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群朋友吃飯，你半開玩笑說，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找個有錢人嫁了。我當下笑著點頭，可是那句話在我心裡卡了很久，卡到今天還是想跟你講。
這類議題，我一直不太敢開口，因為這種話講出來，很容易變成在教訓人。所以先說在前面：我沒有要評斷你的願望。想要有人疼，有人接住，想要一個安穩的家，這些一點都不膚淺。我擔心的點其實跟錢無關。我怕的是有一天你困在裡面，想走也走不了。
這幾年我聽了太多故事，心中的擔憂一直放不下來。
我大學的時候讀過一篇文章，直到現在還記得。有個年輕貌美的美國女生，在金融論壇上公開問：我長得很漂亮，想嫁給年薪五十萬美元的人，到底該怎麼做。底下一個華爾街的投資顧問，認真回了她。概念類似：你要用美貌當成你最重要的資產，那我也用市場規則來判斷你的資產價值。老實說，這個男生的結論很靠北。我第一次讀，覺得這人真的有夠機掰，邊看邊笑。長大以後聽過一些真實故事，再回頭看就有點笑不出來了。他講得對不對是一回事，重點是那些人真正在謀算的東西。這位投資人只是把這個族群平常不會說出口的話，赤裸裸用這篇貼文攤在桌上而已。（詳見後記，我找到了快二十年前的翻譯原文）
我想通一件事：這套觀念其實男女通用。今天角色對調，一個手上沒半點資源的男生，想靠和豪門千金透過聯姻翻身，下場一模一樣。真正的問題是，當一個人手上沒有任何籌碼，只能靠依附另一個人活著，他就把自己整個人放到了最不利的位置上，而且全程都是出於自願。
豪門要的，講白了也就那幾樣。當然有自由戀愛的可能，但戶頭那幾位數，你很難說服自己不是他們尋覓多年的另一個經營主軸。繼承、子嗣，是找人的原動力。你若是有優秀的學歷（對應基本智力），配上一張好看的臉（對應原廠外型），擔保高機率可以生出一個健康聰明的孩子，差不多就會被批准。等孩子生了，照顧有保母，家務有幫傭，接下來你這個位置其實就處於隨時可替代了。聽起來很殘忍，可是當一個普通人進門的時候，手上什麼都沒有，這種事就是會發生，只是時間問題。
「門當戶對」四個字，經常是豪族的要求，不是平民的寄望。對他們而言，虧本的生意不做。如果要暫時虧本，他們一定會先拿走自己想要的東西，不可能無故打開家門讓別人搬走家當。有錢人之所以能當有錢人，就是因為把很多事情想得比普通人透徹。看待愛情，更是如此。生一個孩子這件事，如果是為了留住一個不確定的人，那個賭注的風險，遠遠超過大多數人當下意識到的。要把一個人工具化，對那種家族而言不是什麼太殘忍的事，這話是真的。想到要花五百塊就很心痛的人，很難理解一刷卡下單五百萬也絲毫沒感覺的人，心裡在想什麼。所以想「高攀」的人，心裡必須非常清楚：自己是在高攀。
最難堪的時刻，是分手。人在一起的時候，很多事根本不會去算。你住誰的房花誰的錢，感情好的時候這些都不是問題。可是一旦關係出事，真要拆夥、算帳，那筆帳一條一條列出來，是會嚇死人的。到那個時候，如果你手上什麼都沒有，住的是他家的房，花的是他家的錢，那你的立足點從頭到尾就是輸的。就算你們沒有生出孩子，對方可以說，這些年房子我們在養，日常開銷是我們在支出，從沒跟你計較，結果孩子你也沒幫我們生，現在拍拍屁股就要走，誰知道你外面是不是有別人。同一件事，換對方的嘴講出來，會變成另一個聽起來頭頭是道的故事。
這個狀況，跟你自認平時是不是好人一點關係都沒有。問題出在你一開始站的位置，本來就對你不利。所以與其拚命去找一個更有錢、更靠得住的人，不如先讓自己成為那個靠得住的人。換句話說，你的武器，不能只有漂亮。不是要你去當什麼「女強人」，照著某個樣板登台演出，我真正在意的只有一件事：未來的方向盤，你有沒有能耐一直握在自己手上。
就算步入婚姻，或是長期關係，你依然要有自己的收入跟工作，有幾個交心的朋友，也有一個隨時回得去的地方。哪天這段關係讓你受委屈，你轉身就能走，走了以後，照樣過得很好。
我講這些，跟離不離婚沒關係。剛好相反，當你有能力隨時走，卻還是留下來，那才真的是「我願意的人生」。你甚至可以讓對方清清楚楚知道：我留在你身邊，是因為我想留下來。到那個時候，你身邊那個人，就不再只是一塊讓你死命抓著，怕自己沉下去的浮木。你們是兩個都站得穩的成年人，肩並肩走，誰也不必扒著誰，也沒有誰在拖累誰。這種關係，才真的自由。
我提到的這些不算是太可口好消化的東西，而你是我很在乎的朋友，所以我寧願先當那個討人厭，硬要把大實話一次講完的人，也不想哪天眼睜睜看你，把整個大好人生押在別人的資產上面。
「想跟有錢人結婚」、「想嫁豪門」、「想被富翁照顧」，這些願望許下去之前，值得先坐下來想一次：這個賽局對我來說，到底是有利的還是有風險的。
你值得一個退得出去，也留得下來的人生。怎麼選，都是你的。
後記：退得出去的人
幾天後，我竟然找出了大學時期看過的那篇文章，張貼如下。這是2009年年初，在美國鄉民間熱烈討論的題目。
一個年輕漂亮的美國女孩在美國一家大型網上論壇金融版上發表了這樣一個請益文，大意是：我要怎麼做才能嫁給有錢人？
Q：
我下面要說的都是心裡話。本人25歲，非常漂亮，是那種讓人驚豔的漂亮，談吐文雅，有品位，想嫁給年薪50萬美元的人。你也許會說我貪心，但在紐約年薪100萬才算是中產，本人的要求其實不高。
這個板上有沒有年薪超過50萬的人？你們都結婚了嗎？我想請教各位一個問題──怎樣才能嫁給你們這樣的有錢人？我約會過的人中，最有錢的年薪25萬，這似乎是我的上限。要住進紐約中央公園以西的高尚住宅區，年薪25萬遠遠不夠。我是來誠心誠意請教的。有幾個具體的問題：
一、有錢的單身漢一般都在哪邊消磨時光？（請列出酒吧、飯店、健身房的名字和詳細地址）
二、我應該把目標定在哪個年齡段？
三、為什麼有些富豪的妻子看起來相貌平平？我見過有些女孩，長相如同白開水，毫無吸引人的地方，但她們卻能嫁入豪門。而單身酒吧裡那些迷死人的美女卻運氣不佳。
四、你們怎麼決定誰能做妻子，誰只能做女朋友？
（我現在的目標是結婚）
──波爾斯女士
下方是其中一個華爾街金融家的回文：
A：
親愛的波爾斯：我懷著極大的興趣看完了你的貼文，相信不少女士也有跟你類似的疑問。讓我以一個投資專家的身份，對你的處境做一分析。我年薪超過50萬，符合你的擇偶標準，所以請相信我並不是在浪費大家的時間。
從生意人的角度來看，跟你結婚是個糟糕的經營決策，道理再明白不過，請聽我解釋。拋開細枝末節，你所說的其實是一筆簡單的「財」、「貌」交易：甲方提供述人的外表，乙方出錢，公平交易，童叟無欺。但是，這裡有個致命的問題，你的美貌會消逝，但我的錢卻不會無緣無故減少。事實上，我的收入很可能會逐年遞增，而你不可能一年比一年漂亮。
因此，從經濟學的角度講，我是增值資產，你是貶值資產，不但貶值，而且是加速貶值，你現在25歲，在未來的五年裡，你仍可以保持窈窕的身段，俏麗的容貌，雖然每年略有退步。但美貌消逝的速度會越來越快，如果它是你僅有的資產，十年以後你的價值堪憂。
用華爾街術語說，每筆交易都有一個倉位元，跟你交往屬於「交易倉位元」(tradingl position)，一旦價值下跌就要立即拋售，而不宜長期持有──也就是你想要的婚姻。聽起來很殘忍，但對一件會加速貶值的物資，明智的選擇是租賃，而不是購入。年薪能超過50萬的人，當然都不是傻瓜，因此我們只會跟你交往，但不會跟你結婚。所以我勸你不要苦苦尋找嫁給有錢人的秘方。順便說一句，你倒可以想辦法把自己變成年薪50萬的人，這比碰到一個有錢傻瓜的勝算要大。
希望我的回文能對你有幫助。如果你對「租賃」感興趣，請跟我聯繫。
──羅波．坎貝爾（JP摩根銀行多種產業投資顧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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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改寫自私人日記。原篇名：〈想嫁有錢人〉
影像來源：Pixaba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