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謀
吳志鍇從小巨蛋的更衣室出來、走到場館外頭時,爸爸、媽媽、妹妹和親友已經在通道那邊等他了。他走到媽媽面前笑了一下,問他,腰還可以嗎?他說還好啦,只要身體有熱開,沒啥問題。媽媽下意識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背,爸爸把背包接過來。
2026 年 4 月 19 日晚上。臺北小巨蛋。政大雄鷹拿下隊史第六座 UBA 冠軍。大學時期最後一場球已經打完了。爸爸看著兒子,那份驕傲完全寫在臉上。他心頭縈繞的一項紀錄,真的就差幾步了。但他對自己這麼說:「沒關係,兒子平安就好。沒什麼比這個更重要了。」
志鍇小時候曾披著一條披風。那時志鍇爸爸開車時,音響那頭常播放著韋伯音樂劇,媽媽現在只記得披風長長的,這位男孩用力一甩,背後就會浮起來。他把自己想成歌劇魅影男主角,提起嘴角哼著,在客廳轉一圈,再轉一圈。
他念的幼稚園屬於教會,離媽媽工作的地方很近。媽媽是基督徒,覺得那邊環境好,放小孩子在這裡長大,她是安心的。志鍇在那邊唱歌、跳舞、上台表演。國小三年級還曾回那個教會參加母親節園遊會表演扯鈴。後來他比較少去教會了,也很少再看他披上那條披風耍寶。
「先偷偷觀察、再慢慢靠近」這個習慣,是很早就養成的。媽媽說志鍇從幼稚園就這樣。要進去一個團體玩之前,他不會貿然衝進去。他會在旁邊先看一下:看大家在玩什麼,誰主要在發號施令,他才慢慢走過去,跟他們玩在一起。
「他會先留意人家的表情之後,才有下一個動作。」那時志鍇比同年的孩子高一點,可是高並沒有讓他更敢走在前面,他有時候反而是很害羞的人。
媽媽說志鍇小時候很常跌倒。她帶他去醫院檢查,醫師說可能是發育太快,腳力跟不上。後來有人跟她說玩直排輪可以鍛鍊腳的控制,志鍇想玩,就學了直排輪。後來國小一年級想和同學玩足球,他也願意去學,於是開始踢足球。媽媽現在想起這些會笑。她說:「他想學什麼,我們就讓他去學。我跟他講過,你要學就認真學,不要半途而廢。」他每一樣都學完了,包括扯鈴。兒子謹記這個原則,讓媽媽印象深刻。
志鍇小時候有一段時間住過永和。媽媽就近工作外還有家人互相照應,帶著他跟妹妹搬到那邊,後來才搬回臺北。回到臺北以後,媽媽決定讓他去學英文。他學得不錯,主要是因為他敢開口,不會特別去想文法有沒有正確,這一點讓他在口說上更有自信。
志鍇從小就喜歡集點,「遊戲感」讓他有成就感,覺得累積的每一分努力都會值得。那種出席幾次、寫完幾本作業就送一個小禮物的事,他總特別投入。媽媽手邊現在還留著他小時候寫過的英文課本,書頁上還留著他自己貼的點數貼紙。
那段時間,媽媽看他越來越喜歡跑。下了英文課,跑去打球。她開始覺得,他的腳可能真的比較精壯了。過了一陣子,他開始問媽媽,可不可以買一雙氣墊鞋。
當時,他升上小學五年級。那雙氣墊鞋媽媽沒有馬上買。她說:「你畢業的時候看你籃球打得怎麼樣,我們再看看要不要去買。」她記得兒子那時候打得有進步,畢業之後真的把那雙氣墊鞋買給了他。後來那雙鞋陪他打了好幾場比賽。
不過,要從氣墊鞋更以前的事講起。
四年級的某一天,志鍇從學校回家,媽媽見他手上多了一張名片。她接過來看,名片上是另一個學校的老師。媽媽後來才知道,那位老師的太太是學校的一位主任。那天他在校園裡看到志鍇高出同年的孩子一截,就遞了張名片給他,想把志鍇帶去南港那邊的學校打球。
打電話過來的時候,那位熱心的老師說,他可以開車順路接送,上下班順便去家裡接志鍇,再把他送到南港的學校,每天來回都不用擔心。媽媽心想:「只是打球,一定要跑到那麼遠嗎?」但她沒立刻拒絕,讓兒子先去南港那邊測試一次,回來自己決定要不要去那間學校打,還是繼續留在自己學校。這件事她想留給兒子自己決定。
那一次測試之後,志鍇原本讀的國小老師也警覺了。他們知道學校裡有一個高個子可能要被挖走。體育老師許澤鑫教練直接找上媽媽,對她說:「他真的想打的話,留在自己學校就好。我們會培養他。」事情就這樣定了。志鍇留在原本的地方,加入校隊。媽媽記得那時他大概一百六十六公分。每年長五、六公分。
現在任教信義國中的賴信宏總教練,是教導志鍇國中奠定基礎及紀律的教育者。志鍇在自己的學校開始學什麼是中鋒。那時國二,一次團隊比賽結束,教練在所有球員面前說了一段話:「志鍇很辛苦。他在中間扛中鋒的位置。」媽媽在現場。她聽到這段話,記在心裡。她到現在還無法忘記這句話。中鋒這個位置不輕鬆,吃力不討好,志鍇從一開始打球,就瞭解他的工作需要專注籃板與防守,有效幫助球隊獲勝。
那段時間爸爸從中國打微信回來,常常一講就很久,因為爸爸除了關心還會指導數學。「打球這條路不可能打一輩子。」爸爸說,「你可能在現階段打,打到什麼程度,到時候你知道,再轉型,修學分,去當教練,或者去做別的。」志鍇在這頭聽著。爸爸從他還在玩披風就去中國工作了。打到他六年級,已經往返兩地七、八年時間。爸爸經常對他說:「打到哪一所國中、高中,甚至打到哪一所大學你要想清楚。每一步都要想清楚。」志鍇說好,給他時間他會好好決定。爸爸那一頭隔了一整個臺灣海峽,講起兒子的籃球生涯,倒像是站在球場邊。
那年志鍇打了一些比賽,得了一些獎。後來進國中。媽媽笑著講,他國中本來想去籃球的強權——金華國中。
金華是有名校隊。志鍇信心十足地報了名,最後沒有錄取。之後信義國中有缺名額,志鍇參加甄選進入。那是他學區內的學校。
那一陣子志鍇有想過放棄籃球,把心思放回功課上,媽媽沒有反對。當時兒子只是喜歡籃球,沒想過真的要打職業隊,成為運動員。她看著他慢慢消化那些訓練過程中的不舒適,還有忙碌的課業生活該如何平衡。
信義國中的賴信宏教練後來給了他加入球隊的機會。媽媽說:「賴教練給他非常非常多的自信。」她說了兩次「非常」。國中三年志鍇練得認真。國三終於擠進 JHBL 的12人登錄名單。全隊去打聯賽,拿到第五名。也是從那時開始,志鍇陸續收到 HBL 名校的邀請。那一刻,他開始把成為職業球員當作目標。以前他只是喜歡這項運動,現在他用認真準備這一行作為生活的一切指導原則。
媽媽記得他那年回家,講這個決定的時候是堅定的。志鍇說他要去南山。

傷口
志鍇國三暑假,還沒畢業,就跟著南山高中隨隊去打比賽了。南山的制服組讓他先去隊裡跟學長適應。媽媽那時去看了一眼,覺得南山環境不錯,志鍇看起來很開心。他要去南山這件事,那個夏天就定下來了。
升上高一以後,他開始住校。頭髮也理得光光的。媽媽記得高中那三年,她和志鍇相處的時間很短。送東西去學校,在校門聊一下,他就要回去收隊了。她去看他,常常只看到他比賽完累癱在那裡,吃個東西,玩一下手機,又要回隊上。她說:「生活裡好像突然變成偶爾才會看到一次兒子。」他高中那三年的小事,媽媽其實知道得不多,很多細節都是事後才聊到的。
學校舉辦家長座談會時,導師跟媽媽講,志鍇是他看過蠻自律成熟的一個孩子。他自己會去處理他要做的事。媽媽當時聽到這話覺得欣慰。她沒有想到的是,「自己會去處理」這幾個字後頭,藏著他不講的那一面。
高二上學期,第一次段考成績出來,導師會談說志鍇的國文要加油。媽媽嚇死了。她記得兒子國中功課還可以,沒有出現過紅字。高中科目份量加重,球隊的訓練量也更吃重,發現兒子開始連看書的時間都沒有。以前這群小孩,會賊頭賊腦想很多集體完成作業的方法,他也熬過來了。「那時候他不太適應。」媽媽說,「他覺得沒時間讀書,考卷上他也想得到分數,但沒有辦法。」她那時沒有罵他。她知道那種無力感不需要再加碼。換成是自己,也沒把握做得更好。
高中那段時間是改變志鍇最多的時期。球隊那邊,他遇到的總教練是許時清。媽媽說許時清的教學有一套。一般教練只教動態的東西,許時清靜態的、心理的那一塊也教。他講很多人生道理,志鍇是能聽得進去的孩子。
南山那三年,志鍇進了臺北小巨蛋三次。高一季軍。高二亞軍。高三亞軍。
高三那一場,對手是光復高中,媽媽當天在現場。她記得最後那一段,南山跟光復一直咬住,一分都拉不開。倒數十一秒多,比數五十七比五十七。她看著場上,手心冒汗。光復的主將投進了一顆中距離。五十九比五十七。南山從半場發球進來,剩不到兩秒。媽媽看到一個球從場上飛起來,落下,沒進。哨音響起。
在那之前的幾秒,光復用了一個戰術,迫使志鍇從禁區換到外圍守人。志鍇被拉出去的瞬間,籃下空了。光復的球員切進去,跳起來投。那顆球,是從志鍇剛才站的位置進去的。媽媽現場其實沒看清楚這些細節。後來她看比賽轉播的重播才慢慢拼出整件事。電視畫面拍到光復球員跳起來慶祝,鏡頭也帶到南山那邊。媽媽看到自己兒子站在原地。沒什麼表情,是他從小到大不想讓家裡擔心的那張臉。
志鍇知道那顆球是從哪裡殺進去的。媽媽看到計分板的數字,跟兒子站在那裡的樣子。那是最後一年高中的比賽,從小到大一直打籃球的他,依舊不知道奪冠是什麼滋味。
場邊,許時清教練站在前面哽咽講話:「今天會過去,明天會來,抬頭挺胸,擦乾眼淚往前走。」他們喊完最後一次「 TEAM!」走出去。他從球員通道走出來,走到場館外頭的媽媽面前,沒講話,她也沒問。她擁抱志鍇,拍拍他的背,他微笑點了點頭。然後他看到國中同學互擁的那一刻,淚水終於止不住了。
事隔多年,她腦海總是那一句:不用擔心,我沒事。

專屬球友
高三快畢業的時候,接到一通電話,是政治大學的陳子威教練打來的。媽媽記得那通電話。子威教練跟她分析志鍇的轉型出路,之後執行長孫秉宏老師也跟家裡聯繫。
「他不能再打中鋒了。」子威跟志鍇說,「未來上到職業,或是代表國家出賽,志鍇要打三號位或是四號位。」從禁區走出來,把分數讓給別人的位置走出來。志鍇之前在南山就是中鋒。
子威教練自己以前打球也常常扛中鋒。他在電話裡跟志鍇講,他知道那個位置的辛苦。志鍇後來跟媽媽提到這通電話,講起這一段:「子威教練說他也曾經扛中鋒,所以他瞭解。」
孫秉宏老師那邊,跟家裡談的是讀書這一塊。媽媽、爸爸和妹妹那時候去政大跟他見了面,子威教練也在。孫老師說,政大跟一般體育院校不太一樣,學生來這裡是要讀書的,學業跟球技訓練都要兼顧。媽媽聽到這話感到踏實。她很同意,打球不能打一輩子,中間你可能要學別的東西,不要放棄多元發展的機會。志鍇在旁邊說好,他會認真規劃。
爸爸是個思慮周延的人,每一個選項他都會嘗試跟兒子想過一遍,但最後必須讓孩子自己決定,這是夫妻倆的默契。志鍇在這頭聽,他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決定,那是他從小到大的習慣:先觀察大家在做什麼,再慢慢走過去。如此謹小慎微。
最後他跟家裡說:他要去政大。媽媽問他為什麼。他說:子威教練說不要他再打中鋒,而他想學會那些打法。媽媽聽完點點頭,沒有再問。她那時候已經學會了,這個兒子,他想清楚了才說的事,經常就是真的想清楚了。她跟先生在電話裡面談過一次,先生在中國那一頭沒講太多,他們對兒子總是放心的。
志鍇的爸爸,在他幼稚園時去中國工作。到2026年,差不多已滿十七年。中間爸爸一年回個幾次,一次幾天,回來的時間總是短。志鍇高中三年住校,大學四年,爸爸無法物理上陪伴。而,不在不代表沒參與,志鍇從小到大每一場球,爸爸幾乎沒缺席過。
爸爸用盡各種方法,比賽時間到了就準時點開轉播。看不到直播的場次,他會事後補看。一場球他可以從頭看到尾,再倒回去看某一節。看到關鍵的回合,他會暫停、放大、放慢、再放大,隨時跟上兒子的賽況。
媽媽的手機裡,這十幾年累積了大大小小比賽照片與爸爸分享。看完一場球,他有時候會傳一兩句感想,那些話多半留在他自己那一頭。媽媽偶爾收到一些短的訊息,像是先生看著看著,自己跟自己確認的話。
球隊那邊有制服組。練什麼、怎麼練、上多少場、哪一場排志鍇先發,這些是教練團的決定。爸爸從很早以前就清楚這個界線,他不會打電話到球隊去,也不會跟媽媽說「妳跟教練講」。他在中國那邊,做的是一個爸爸能做的事:把每一場球看完。看到志鍇越來越敢出手了,他知道,兒子有保持進步這樣就好。媽媽明白這件事,她從來不去問先生今天看到什麼,她知道他想講會講。
爸爸還在臺灣的那段日子,是志鍇小時候的事。那時候志鍇剛開始打球。爸爸放假回來,會帶他去打。志鍇練投,爸爸就在旁邊撿球。爸爸自己也喜歡打球,年輕時打過。那一段時間是父子相處距離最近的時候。直到後來爸爸去了中國。
志鍇上高中的某一天,爸爸放假回臺灣,難得有空,跟兒子去打了一場球,不小心「翻船」,腳踝腫起來。醫生說骨裂要開刀。爸爸那次回中國的時間延後,在家休養了一個月。那次以後,爸爸就再也沒辦法打球了。走路還勉強可以,跑跳完全不行。志鍇那時候才高中。聽到爸爸說從此不能打球了,他每次想到都難過。那次就是因為跟他打球而受傷的。
2026 年八強賽那幾天,爸爸特別請假回了臺灣,幾乎每天都到場邊加油。等八強打完,爸爸就要再飛中國了。四強跟冠軍賽那兩個晚上,是爸爸第一次走進小巨蛋,看著志鍇大學四年的最後一場聯賽。


我只告訴你
進政大第一年,志鍇還沒從中鋒的身體裡出來,他從小五打到高三,都是中鋒。那個身體的習慣是多年養成的。在場上跑跳,準備背框、卡位、撿籃板、把球導給外圍,手感的設定始終停在油漆區附近。子威要他開始積極加強外線能力。
志鍇大二的時候,三分球命中率還沒上來。他自己知道問題在哪,教練團也知道。那一年暑假他練得勤奮,媽媽看著兒子放假回家,行李一放就出門。她有問他要去哪,他說去練投。一個人去。回家以後吃完飯,他會跟她講今天投了幾顆、進了幾顆。她聽著,有時候答話,有時候只是點頭。她不太懂籃球戰術的細節,可是她聽得出來兒子的語氣,有喜悅,也有不甘心。
大三那一年,他的三分球變得穩定了。她想起兒子小五那年,吳興國小的許皓程總教練是他在籃球啟蒙與扎根的恩人。十二年過去了,她的兒子現在開始有能力自己在外圍得分,甚至在球賽的得分乾旱期,主動用外線幫球隊打破僵局。
那段時間志鍇有了女朋友,媽媽記得那時有些事她是後來才知道的。志鍇遇到挫折不會跟家裡講。他會跟女朋友講。媽媽經常是從女朋友那邊知道的。「哦,原來他很在意。」媽媽當時這樣想。她不會生氣那習慣報喜不報憂的兒子,開始有些事不跟自己講。她明白這個道理,男生長大了,一定要有一個能完全放開的對象。他從小就習慣讓家人安心,這個習慣改不掉。他需要另一個地方安放那些他自己暫時消化不了的東西。
媽媽有時候會主動問他:「你需不需要幫忙?」志鍇通常回:「幫我加油就好。」就這樣。媽媽聽了點頭,看著志鍇的背影離去。她從很久以前就學會了這種對話方式。她不去奮力大拆兒子城堡的城牆,他的牆是他慢慢精雕細琢出來的,每一磚都蓋得有他的道理。
大一那年政大拿了冠軍。志鍇的籃球生涯第一次封王。他從球場下來的時候跟媽媽講:「終於拿到了。」媽媽記得他講這句話的語氣。從國小六年級第六名、國中第五名、高一季軍、高二高三的兩座亞軍,每一年他感覺離冠軍只差一點點。那個「終於」憋了八年。
不過大一那座冠軍,他常跟媽媽說,不算是自己拿到的。「那是學長帶的。我們只是跟著拿到。」到了大三,政大又拿了冠軍。志鍇回家跟媽媽講話的語氣不一樣了。「這次才是我們自己得到的。」他說。厲害的學長陸續畢業了,剩下他們。他自己定義什麼叫「真正的冠軍」。媽媽聽著,她知道兒子心裡有一把尺。那把尺從以前就在,他不會氣急敗壞,也不會得意忘形,就是個平靜、謹慎的孩子。
大三,五連霸那一年的冠軍賽結束以後,球隊在更衣室有一個傳球的儀式。一顆小球,賽後傳給某個隊友當作肯定。四強賽後,志鍇從隊友手上拿到了那顆球。冠軍賽後,他把全隊這季的最後一次傳球,傳給了子威教練。
媽媽是後來看到有人分享的 IG 短影片才目睹這個畫面的。她瞬間理解,大一那通電話,子威跟他說「我瞭解志鍇從小被迫要一直扛中鋒的心情」。這件事志鍇從來沒有忘記過。她也是。
志鍇從小到大是會跟家人交代行程的孩子。媽媽講過:「你只要講實話,你去哪裡都會讓你去。你不要說你想做一件事、結果跟我說別的。那下次就沒有機會了。」她講過一次。志鍇從那以後都乖乖遵守。要去哪、跟誰、幾點回來,他都會主動報備。如果這天狀況特殊,需要晚一點回,他會跟她講原因。十點以前要進門這件事,他從國小一直記到後來。練完球跟同學出去,快到了會打電話來。媽媽因此放心讓他自己出門。男生長得快,獨立得也快。她不覺得需要總是把他綁在身邊。
不過有些事,屬於「特殊情況」,他會繞著講。高中有一次母親節,他當天跟媽媽說:「我等一下要去同學家做作業。」媽媽說好。過了幾個小時,他回家,手裡拿著一個紅色板子。是一張母親節卡片。很大一張,是塑膠瓦愣板做的。字是他自己寫的,貼了一些東西在上面。媽媽接過來,問他:「這不會是學校母親節的作業吧?」志鍇說:「也算啦。」媽媽笑了。
志鍇從以前就不太說「我愛你」這三個字。他比較會說的是「謝謝媽媽的支持鼓勵」、「照顧好身體不要把自己弄得那麼累啊」這種話。那張大卡片媽媽到現在還細心收著。
媽媽時常想起另外一件事。那時候志鍇剛上大學,媽媽在家附近的小吃店幫忙,不慎折到右膝蓋脫臼,那天半夜十二點左右,打烊拖地時,感覺卡卡的,要用力扳才能扳回來。她那天扳回來以後,站起來一直有點疼,但覺得自己休息一下應該還可以騎車。家裡那段時間在裝修,她暫時住媽媽家,得騎摩托車過去。
老闆看到時嚇到,要去外面攔計程車。媽媽想了一下,打了個電話給志鍇。志鍇問她在哪裡,媽媽說了自己的情況。志鍇回:「先去醫院,我馬上到!」電話那頭就掛了。志鍇迅速騎車去醫院找她,陪她看完北醫的急診,再載她回外婆家。志鍇隔天還要練球,那一晚他急壞了,只跟媽媽說:「妳不要太累了。這麼辛苦就不要做了,太累了。你原本就只是想幫忙而已。」媽媽聽著,沒講什麼。她的個性也是那樣,不甘心讓自己停下來。那一瞬間,他發現兒子像爸爸,也像她。
志鍇跟妹妹的關係,是另一種模式。他從小就會遵守規則,媽媽以前讓他帶妹妹去買東西,跟兩個人講你們各自有五十元。妹妹要買的東西超過了,他就轉頭跟妹妹說不行只能選一樣,妹妹難以抉擇。兩兄妹從那時候就會這樣協議。
妹妹喜歡那個有安全感的哥哥。妹妹念中班,大他三歲的志鍇,曾經從醫院出門,接到人,帶她搭捷運,送她平平安安回到醫院陪奶奶。兩個小小的身影就這樣穿梭在臺北街頭,這件事妹妹永遠記得。到後來妹妹長大了,志鍇有時候難得放假回家,會一起追劇。家裡的相處,有時候蠻熱鬧的。
媽媽現在回想,她不太會用「熱情」這兩個字來形容兒子。兒子從小到大,一直表現得很節制。他是在自己的世界把一切想清楚才做決定的人。不論長到多大,他心裡有一塊地方,是只留給家人的。


九百九十四
2026 年,八強賽結束後的隔天下午,志鍇打電話跟媽媽說:「我明天回家。」他平常住在政大附近。賽季中很少回家。媽媽說好。
隔天他到家。媽媽看見他扶著腰進門,臉色不對。她問:「腰怎麼了?昨天電話怎麼沒提?」她已經學會這個兒子「篩選資訊」的習慣。她跟他確認有去看醫生了嗎?他說已經去過了,下午有打針。她進房間看他一下。他半躺在床上,整個人都僵著,連翻身都要慢慢來。媽媽坐在床邊看了一會。他們腦袋裡轉個不停的,是同一件事:冠軍賽再過十天就到了。
那十天,志鍇每天去復健。針灸、電療、打止痛針,做輕微的拉伸。媽媽會時常傳訊關心他的病情。回到家以後,他會跟媽媽講:「越來越好了。」媽媽聽著,希望是真的。
爸爸從中國那一頭看著這一切。媽媽偶爾接到先生的訊息,問腰現在有沒有比較舒緩、練球會不會痛、有沒有按時復健治療。她回得簡短。她知道先生其實是非常擔憂的。
八強的時候爸爸在家曾算過,志鍇 UBA 生涯到目前為止,總分九百多。再七場,平均一場十四分,正好抵達一千分。細心的爸爸算得很精準,那是給自己看的數字,爸爸沒有照三餐跟兒子提。
四強賽前一天,志鍇覺得自己的狀態還可以,打電話跟家人報平安。媽媽叮嚀不要再受傷,好好享受比賽。
冠軍賽前一晚,他跟媽媽說:「媽,最後一場了,痛就痛。打完了我再做復健。」媽媽聽著,想起大學前兒子是如何經歷一場又一場輸球。她有點掙扎,但沒有勸他別下場打,她知道勸了沒有用。志鍇做決定以前,必定想清楚了。
冠軍賽那一天,全家人一起去小巨蛋。她們在觀眾席,看到有一球志鍇在底角接到、轉身、出手⋯⋯球進!媽媽看著兒子在那個位置完成那個動作。從中鋒走到那個位置,兒子用了四年。她事後才意識到自己看著竟然有點失神。第三節中段,志鍇在場邊用彈力帶熱身。看著他的腰,遙遠的媽媽心揪著。「兒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相信他。
終場哨音響起,九十二比五十,彩帶從天花板落下來。家人和雄鷹學長姐一起站起來歡呼,她在彩帶底下找到兒子的位置。志鍇與昕澔興奮互擁,享受勝利的那一刻,這兩大學長終於要畢業啦。兒子朝家人的方向笑了一下,雙手放在頭上俏皮比了個愛心,笑著轉身離開。那是他從小到大,不想讓家裡擔心時候會有的笑,媽媽熟悉這個笑。
頒獎的時候,場邊有人在討論:吳志鍇 UBA 生涯到目前,總分九百九十四分。距離一千分,差六分。應該就停在這裡了,因為他大學所有比賽都結束了。媽媽聽到時沒有看兒子,她假裝在看頒獎典禮的螢幕。
她看著場上的兒子,似乎腰還在痛,可是他笑很開。他跟徐得祈 hi-five,跟學弟一個一個擁抱,彎腰把彩帶從球衣上撥下來。爸爸這次沒缺席,看著兒子奪冠很欣慰。「恭喜畢業啦!」志鍇從通道走出來。媽媽看著兒子,心裡想的是兒子做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剩下的那六分是身體沒辦法的事,不是他沒盡力。媽媽在心裡跟自己說了一句:「平安完賽了,很好。感謝主。」
「高中沒拿到的,在未來這四年我一定會通通拿回來。」媽媽在夢中,想起渴望冠軍盃的兒子在政大雄鷹官網自傳寫的最後一句話。
冠軍賽過了幾天。志鍇有一天從外面回來,把背包放下。媽媽從廚房探出頭看他一眼,問他剛剛去哪裡,他說去治療一下。她說好,便去廚房切菜。
晚上,她抱著洗好的衣服進到志鍇房間。行李箱半開放在牆角,幾件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她看出來他這是在準備接下來的事。孫老師有安排他去一些地方測試。要去哪、什麼時候出發,只有兒子心裡最清楚。嗯,時機成熟時,他一定會主動找她聊。
她把衣服放進衣櫃。她看了一眼那個半開的行李箱,又看了一眼這個房間。她想起那個披著黑色披風的小男孩,在客廳裡轉一圈,再轉一圈。她記得兒子小時候胖胖的,兩隻眼睛圓滾滾,希望她「贊助」的神情。看媽媽膝蓋不舒服的時候,會想盡辦法逗她開心。
二十年過去了,志鍇現在準備要再次走出家門了。媽媽走過那個還沒闔上的行李箱,把房門關上,輕聲走出來。
她相信兒子這次,跟以前那麼多次一樣,已經先看清楚了。
(全文完)

影像來源:Nike、林立剛
特此感謝 姚淑儀、戚海倫 對於本文的協助
訪問時間:2026.05.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