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讀了幾本國內外談政治哲學、反思執政的書,重新意識到在位者每日面臨的艱難處境。「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髮夾彎」,這些詞彙,是待在社會運動界,耳濡目染,很常聽見對今日官員的針砭。
書中舉了不少民主社會的真實案例。深入看下去,會發現「使用者」與「管理者」這兩種立場、態度,存在不少差異。作爲使用者,和作爲社會資源分配者,對於同一議題的切入點,極有可能是不同的。
偏偏讀者在時事評論時,特別容易忽略這一點。或是敵我識別完畢後,貼完標籤後,討論就停止了,難以再有進一步的修正與折衝。在臺灣更常發生的是,人們或媒體,開始去遍尋下一個政治明星,等待下一個「救世主」。
待在政治決策核心圈的外圍:掛網的鄉民、大學生、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不難發現,有些人在思考實質的社會議題時,經常把自我的偏好當成立論的基礎,藉此批判政治人物的政策。
但真輪到我們自己坐上同樣權力位子時,會發現掌權者思考時著重的,與我們過去想像的戰場,是另一種全新風景。積極面而言,一個決定,重點在於「如何在社會各方的偏好中取得賽局均衡」,而非僅憑自身偏好。消極面而言,這關係到身為執政者的聲望,而且影響到政黨,甚至是下一個選舉。
另個實際的切入角度,則是刺激我反思:為何中長期,可以真正深遠影響社會進入良性循環的事情不能做。因為只要「無法立即兌現」,民眾「無感」。若心一橫,真的硬幹了,做到一半,可能也會被在野勢力與媒體攻擊到動彈不得。下一次決戰,未戰先輸,當事人需要為此擔重責。
因此民主經常是以「進兩三步,後退一步」的方式緩慢前進。有時會被迫停止一段時間,因為處於內在修復、調控的階段。
想起幾年前讀過的《理性選民的神話》,作者 Bryan Caplan 指出一個民主社會的根本限制:選民事實上是無知的。他們之中,也真的只有很少的比例,願意花時間和精力去瞭解複雜的政策。選民身上常存的「系統性偏見」、對小故事的偏好,再搭上鋪天蓋地的當代媒體攻勢,三者疊加,加劇了選民對政策的誤讀。(臺灣人,很有既視感吧)
在這樣的現存限制下,給予人們權力(也就是選票),進一步延伸,很有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選民抗拒外貌不夠友善的實質隊友,又緊擁理性上應該排除的錯誤人選。
這是個很銳利的提問:民主素養不夠的人,究竟是否該與生俱來配有決策的權力?每個人真的都該享有政治權利嗎?(這個主題,可以搭配 Jason Brennan 寫的《反民主》刺激思考,本文先略不展)
回想人類歷史上投票的結果,或許某種程度,也解釋了為何民主的政治生態運作(不只臺灣),民眾經常看到不甚滿意的政治領袖,或是四不像的政策。
最常見的下場是,這群人的任期晚年,絕大多數狼狽、落魄。
讀新聞評論時,看到某人被指責「換了位置就換了腦袋」,聽起來很像是拿過去的自己來打今天的臉。政治人作為社會資源的分配者,本來就該換腦袋。沒換,才是異常。因為選舉時,上位前,他得到的資訊可能不夠全備,一心只依過去的想法做事,形成災難。選民能取得的資訊,遠不如真正坐在決策位子上的人。
真正心懷惡意的執政者也許存在,那些被民眾錯殺的,他們的前途,歷史又該如何裁決?不同的權力地位,可能會有不同的「適切判斷」。這個鐵錚錚的事實,連當事人也要到事到臨頭才真正體悟。
「絶對主義者」鐵定不滿於這樣的狀況。因為,他們深信標準只有一個,素人也該提升自己的水準接近管理者的高度。選民能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任期交接動輒數個月,原因就在這裡。表面之下,還有龐大的決策生態系等著新任者去理解。
何謂「絶對主義者」?
什麼是絕對主義者?不一定是在上位者。因為,能上位的人,經常需要淡化絶對主義的色彩,向中間靠攏。思想太激進,行為太用力,可能會流失選票。更常見的,是未取得權力,但嚴厲批判執政者的山頭勢力:可能是對立面,有時候,是過去同陣營的老隊友。激進派、一步到位派、魔法派,乃至於連自己要幹什麼都還沒搞清楚的人,在不少領域的光譜上都不難找到。
林濁水在《歷史劇場:痛苦執政八年》中寫道這麼一段:
絶對主義者在動員民眾支持他的主張時,最常說的是他已經『傾聽到了所有人民眞正的聲音』,然而任何人既然都只是有限的存在,他根本不可能聽到所有人民眞正的聲音,要做得到,那只能是千手千眼觀音,也就是說一個永恆界的,無限界的存在才可能。
所以當人說他聽到了真正人民的聲音時,他是自我神化了,自我僭越成僞神,這時,他做決定無比堅定,而心情平安,甚至喜樂,直到不知覺人間的痛苦。然而眞正的人,做爲有限的人,只能陷入有限無限矛盾掙扎,甚至痛苦地面對他的悲劇命運。
上面這一段,是林寫鄭南榕與三島由紀夫的有感而發。
這週,幾本書交叉讀下來,最有感的是:民主社會中,真正的挑戰,從坐上位子開始。一位政治工作幕僚曾言:「有的椅子一坐上去,你就不再是你自己。」勝選之夜、兩年之後、卸任前夕,這三個時點的政治人,如果說同一句話,會是三種不同的內容。
想起某次一位經歷生命波瀾的朋友,曾在深夜對我說:「在你輝煌的時候,你的朋友認識了你;在你落魄的時候,你重新認識了你的朋友。」權力的過程,或許,也是這樣的修羅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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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攝影:柯智元
