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代表隊在世界棒球十二強賽奪冠了。
照理來說,是全民慶祝的時刻,但隨著熱潮稍退,一些熟悉的評論卻再次出現:
「對方根本沒派最強隊伍,有什麼好得意的?」
「如果人家派了最強陣容,今天冠軍根本輪不到你們啦,別自以為是了啦。」
我聽到這些話,腦中浮起的反而是小時候的事。
某些學校和家庭裡的氛圍,似乎也是這樣:
「考 85 分有什麼好得意的?沒看到隔壁的都考 90 多分嗎?」
「考上台大化學系了不起嗎?表姊可是讀台大醫科的,你考得到嗎?」
似曾相識嗎?
對某些人來說,你考第一名,他會說「唉唷真險啊下次可別掉下來啊」。你考全校前三,他會說「隔壁的考第一名耶」。你閉上眼,怎麼想都想不起當初哪裡惹到他們。
奇怪的是,在他們眼裡,你怎麼樣都不夠。而那種怎麼樣都不夠的眼光,本身才是最可悲的。
2023年,政大雄鷹代表臺灣參加 WUBS 世界大學籃球系列賽。
他們在日本奪下冠軍,甚至成功擊敗來自 NCAA D1 的 Radford University。
原本是一場值得驕傲的勝利,但隨後有人跳出來說:
「蒸蚌。如果美國派出本屆 NCAA 最強的冠軍隊,你們還打得贏嗎?」
就在幾天前的十二強賽,臺灣代表隊終於站上世界之巔,拿下冠軍。
還未等歡慶結束,熟悉的批評聲又出現了:
「哎唷~打得真棒呢。如果美國派 MLB 主力隊伍,還打得贏嗎?」
2008 年中職票房跌到谷底時,球場常常空到一整排只有兩三個人。那幾年沒人想當球員,當了也很多人領不到薪水。
十六年過去,臺灣站上世界冠軍。然後我們聽到的是:「日本沒派最強的喔。」
挑剔的聲音總能毫不費力地酸:「得了 90 分算什麼,還有 92 分的等著你。」
甚至連一絲開心都要被剝奪:「考了 99 分還敢笑?又不是 100 分,就別得意。」
或許,他們的用意是提醒大家「認清現實」,但這種話對拚過來的球員和球迷,實在是講不出口。
有趣的是,這次奪冠的臺灣代表隊,從未宣稱自己是「不會被擊敗的世界第一」。
他們不只謙虛,幾乎是壓抑。
一向視日本為標竿的國家代表隊,連在對方職業隊的休息室內噴香檳慶祝都婉拒,理由是「怕打擾到對方」。
這群人選擇回到臺灣後再私下辦慶祝儀式。
在東京巨蛋的頒獎典禮上,香檳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留在原地,全隊收拾了球具,帶了行李就靜悄悄離開。
這支代表隊對日本的敬重,棒球迷以外的人很難完全體會。
身為臺灣人又是球迷的人都會懂:這就是臺灣人的樣子。
接受媒體採訪時,每位選手都說自己「很幸運」,要珍惜這次得來不易的成績。隊長陳傑憲講得最重:拿到冠軍那天起,他每一天都得更努力,不然不配。
或許不是所有人都能完全理解這些運動員如何努力,如何讓臺灣從過往的低谷中重新爬起來。
但我想,如果對這些故事毫無共鳴,也不至於非要成為那種「讓人討厭的家長」吧?
我甚至有這樣的聯想,這些論調,其實很大一部分是我們無意中複製了上一代的失敗產物。
上一代許多人習慣這樣講話。不一定是惡意,可能只是他們從小聽到的就是這套。下一代沒多想,就也學著這樣講。
這到底是嫉妒,還是只是習慣?我傾向認定成後者。酸久了,連自己當初為什麼酸都忘了。
有人問過我:「在別人眼中,你最希望被描述成怎樣的朋友?」
想過許多種:慷慨、同理、博學、溫和。但若要選一個收束所有概念,我會選厚道。
以前在日記裡寫過某些族群的面孔:
「那些指指點點的背後,不一定是一位在專業領域上多麼成功的家長,反之,更可能是一個個可悲又自憐的人。」
有些人也許內心苦悶,才選擇用這種方式對他人潑冷水。我也走過那段。那種說酸話的反射是練出來的,戒掉的時候比想像中難。
溫柔比武裝難得多。選擇善良也是。
如果不懂棒球,也無法從比賽中看出門道,那當個安靜的吃瓜群眾,看看熱鬧也無妨。反正所有熱潮總會過去,別人的喜悅並不會實質影響你的生活。
勝負、情緒、人際的有來有往,最後總會回歸平均。
但那些人就敗在:他們明明知道,還硬要補上這麼一刀。
他們大概覺得,這就是「我有在批判性思考」的樣子。
但這種反射式的潑冷水,跟批判性思考是兩件事。(嚴格講,這也不算批判性思考)
在當兵時,我們會稱喜愛發表這類言論的人為「白目」。
白目的人,下場通常不太好。
而這些年來,每次聽到類似的攻擊,我總會默默提醒自己:當心,千萬不要成為那樣的白目。
支持與鼓勵,奮鬥者需要。但更深一層,展現怎樣的態度,其實也是在決定我們自己是誰。
是怎樣的人,是怎樣的球迷。
在面對別人的成功時,我們總有選擇。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選。我自己選擇厚道。
不是因為厚道是高尚的。是因為刻薄的代價,我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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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來源:TVBS(12強/中華隊完封日本奪冠 隊長陳傑憲哭了:這座冠軍是個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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