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轉型正義講座速記:那些羈絆與傷痕

by 柯智元
Ruth 轉型正義講座


剛剛從 Ruti Teitel 的講座走出來,直接開始打字。不是怕忘掉那些論點,是怕忘掉那種感覺。聽完整場,腦袋裡留著的不是哪個法律術語,是那些還沒說清楚就被時代壓下去的名字。


以下是個人的學習筆記,所以只挑呼應到個人研究轉型正義這幾年走在這條道路上,今晚特別有感觸的幾個觀點。而非講座就只講了以下這些。


Ruti Teitel 現為紐約法律學院教授,專攻比較法律。


她一開始談到,阿根廷裔的背景讓她回頭梳理家鄉歷史,從此走入轉型正義研究。


這本書 1999 年出版時,中譯本隔年就在臺灣上架,算是全球第一個外語版本。弔詭的是,這個主題要等到太陽花之後,才真正在臺灣民間廣泛流通。


她書中的案例從南美、中歐到東歐國家,分別涉及刑事、行政、補償、歷史、憲法等正義層面。嘗試描繪出每個國家在步入民主化的陣痛期,各自如何面對歷史中加害與被害的雙方。


Ruti Teitel 也談到她的下一本學術著作,將談到全球化下的轉型正義。光聽大綱,這本書批判性會很強。那本書將處理美國與其他國家之間的轉型正義議題,也會涵蓋以巴衝突的最終走向。南北韓若走上轉型正義,會有哪些課題,書中也會討論(雖然這些都還沒發生)。


在第三波民主化的國家裡,不少都出現記憶政治分裂的情形。例如,同一個威權統治者,可以一邊壓迫某個族群,一邊善待另一個族群。時隔多年,這些被照顧過的後代至今仍感激他,有些當事人甚至還在世。當你要談轉型正義,既得利益者會認為,你一旦開啟這個話題,就是在否定他的過去、他整個家族與他的人生。這股力量在每個轉型中的社會都存在,要走完這條路,就得設法跟它對話。


真相揭露到什麼程度,每個人就承擔多少責任。如果真相從來沒被講出來,可能的後果是:真的該扛更多責任的人,背負著小小的壓力;不該扛罪的人,卻成為眾人的責怪對象。


黃長玲教授給了一個具體的例子。五零年代,臺灣殺人如麻的法官其實就那幾個人,並不是全部的法官都在幹這種事。但這個事實,民眾不知道,也無從了解。於是,那些五零年代曾任法官的家族,連後代都終生背負莫須有的「殺人魔」罪名。那些一輩子守住職業原則的法官,他們的家族與後代,這個國家對得起他們嗎?


轉型正義為什麼艱難,又為什麼重要?因為它不是一時半刻就可以解決的問題。我們常常等不及歷史自己還原。這一段,Ruti Teitel 用「陳年好酒」來譬喻歷經完整沈澱後的歷史真相。


教授也表示,臺灣的轉型正義之所以比其他國家複雜,是因為我們除了記憶政治的分裂,還有國族認同的根本問題。以西班牙為例子,轉型正義的過程中,他們確實在不同的族群之間,存在著記憶政治的分裂,但是他們普遍認為自己就是西班牙人,外面沒有另外一個強大勢力,不斷放送,告訴他們:「其實你們不是西班牙人,你們是我的人」。放眼世界,真正類似的狀況,可能只在幾個東歐國家。因為俄羅斯的存在,讓國家內部的認同出現角力與羈絆。教授沒有繼續展開,這個問題就擱在那裡。但它懸在空中的份量,反而比展開更重。




轉型正義:全面拆除,還是建構詮釋?



講座最後一輪的 QA 時間,我詢問主講人 Ruti Teitel 關於威權象徵、符碼的處置問題。因為這是我這些年下來,接觸各種公民運動組織時,最常見的攻防議題之一。


以下是我的提問:


關於威權象徵、銅像、紀念館、大廣場,這些符碼,在臺灣,我們處理轉型正義議題時,最常出現的論述,我簡要歸納有兩種方向。


第一種,是硬體上面的破壞。比如拆除,比如文化干擾,或是某種程度的去權威化,如噴漆,這些破壞性比較強的手段,算第一類。


第二種,是軟體、文化上面的再解釋。他們選擇保留,並在保留之上做文化的重新詮釋。他們主張:既然你(或是你們的支持者)喜歡為你豎立雕像、銅像,那我就一個都不拆,你建到哪裡,我就保留到哪裡。我徹底保留,甚至出動資源來保護它不受到傷害。只是每一個符碼的旁邊,我也插上一個牌子,重新講一次你做的事。我向歷史與未來爭取的,是文化論述的詮釋權。同時,把你建立的這些符碼,轉化為這片土地未來人權教育、歷史教育的一部分。

我想知道教授這麼多年研究世界各地轉型正義的案例,會怎麼看待這類符號進入民主化以後的處置方式。這是一個完全開放的問題,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研究的這些國家裡,有沒有什麼觀察,是你覺得特別值得分享給臺灣讀者的?



Ruti Teitel 的回答主要分為三個面向。簡單條列如下。


第一,先講最直接的層次。在人權、自由處理上有問題的威權符碼,我們應該停止歌頌與美化,因為這些動作本身會持續發生作用。


第二,是將歷史的時空背景逐漸與現實環境扣連。比如現在你走在柏林的街道,可以找到一些指示牌,表示在歷史的哪個年代、日期,這裡處死了多少人,或是有多少人受到了傷害。因著什麼事件,還有後續發生了什麼影響,讓今天的世代,行走在這邊,就算沒有人解說,也能夠深刻體驗到這些地點、符碼,應該具有的歷史感。行走一次,提醒一次。幾年前在柏林,我走過不少那樣的紀念牌。Ruti Teitel 在說這段的時候,我想到的就是那些時刻。


第三,是將原先的這些符碼、紀念館、廣場,加上另一個歷史的重要環節:那些對抗壓迫的人,是哪些人。許多平凡人在那個年代站出來反抗。他們的名字、故事,可以寫進這些威權象徵旁邊。


我發現 Ruti Teitel 跟我一樣,是「文化詮釋派」。我們都沒有選擇拆除。








影像來源:柯智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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