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賈永婕的補課,到我失去的那位朋友。

by 柯智元
賈永婕



這篇文章放在心裡很久了。


不是不想寫,是不知道怎麼開口,才能把話說完整,又不傷到任何一方。


但最近看到賈永婕董事長的故事,讓我覺得,也許現在是一個適合說的時機。


有不少人的家庭背景,在臺灣社會裡,通常會被歸類到一個很明確的位置。


這是他們長年面對的現實。在那樣的成長環境裡,你會接收到一整套對臺灣歷史的特定理解。


課本怎麼寫,家裡怎麼說,學校怎麼教,你就怎麼信。因為你從來沒有被提供另一個版本。


賈永婕最近的社群發文,坦承自己直到現在,才真正了解林宅血案的細節。



(以下為血案證人──田秋堇女士,近期接受陳信聰與報導者的訪問連結,可供讀者參閱)





(也附上朱宥勳與謝宜安關於這個主題的討論,很珍貴的一段對話)





賈永婕親自走訪義光教會,站在那個曾經發生過滅門慘案的地點,說自己一直以為案發現場在很偏遠的地方,沒想到近在咫尺。


她說自己以前甚至以為鄭南榕是一個激進的縱火犯,直到重新閱讀歷史,才知道那個人是用生命在捍衛言論自由。


她用了一個很真誠的說法:「我在補修不及格的臺灣真實歷史學分。」


這段話在網路上引發了巨大的迴響。


有人感動,有人讚嘆她的勇氣;也有人質疑,都五十幾歲了,現在才知道?有名嘴罵她作秀,說她踩在別人的傷痛上洗流量。


我想說的是,這兩種反應我都理解。


但我真正在意的,是在她之前,在她之後,還有千千萬萬個像她一樣的人。


他們沒有冷血,不是故意不想知道。他們只是從小到大,沒有人用他們能聽懂的方式,把這些事情告訴他們。


而這群人,才是我真正想說的故事主角。



一個關於「彼此理解」的故事



好幾年前,我帶過一位朋友去參加一場關於臺灣民主化的講座。


他是大家口中所謂的「外省人」。(我其實不太常用這個詞,原因會在後記補充)


他在臺北市出生長大,從小到大的生活圈裡,幾乎沒有講臺語、聽臺語的環境。


他不是那種會在網路上跟人吵政治的人,也不是對臺灣歷史有任何敵意的人。


他只是──不知道。


就像許多人不知道林宅血案發生在自己家附近一樣,他也不知道很多事。


我算是比較早就聽過林宅血案和鄭南榕的人。


因為我身處的環境與閱讀經歷,讓我有機會接觸到這些資訊。


所以當時的我,天真地以為,如果我把這個朋友帶到一個充滿熱情的場合,讓他親身感受這些關心臺灣社會未來的人的能量,也許他也會被觸動。


那場講座的主題,是面向大眾的臺灣歷史回顧。


臺上的講者很有學識,很有熱忱,你可以感覺到他們對這片土地的愛是發自內心的。


但是,整場講座,全程使用臺語。(與會者沒有被事先告知)


我的朋友坐在那裡,從頭到尾聽不懂。


活動結束後,他跟我說的唯一一句話是:「我不明白自己在這個講座裡有什麼意義。」


為了不要讓我難堪,他帶著傻笑把這句話說完。


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難過至極。不只是對他難過,是對整個情境難過。


因為我一向知道他不懂臺語。


如果那天我事先知道整場都是臺語進行,我可能就不會帶他去了。


但讓我更難過的,是另一件事。


我在很多公民運動的場合裡,經常聽到臺上的人說:「我們要把這些重要的歷史真相,傳遞給更多人。那些漠不關心的人、被舊課本洗腦的人,我們要把真相帶到他們的生活裡。」


這些話說得很美很優雅。我也相信他們是真心的。


可是我真實的經歷是──當我真正努力把一個人帶到你面前,你好像沒有準備好,怎麼樣用最溫暖的方式,接住我重視的朋友。


這個人不該是你的敵人。


他是一個願意在週末空出時間,跟著朋友走進一個完全陌生的場域,試著去了解一些他從未接觸過的事情的人。


他已經跨出了那一步。而他踏進來之後,你給他的第一個感受,是「你聽不懂」。


甚至有些人散發出來的,是更帶著隱含憤怒的「你怎麼可以聽不懂」。


我不是在說臺語不重要。


臺語非常重要。


母語復興是一件值得投入一輩子去做的事。


但是,如果你的目的是「讓更多人理解這段歷史」,而你選擇了一個只有已經理解的人才聽得懂的語言來進行──那你的目的和你的方法,是不是有一個根本性的矛盾?


我說一下這個故事的後來。


那位朋友,經過了那天,我再怎麼約,他都說有事要忙,之後再看看。


「之後再看看」──這句話在臺灣的人際關係裡,意思其實很清楚。


到現在,我們大概有十多年沒有聯繫了。


我不確定他對我的最後印象是什麼,但我猜,最好的版本,大概就是「那個帶我去全臺語講座的朋友」。


某種程度說來,我失去了一個朋友。


而那場講座,也失去了一個有可能被打動的聽眾。


我常常想,如果那天,臺上有一個人注意到現場有聽不懂臺語的人,主動用華語做一段簡短的摘要;或者在事前的宣傳裡就註明主要使用臺語,讓不熟悉的人有心理準備;甚至只是在開場時說一句:「今天的內容我們會用臺語來分享,如果有朋友不太熟悉,歡迎會後來跟我們聊,我們很樂意用你最舒服的方式,再說一次。」


那也許,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知道有些人讀到這裡會想反駁。


我知道,因為我自己就曾經在私下的場合對某些獨派提出過這個想法,結果得到的回應是:「身為臺灣人,本來就該講臺語啊。他聽不懂,是他該去學。」


那個人的意思或許表達得很明確──他認為像我朋友這樣的人,要好好「補課」,來「追上」他們的進度。


我當下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不至於失禮。


但我心裡想的是:「你知道嗎?他來了。他都已經來了。他就站在你面前了。」


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好好地接住他。


就只有這件事。


但你沒有。


你選擇了讓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裡。



我為何不敢說他們是「覺醒」



回到賈永婕的故事。


我覺得她的經歷之所以引起這麼大的共鳴,正是因為她代表了一整個族群──在特定歷史敘事裡長大的人。


他們正巧被安放在一個特定的位置上,看見了一個被剪輯過的臺灣。


當她說自己以前以為鄭南榕是激進的縱火犯,我完全不意外。因為在那個資訊環境裡,這就是她會得到的版本。


當她說自己不知道林宅血案的細節,我也完全理解。


因為在她成長的課堂上,這段歷史被刻意跳過了。


她之所以讓人觸動,不是因為她「覺醒」了──我其實不太喜歡「覺醒」這個詞,它暗示著之前是在沉睡,好像有一種道德上的高下之分。


她真正讓我感佩的地方在於,她願意公開承認自己不知道,然後用行動去補上這一課。


她走進義光教會,她讀了田秋堇的專訪,她在社群上分享自己的震撼,讓更多跟她有類似背景的人,也開始願意去直面這段故事。


這才是真正珍貴的具體行動。


可是,你知道接下來發生什麼嗎?


有人開始罵她作秀。有人說她來得太晚。有人酸她都活到五十幾歲了才知道。


我理解這些情緒。對於那些從小就活在歷史傷痛裡的家庭來說,看到一個生活狀況還不錯的人,突然說「我剛發現」,心裡的不平衡感是真實的。


但我想請這些朋友也思考一件事:「如果賈永婕來得太晚,你罵走她了,然後呢?」


下一個願意公開承認自己不知道的公眾人物,現在看到她被罵成這樣,他們還敢開口嗎?


你以為你在捍衛歷史的尊嚴,但你其實正在關上一扇門。


而那扇門的後面,是所有還沒走進來的人。


我真正的擔憂,其實不只是語言的問題。


語言只是一個最具體、好理解的例子。


我真正擔心的是一種氛圍──一種在倡議圈裡我觀察了很多年的氛圍。


有些人,在長年的投入和受傷之後,發展出了一種姿態。


不論有意無意,他們會在許多場合裡,三不五時地展示自己的「立場、血統純正度」。



像是在玩一種連連看的賓果遊戲,這種遊戲大約每一季度就會換個形式重生一次,看誰能最快、最完整地湊齊所有正確答案。


或是正好反向,誰能從頭到尾連一個圈都沒有。


兩種景象對我而言,感覺是完全一樣的。


(註:因為有讀者詢問,所以我再次翻出來,這類東西很多,不難找。這群 KOL 都設成公開文章,等於他們就是想讓大家看到自己酸諷他人的樣子。圖示如下)


賈永婕




「我從小就知道二二八喔。」


「我家三代都是臺語家庭耶。」


「我第一次去義光教會是二十年前。」


我無意否定這些人的經歷。他們當中很多人,或是他們所處的家庭,確實付出了難以想像的代價。


而當這種「我始終站在正確的位置」變成一種過剩的優越感,當它開始用來劃分「我們」和「他們」的界線,當它讓一個剛剛踏進來的人感覺自己永遠不夠格──我覺得,這就不再是在推動理解了。


這是在築牆。


我的朋友跟我分享過,他們被某群人告知,他講的是「殖民者教導的母語」。我能理解這個說法背後的歷史脈絡。


但請你想像一下,一個人第一次走進一個他不熟悉的空間,聽到的第一件事,是有人告訴他:「你講的語言從根本上就是錯的。」


他會有什麼感受?


他不會想要了解更多。他會想要離開。


寫到這裡,我想先深呼吸一下。


因為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某些人更不舒服。但我答應自己,既然敢寫這篇文章,就是要把話說完。


在許多場合裡,我聽見一些長期投入轉型正義的朋友,痛心疾首地談論臺灣的轉型正義有多失敗、多裹足不前。


他們說得有道理,制度面確實有太多尚未完成的工程。


但我同時也看到一個他們可能不願意面對的問題。


當你花了大量的力氣在告訴世界「你們應該要知道這些事」,卻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我要怎麼讓不知道的人,願意走進來聽」。


當你把門開著,卻在門口放了一堆只有內行人才看得懂的通關密語──


當你對每一個遲到的人投以失望的目光,卻不曾想過,也許是你的邀請方式讓人卻步──


那麼,轉型正義在民間推動的困境,恐怕不只是制度的問題。


或許,需要被溫柔提醒的那個人,不只是那些還不知道的人。


也包括你們。




只有你自己能決定你該站在什麼位置



我必須說清楚,這篇文章原意並不想攻擊任何人。


我知道,那些長年在這條路上走的人,承受了常人無法想像的孤獨和挫折。


他們被社會嘲笑過,被體制漠視過,被自己的家人質疑過。


他們有憤怒的權利,他們也有疲憊的時候。我不是在否定這些。


我只是在分享一個我親身經歷的故事。


一個我帶著善意,把一個人帶到一扇門前,然後看著那扇門把他推出去的故事。


那一推,在我心中,是永恆的下墜。


我想說的是:你們一心想成就的改變,你們的願景,很難只靠此刻同溫層的人就能完成。



你們需要那些還站在外面的人。


而那些人,需要被溫柔地邀請,不是被你主辦的「聽力測驗」排拒在外。


當一位終於知道林宅血案真相的人,勇敢踏進去義光教會那一天,他不需要先通過任何人的資格審查。他只需要被另一群人溫柔地好好接住。


就像我那個朋友,十多年前的那個週末下午,他需要的也只是有人願意用他聽得懂的話,把故事說給他聽。


大年初一,坐在書桌前,我終於把這些話寫完,貼了出去。


這些想法放在心裡太久了。


我不確定寫出來會不會讓任何事情改變。但我相信,誠實是必要的。


如果你是長年在這條路上耕耘的人,謝謝你的付出。


也許可以想想,你的下一場活動、下一篇文章、下一次與陌生人的對話,能不能多一點溫度,多一點留白,讓那些「還不知道的人」有空間坐下來。


如果你是像我朋友、像賈永婕董事長一樣,還在補修自己的臺灣歷史學分的人,我只想對你說,不管你幾歲,不管你什麼時候才開始,你願意走進來,就已經值得被好好對待。


他如果真的來了。你會接住他嗎?


有人會應該因為來得晚,就被拒於門外嗎?


畢竟,所有的理解,都是從一句「我不知道」開始的。


而「我不知道」四個字,也許是一個人最勇敢的起點。




(全文完)




■ 後記 1:我想說,關於「外省人」這個詞



寫完前面那篇文章之後,有一件事一直卡在我心裡,想順便說一說。


在整篇文章裡,我用了「外省人」這個詞來描述我的朋友。寫的時候其實一直有些猶豫。


因為在2026年的今天,我對這個稱呼,始終覺得不太妥當。


嚴格來說,「外省人」指的是1949年前後,隨著戰爭與政局變動移民來臺灣的那群人,以及他們的後代。


這是一段特定歷史脈絡下的人口遷徙,本身是一個事實。


但「外省人」這三個字,從來就不只是事實的描述。


它的存在,是為了跟「本省人」做出區隔。而我以為,這個區隔一旦成立,就預設了一種框架──好像有一群人是這塊土地原本的,另一群人永遠是「外來的」。


不管你是1949年來的,還是你的孫子在臺北出生、在臺中長大、講一口流利的臺語,只要你姓氏的源頭可以被追溯到那艘船上,你就永遠帶著那個標記。


時間已經過了七十多年。三代人在這塊土地上出生、上學、工作、老去。這樣的分類方式,真的還有意義嗎?


我心裡其實更傾向用另一個詞──「四九人」。


這個字,是我私下寫文章的用法,沒有約定成俗。


這個靈感來自一個很遠的地方。美國 NBA 有一支球隊叫「七六人」,紀念的是1776年美國獨立宣言簽署的那一年。


那個名字不帶褒貶,它就是一個年份,一個歷史座標。


如果我們要描述這群人在臺灣歷史上的位置,「四九人」於我而言,或許是一個更精準、也更中性的方式。


它直接指向1949年這個歷史節點──那一年,因為國共內戰的結果,有一大批人跨海來到了臺灣。這是他們的歷史起點,不是他們的原罪。


我用「四九人」取代「外省人」,不是要替任何歷史責任開脫。該面對的結構性問題,一個都不會因為換了稱呼就自動消失。


威權時期的壓迫是真實的,族群之間的權力不對等也是真實的,這些都不會因為我們換一個詞就被抹去。


我只是覺得,語言會塑造我們看待彼此的方式。


當我們繼續稱呼一個人「外省人」,你是在提醒他:你不是這裡的。當你叫他「四九人」,你是在說:你的家族在那一年來到這裡。


前者畫的是一條界線,後者標的是一個時間點。


同樣的人,同樣的歷史,但語言把他放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如果我們真的希望有一天,這個社會能走向更細膩、更成熟的對話──那或許可以從我們怎麼稱呼彼此開始。


我這麼做,是希望提醒自己:每一次我們在談歷史的時候,我們也正在用語言,重新安排彼此的位置。


而那個位置,如果有得選的話,應該盡可能地接近事實,也盡可能地接近善意。






■ 後記 2:大年初二,讀完兩百多則留言之後(更新日期:2026-02-18)



大年初一貼出那篇文章的時候,其實有點緊張。


寫的時候就知道會踩到一些人的痛點,只是沒預料到迴響會這麼大。我花了整個起床的時光,一則一則讀完。


有人被打動,有人被激怒。有人覺得我說出了他們想說很久的話,也有人覺得我在替外省人講話、檢討受害者、情緒勒索臺語使用者。


我想用這則留言,把我在回覆區裡陸續說過的話做一個比較完整的整理。也補充一些我在原文裡沒有講清楚的地方。


一、關於「該接住他的是你,不是主辦方」


這是留言區裡最多人提出的質疑,也是最合理的一個。我接受。


那一天,我確實可以做得更多。我可以事先問清楚講座的語言、可以在發現全程臺語的時候帶朋友先離開、可以在旁邊小聲幫他做一些摘要。我沒有做到這些,這是我的不足。


但我想說的是,即使那天我做得不夠好,這件事本身揭露的問題依然存在。當一場活動的目標是「讓更多人認識臺灣歷史」,但進行的方式只對已經在圈內的人有效,這中間的落差,值得被看見。


我的失誤和活動的盲點,可以同時成立。承認前者,不代表後者就不存在。


二、關於「臺語本身是受害者,憑什麼要求受害者去接住別人」


這個觀點我完全理解,也尊重。


臺語在黨國時代受到的壓迫是真實的。講臺語被罰錢、被羞辱、被制度性地消滅,這些歷史不會因為我寫了一篇文章就不存在。那些長年投入母語復振的人,他們承受過的孤獨和挫折,我沒有資格輕描淡寫。


但我的文章從頭到尾沒有要求臺語做出任何犧牲。


我說的不是「講座不應該用臺語」。我說的是,如果一場活動的目標是向外擴散,那在語言的安排上多一層善意──比如事前標注語言比例、開場時做一句簡單的說明、會後提供華語交流的空間。這些事情不會讓臺語受到更多傷害,反而可能讓更多人因為被好好對待而願意靠近這個語言。


有留言提到文化部的臺語家庭計畫已經在做語言比例的標示,我覺得這就是一個很好的方向。它不是要求任何人改說華語,它只是讓人知道今天會聽到什麼。這跟我的想法是一致的。


三、關於時代背景的差異


有一位朋友提出了一個我覺得很公道的觀點:多年前站在臺上的那些人,很多本身就是被黨國迫害過的民主前輩,要求他們在那個年代還要顧慮到怎麼讓聽不懂的人舒服,確實太多了。


這一點是我原文裡沒有處理完的地方,我接受。


把十幾年前的經歷和今天的情境混在一起談,或許忽略了時空脈絡的差異。


如果拉回到現在。當我們有了更多資源、更多平臺、更多願意加入的人,這個時候多一點溫柔,應該是做得到的。我比較想談的是這個。


四、這篇文章不只是關於臺語


原文裡我用臺語講座的經歷作為主要例子,但留言區裡發生的事讓我發現,這個議題比我想像的更寬。


有客家朋友說,她是海陸腔的客家人,面對四縣腔的主流客語,一樣聽不懂、一樣受挫。


有土生土長的臺灣人說,她覺得自己被臺羅拼音的書寫系統排拒在外。


有原住民朋友說,當大家在爭論「臺灣人就要會說臺語」的時候,她連被放進討論的框架裡都沒有。


有一位臺語工作者私訊我,說他在臺語社群裡,因為使用了不同的羅馬字系統,就被同儕投以異樣的眼光。


甚至有一位眷村長大、支持支持臺灣走自己的路的外省人留言說,他很早就認識了林義雄和鄭南榕,自己走過來了。但走過來之後看到的風景,是有些人把這條路變成了資格賽。


這些聲音加在一起,讓我意識到──語言的門檻不只擋住了所謂的外省朋友,它擋住的是所有「不符合某種預設標準」的人。而這個問題不只發生在臺語和華語之間,它發生在每一個有內外之分的圈子裡。


五、關於那些對我朋友快速下結論的留言


留言區裡有不少人對我那位朋友做了各種判斷。


「他根本不想了解。」


「他要是真的有興趣,會自己去查。」


「他永遠不會是像賈董那樣主動了解的人。」


我想請說這些話的朋友想一件事。你跟他素未謀面。你對他的全部認識,就是我文章裡寫的那幾段話。


從這幾段話裡,你讀到的是一個人在週末跟著朋友走進一場完全陌生的講座,聽不懂,但從頭坐到尾沒有離席。


然後你的結論是:他根本不想了解。


如果他今天剛好讀到了你的留言,誠實說,你覺得他會更想靠近這段歷史,還是更不想?


我寫這篇文章,就是因為這樣的事情在真實生活裡不斷發生。一個人還沒走到你面前,你已經替他決定了他是什麼樣的人。


這一點,我覺得特別值得提出來思考。


六、關於我自己的發言位置


有人說我在替外省人講話。有人說我在檢討臺語。有人說我是情緒勒索。甚至有人直接叫我「中國人」。


我不打算為自己的身分辯護。我是誰、什麼背景、會不會講臺語,這些都不影響我這篇文章在談的事情。


我談的就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一個人願意走進來的時候,我們能不能好好接住他。


這跟哪個族群、哪種語言、哪種政治立場都沒有關係。就是人跟人之間最基本的尊重而已。


留言區裡有一位朋友寫了一句話,我覺得比我說得更好:


「整個社會的復原和和解,是沒有辦法用原本傷害它的方式達成的。」


我想不到更好的註腳了。


七、回完留言後的感想


還是想說:謝謝你們。


能在新年的第一天,短時間內跟海量般的陌生人對話,也許是這個時代給我的恩賜。我很珍惜。


不管你是認同我的、反對我的、還是讀完覺得五味雜陳的──謝謝你願意花寶貴的時間讀完,甚至留言。


這兩天的留言區裡,有客家人、有原住民、有眷村長大的朋友、有臺語工作者、有支持臺獨的外省人、有正在補修歷史學分的人。我甚至還收到驚喜的私訊。每個人帶著不同的背景走進來,說出自己的經驗。


光是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我那篇文章最想看到的畫面。


大年初二,願各位繼續前行。




■ 後記 3:寫給還願意讀完的人(更新日期:2026-02-20)



這幾天的留言區,我一則一則讀完了。謝謝你們。不管是認同的、反對的、或是來罵我的,我都讀了。


有些話我本來不打算再說,因為上一篇後記,我已經把想整理的想法都整理了。但這幾天陸續出現了一些聲音,讓我覺得有幾件事還是值得好好回應。不是為了替自己辯護,而是因為那些聲音背後的邏輯,如果不被公開指出來,它會繼續傷害更多無辜的人。


我有四件事想說。


第一件事,關於語言。


在賈永婕董事長詢問後,我的社群河道上,不難看到田秋堇委員。這段時間,她接受過兩個非常重要的訪問,一個在《報導者》,一個是陳信聰的節目。那些關於轉型正義、關於歷史真相的關鍵內容,透過那些訪問被更多人聽見、理解。


那些訪問用的語言是什麼?是華語。


我只是再次向你們講述這個現實:華語在當今臺灣社會的傳播力,如果你們想有效溝通你們在意的事情,它是很好的工具。


尤其是這幾週,因為華語,讓那些從來不知道林宅血案的人,第一次有機會知道。是華語讓那些從來沒聽過鄭南榕名字的人,第一次有機會理解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說這件事,不是在貶低臺語。我在指出一個非常簡單的事實:語言是工具,是橋樑。


當你的目的是讓更多人理解一件事情,你自然會選擇受眾最能接收的語言。這是對溝通本質的理解,不是對任何一種語言的不敬。


在臺語社群的內部活動裡使用臺語,完全合理。在面向大眾的推廣場合裡考慮受眾的語言組成,也完全合理。這兩件事可以同時成立。承認「在推廣場合使用受眾聽得懂的語言更有效」,不等於說臺語不好、不重要、不值得保存。


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這一點這麼難被承認。承認了,不會失去什麼。但拒絕承認,你可能會失去那些原本願意走進來的人。


我注意到有些人把這篇文章導向了一場身分之爭,彷彿這是一個非此即彼的選邊題。但讀過原文的人應該很清楚,我從頭到尾在談的不是「哪種語言比較高尚」,而是「怎麼讓更多人願意靠近」。這兩個問題的層次完全不同。


第二件事,關於血統。


我知道有些人在留言區和社團裡認定我是外省人,然後把我所有的言論都歸因於我的「血統」。有人甚至去搜我的背景,搜到了錯誤的資料,拼湊出一個跟我完全不同的人,然後對著那個人義憤填膺。


我可以直接回答那個你們最想知道的問題:我不是外省人。


但我要說的是,這個答案根本不應該重要。


就算我是外省人,那又怎樣呢?


一個公民的公共發言、文化認同、對社會的關心,需要先通過血統審查才算數嗎?


你們討厭的是威權時期做出那些事情的人和體制。這個我完全理解。但苦於沒有完整的轉型正義審判,這份憤怒就無差別地落在整個族群身上。而這樣的思維,並不只存在於上一個世代,我在這次的留言區裡看到不少年輕的面孔,也用同樣的方式在看待他們。這讓我意識到,這個問題比我以為的更深。


此刻在你身邊的絕大多數外省背景的人,跟你一樣,只是想在這座島上好好生活的人。


我的留言區裡,就有眷村長大的朋友、支持臺灣走自己的路的外省人,誠實地說出了他們的經歷和立場。他們走過來了。而他們走過來之後遇到的,卻是另一道審查。


把七十年前的歷史帳記在今天某一個個體身上,這本身就是一種對方無法抵抗的暴力。而這種暴力,跟你們反對的那個威權體制用過的邏輯,沒有本質上的差別。


戰血統純度、戰「覺醒梯隊」先後──你們做這件事做得越起勁,製造的敵人就越多。而那些被你們劃到對立面的人,原本很可能是你們的盟友。


你們推開的不是敵人。你們推開的是中間選民。不是因為中間選民不關心臺灣,而是你們讓他們覺得,在你們的遊戲規則裡,他們永遠通不過考驗。


而那些一直在旁邊安靜看著這場討論的人,看著一篇文章被怎樣對待,他們心裡會怎麼想,我覺得你們可以自己想像一下。



第三件事,關於我的文章被怎麼讀。


這幾天我真實地體驗了羅蘭・巴特所說的「作者已死」。


巴特最初提出這個概念,指的是文本一旦完成,意義不再由作者獨佔,讀者有權利自行詮釋。我尊重這個觀點。但我這幾天遇到的,不是詮釋,是發明。


有些人不是在解讀我的文字,他們是在發明我從來沒有說過的話,然後對著那些話感到憤怒。


我的文章裡從來沒有出現「講座不應該用臺語」這句話,但有人說我在要求所有人改說華語。我沒有用「高傲」來形容活動裡的任何一方,但有人說我在指控臺語使用者傲慢。我反覆強調了對臺語歷史傷痛的理解,但有人說我在繼續代替國民黨政府檢討被害者。


而更讓我在意的是,有多少人只聽到了延伸的詮釋,卻從來沒有回去讀過原文?


當一個議題被簡化成有明確是非的敘事,人們就直接站隊了。沒有人會再追究原始文本寫了什麼。大家只是對著一個被扭曲後的版本感到義憤填膺,覺得自己站在正義的那一邊。


我無法控制別人怎麼讀我的文字。但我可以把我原本寫下的東西留在這裡,讓願意回去看的人,自己判斷。


本文下方那些不友善的留言,我會繼續留著。不是因為我認同那些話,而是因為它們本身就是最好的對照。任何一個讀完原文再去讀那些留言的人,都有能力自己看出落差在哪裡。


我只是想指出一件事:如果你們真正在意的是讓更多人認識臺灣、認同臺灣,那麼你們對待一篇文章的方式,很可能就是外界認識你們的方式。這一點,值得想一想。


第四件事,關於我希望看見什麼。


這幾天下來,我心裡其實只有一個很簡單的期待。


年假即將收尾。終於有這樣的勢頭了:國家人權博物館開始出現人潮,講述臺灣史的書籍竟然攻進市場銷售排行榜。周婉窈老師的著作、陳翠蓮老師的臺灣史線上公開課,開始有一大批人願意主動補課。


我想請你們注意一件事:這些被臺灣社會廣泛接受的歷史教育資源,使用的語言是什麼?是華語。這不是因為華語比臺語更正確,而是因為這些先行者很清楚,要讓最多人聽見,就要先用最多人聽得懂的語言去說。


她們做的事情,正是我這篇文章一直在談的:先把門打開,讓人走進來。語言的歷史、語言的傷痛、語言背後的故事,可以在人走進來之後再慢慢述說。但如果人連門都還沒進來,這些述說就沒有機會發生。


我只是再次提醒你們,一開始不要再用血統和立場審查來對待走進來的人了。當你期待臺灣變成一個更好的國家,外省後裔不是你的敵人,中間選民更不是。我們的背景不同,手上的工具也許各有差異,但只要目標是一致的,我們應該是友軍。真正在傷害臺灣的,是那些具體的人和具體的制度,不是一個在網路上提出溝通建議的普通人。


在推廣的場合,比如講座、走讀、論壇──留意語言的安排。我幾年前就發現有很多公民團體在做這件事了,跟早期的感受很不同。


我也有帶家人、朋友參加過。有臺語場、客語場、華語場,事前清楚標示,做得很貼心。這代表很多人在實踐中已經成長了,理解如何把門檻降到最低,讓更多人可以無障礙地靠近。


在公共討論裡,學會分辨「有人在提建議」跟「有人在攻擊你」。這兩件事差很遠。不是每一個指出問題的人都是你的敵人。如果你連善意的提醒都當成惡意的進攻,那你已經把自己封閉到沒有任何外面的聲音可以進來的程度了。


而那個封閉的狀態,跟你過去反對、仇視的那個體制,長得一模一樣。


這篇文章從頭到尾,我想說的只有一件事:有一群人的溝通方式需要調整。不是因為他們的目標錯了,恰恰是因為他們的目標太重要了,所以承擔不起用錯誤的方式去推動它。



以上。感謝你們讀完。






本文同時刊載於個人臉書


謝謝賈永婕董事長近期的公開分享,讓我終於有勇氣把這篇放了很久的文章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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