在門口大聲彈琴,路過的人都用一種「這人到底在幹嘛」的眼神看他。好在沒被鄰居嫌吵,他猜大概是彈得還行。


再往老街去,那是大溪最有名的觀光地。會元在後面跟拍,他就在街上東走西走,那是大溪人最日常的樣子。他的外婆家也在老街上。外婆當年獨具慧眼,趁老街還沒繁榮就買下一間房,如今由舅舅在那裡做大溪最有名的古早味蛋糕。別人專程來逛老街,他卻是直接生在景點裡的人,有種在地人的驕傲。舅舅不太會用言語表達對這群孩子的愛,而每逢他生日,總會端出一個親手做的蛋糕。一張不怒自威的臉,做的卻是最細膩,最能給人幸福的甜點,是不折不扣的鐵漢柔情。


再往前是大慶洞。那是他爸爸小時候那個年代,大溪對外唯一的通道,一個很老的山洞。這個點是爸媽特別叮囑他一定要拍的,老大溪人看到就懂。有點像《神隱少女》的奇幻場景,穿過一個洞就到了另一個世界。對大溪人,大慶洞像一道結界:穿過去,你就進了這座城;走出來,你就離開了它。拍這一段時他忘了帶背帶,MV 裡那幕他是站著彈的,得用手把吉他死死夾住,又不能露出吃力的臉,還要一邊微微擺動身體,一邊把整首歌彈完。


他們在大溪市場待了很久。他小時候最愛的活動,就是跟著媽媽逛市場,看她今天買什麼菜、回家煮什麼給他吃,這是他和大溪之間一條很私人的線。那天他背著吉他逛早市,特別顯眼,一群阿姨阿婆圍過來問:你背的這是什麼,大提琴喔?他解釋這是吉他,說他正在拍一首寫給大溪的歌,如果她們好奇,可以現在彈一段給她們聽。於是就有了 MV 裡,他彈琴給一圈阿婆聽的畫面。那完全沒有套招,是當場偶遇的緣分,庭萱和會元都覺得很適合,這一幕就留了下來。


李軍
阿公的菜園。(影像提供:李軍)



還有一個鏡頭,他是在一棵枯木前彈的。那是他阿公的菜園。小時候他最愛媽媽騎機車載他兜風,他站在腳踏板上,讓風把景物和煩惱全甩到身後,終點常常就是這片田。媽媽和阿公聊天,他就在旁邊的水圳玩水,撿石頭去砸福壽螺的卵,有時去拔蘿蔔,常常蘿蔔沒拔起來,葉子先被他扯光了。阿公走後,田荒了,樹也枯了,可他每次經過,還是能清清楚楚聽見那台老機車的引擎聲,感覺到刮過田野的風,看見阿公的身影,像被帶回那個童年的午後。他說,土地是能承載記憶的。


大溪有個很酷的名字,叫「神之鄉」,不過李軍更願意叫它「豆干鎮」。他家其實不在鎮上。鎮上那個他小時候以為的繁華城市,得跨過大漢溪才到,像《魔法公主》裡那座立在溪對岸的達達拉城,只是這裡沒有冶鐵廠,換成滿街的廟宇和豆干店。大學畢業回鄉他才看得更清晰,小時候眼中的繁華,其實是一座步調很慢的山城,人們在鎮上慢慢散步,吃飯也不趕翻桌。在大城市待過幾年,他才懂這種「慢」有多珍貴。傍晚收工前,他們特地繞到武嶺橋上,拍下午的光。大溪最熱鬧的六廿四(關聖帝君誕辰),重頭戲就辦在普濟堂前,那是整座城的信仰中心。而從武嶺橋往城裡望的這一眼,正是每個大溪人傍晚進城時最熟悉的畫面:金色的陽光斜斜灑在普濟堂上,廟坐落在河床邊近乎峭壁的位置,直面著光,莊嚴得近乎神聖。

李軍



藍牡丹


李軍最近寫完一首新歌,叫〈藍牡丹〉。目前只有一段短短的 demo。這首歌,他想獻給媽媽。


他很小的時候,有一次跟媽媽和姊姊們上街,過馬路時一台機車呼嘯而過,車上不知哪個零件,硬生生在媽媽小腿上劃出一道傷口。那是他第一次看見那麼多血,望著媽媽痛苦的臉,他什麼也做不了。他的記憶就停在那裡,後來怎麼回的家,傷口怎麼處理的,全不記得了。但就在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識到,在成為一個母親之前,她先是一個普通人,是因為責任、因為愛,才像鐵人一樣把整個家撐住。這個人也會累,也會受傷。從那以後,走在路上他總讓媽媽保持在內側,時時替她盯著路況。


媽媽是全職家庭主婦,同時接一些縫紉的家庭代工,他童年就是聽著車衣服的聲響在客廳玩大的。這幾年網路上很流行講「亞洲父母」,那一套他大多領教過。考了前三名,媽媽會問是不是別人都考壞了;開車出門他問要去哪,她答要去把你賣掉。小時候父母就是他的全世界,這些話聽著扎心,偶爾也會讓他偷偷懷疑自己是不是不被愛。長大他才慢慢拼湊出來:外婆當年是個極為嚴厲的母親,媽媽小時候幾乎沒見過她好臉色,總覺得外婆不愛自己。於是等媽媽有了孩子,她大概是想一次次確認自己在孩子心裡的份量,才用這種嚇唬人的方式,好在你慌張、需要她的時候,證明自己是最重要的那個人。他後來直接問過媽媽當年為什麼那樣說,媽媽的回答是:「我哪說過這種話,不就是想逗逗你們嘛。」


還有一件小事,李軍始終記得。他們家上餐廳習慣各點各的、再分著吃,只有媽媽從不點自己的,總是從每個人盤裡夾一點,說「我嚐嚐味道就好」。小時候他只覺得不能完整吃一份真是委屈,長大才懂,媽媽省下自己那一份的錢好讓每個孩子都能點到自己喜歡的心情。


牡丹是花中之王,藍色的牡丹在自然界卻幾乎不存在。「藍牡丹」的意思,是獨一無二,就像媽媽之於他。他想把一朵不存在的藍色牡丹留在那裡。媽媽很會縫紉,李軍的零錢包,家裡不少布製品都出自她的手。慈母手中線那句老話,他是真的穿在身上長大的。他記得最鮮明的,反而是最平常的日子:某天,媽媽工作告一段落,騎上機車載他去田裡兜風,帶他認識這個世界,傍晚回到家,又像變魔術一樣,端出一鍋香噴噴的滷肉,配上醃好的小黃瓜。他想,大概是因為他太愛吃滷肉飯了吧。


這大概是最像李軍的一件事。一個習慣讓吉他替他說話的人,連最想說的那一句,也依然交給吉他替他說完,自己一個字都沒講。〈藍牡丹〉還沒發表,那朵藍色的花,也還開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你要是哪天聽見了,那是你的福氣;沒聽見,李軍也不打算多解釋。過了大漢溪上那條長橋,就到家了。





(全文完)






訪問日期:2026.07.06


影像來源:李軍、柯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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